覃四老爷昔日身边有一位军师师爷，名唤彭福明。他早年乃是落魄秀才，屡次科考名落孙山，恰逢桂地烽烟四起，辗转流离之际，被募兵拓业的覃老爷招揽入幕。自此追随覃家半生，风雨同舟。如今彭福明已是六十二岁，身形清瘦，一袭长衫常年不离身，一言一行自带读书人的斯文气度。彭家所在的彭屋村，距离覃家大院不过五华里，一条乡间土路连通两处，往来十分便利。
遵照祖父覃四老爷的再三嘱咐，次日一早，覃世汉早早起身，精心备好绸缎、山珍等厚重礼品，牵出骏马，独自骑马奔赴彭屋村。
一路晨风拂面，稻田连绵铺展，约莫半个时辰，覃世汉便抵达彭宅。青砖砌起高大围墙，院门古朴厚重，跨入院内，花木扶疏，垂柳沿着天井池塘依依垂落，几丛翠竹错落生长，鸟鸣阵阵，清幽雅致，恍如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
彭福明早已收到通报，立在庭院中等候。他与覃世汉的父亲自幼同窗，义结金兰，情同手足。见到覃世汉登门，脸上当即漾起热忱笑意，引着世汉入厅堂落座。主客先是闲谈两地农事、水路商贸近况，几句寒暄过后，彭福明话锋一转，径直谈及婚事，坦言覃家一脉人丁单薄，世汉肩头背负传宗接代的重任。
覃世汉心中早已明白对方此行用意，只是碍于长辈颜面，不便直白袒露心中想法，唯有神色腼腆，恭敬应下，愿意听从长辈安排。
彭福明素来十分赏识覃世汉。他承袭祖辈勇武风骨，待人处事却细腻厚道；原配梅香离世之后，十三年孤身度日，恪守本心，从无半点风流恶习；多年以来一心辅佐覃家打理产业，勤恳忠义。正因如此，他真心想要促成这一段姻缘。
彭福明缓缓道出内情：彭菊自幼痛失双亲，由他一手抚养长大，视如己出。如今彭菊正在广州中山大学求学，恰逢学校假期回乡祭祖。他常年读书治学，思想开明，不愿遵循旧时代媒妁包办的陋习，不愿强行为侄女定下终身。他打算让两个年轻人自由相处，能否结缘，全凭二人心意。只待彭菊外出写生归来，留覃世汉在家中用午膳，方便二人相见交谈。
覃世汉静静聆听，心中暗自感慨，这位伯父胸襟见识，远非寻常乡间老者可比。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背着木质画夹的彭菊从村外写生归来。一身简约白衬衣，搭配西式长裤，脚上踏着一双白皮鞋，一路赶路，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脸颊泛着健康红润的气色。她眉眼纤细柔和，肌肤莹润，一身装束融合新式学风与温婉气质，周身萦绕着浓郁书卷灵气，一眼望去，令人眼前一亮。
进到厅堂，彭菊依照伯父事前叮嘱，落落大方上前抬手行礼，声音清亮柔和：“世汉哥，小女子失礼了。”
覃世汉连忙起身，伸手轻握她的指尖。指尖相触一瞬，他心头猛地一颤，平生从未有过这般心绪慌乱，胸腔里心跳骤然加快，一时间竟有些失语。短暂几句轻松打趣的闲谈，慢慢消弭初见的生疏。彭福明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一眼看出彼此互生好感，当即寻了置办午饭的由头，从容抽身离开厅堂，特意留出空间，让两人独处交流。
庭院之中雀鸟啾鸣，厅堂内静悄悄的，一时间气氛微微凝滞，二人都带着初见的局促，一时不知从何开口。覃世汉望向窗外院内垂柳，随口吟咏王维写景诗句，舒缓紧绷的气氛。彭菊闻言会心一笑，提起桌上清茶，顺着诗句接续作答，一唱一和，相视一笑，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就此消散。
闲谈缓缓铺开，彭菊说起埋藏心底多年的感念。当年中法战事平息之后，覃家三十余年始终恪守承诺，持续抚恤阵亡将士遗属，收留负伤老兵，出钱出力照料伤兵衣食起居。少年时听闻这些往事，她心中便对覃家满怀敬佩，敬重这份难得的家国大义。
谈及旧事，覃世汉思绪飘回儿时。战乱年月，覃家大院常常接纳各地负伤兵丁，院落四处都躺着养伤将士，一幕幕景象依旧历历在目。他语气平和，只说守土御敌是国人本分，覃家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
话题越聊越是投契，从晚清朝堂积弊、民国连年战火，聊到古今诗词格律，再延伸至中西绘画笔法、新式学堂思潮。两人见识相近，三观契合，越交谈越觉得心意相通。
谈话之间，覃世汉不愿刻意隐瞒，坦诚道出现实阻碍：自己年长彭菊十七岁，倘若结亲，彭菊入门只能作为二房。他不愿欺瞒，任凭彭菊慎重考量。
彭菊听罢，神色坦然，并无半分介意。她直言，俗世名分、年龄差距皆是外物，精神相通、彼此倾心，才是最难寻觅的缘分。一见倾心的新式情愫，就在这方厅堂之中悄然落地。
二人继续闲谈许久，彼此进一步了解各自志趣、抱负，心中好感持续加深。直到后厨传来动静，彭福明折返厅堂，午饭已然备好。
席间菜肴朴素精致，彭福明不动声色观察两个年轻人言谈举止，见二人相处融洽、言语投缘，心中大石落地，暗自盘算，寻一个适宜吉日，正式商议婚嫁各项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