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当——当——当——”响得沉闷，在皇宫上空绕来绕去。

　　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宫外走，谁都不敢大声说话，连脚步都放得轻轻的。

　　路过江和身边时，眼神都黏在他身上，有敬畏也有算计——毕竟现在满朝都知道，文官集团明着是捧他当“领头的”，借着他梁王世子的身份跟储君抗衡，暗地里却都在借着他的名头抢权敛财。

　　那些低阶文官更是躬着腰行礼，就盼着他能点下头、给个好脸色，好借着他的旗号往上爬。

　　江和穿一身石青郡王袍，腰间束着玉带，双手背在身后，跟余悠并肩走，步子稳当当的，眼神淡淡的，举手投足间透着股让人不敢随便招惹的气场。

　　可余悠瞥了他一眼，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这股子气场，来得太刻意了。

　　宫道两旁的汉白玉栏杆上结着霜，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来，刺得人脖子发凉。

　　两人一路没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里回响，看着平静，底下早憋着暗流呢。

　　余悠脑子里却翻起了旧账：当初江和主动投靠文官集团，说自己看不惯江鸿恃宠而骄、想夺储位，这话听着顺耳，可细想就有蹊跷——他一个藩王世子，真要争位，怎么不找宗室抱团，反倒来依附文官？

　　走到个偏僻拐角，江和回头瞥了眼奉天殿，眼皮猛地一抬，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得跟流星似的，眨眼就没了。

　　他转回头对余悠说：“江鸿今儿个嘴皮子倒是利索，可终究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他没留意，余悠身后跟着的那个灰衣随从，正用一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把他这一瞬间的样子全看在了眼里。

　　而余悠心里那点蹊跷，又多了一分——刚才那眼神，哪是野心家看着权力中心的模样，倒像是……松了口气？

　　余府后院的密室里，地龙烧得人浑身发燥，檀香味儿再浓，也盖不住那股子压抑劲儿。

　　余悠盘腿坐在黄花梨罗汉床上，手里拨着紫檀佛珠，“嗒嗒嗒”的声儿单调又刺耳。

　　他闭着眼，心里却跟过电影似的：这大半年来，江和表面上对文官集团言听计从，帮着他们打压异己、收拢权力，可每次到了关键节点，总有些“意外”。

　　上次想借漕运贪墨栽赃江鸿，眼看就要得手，江和却“不小心”走漏了消息，让江鸿提前查抄了漕运衙门，只抓了几个小喽啰；还有上次举荐官员去凤翔，江和力推的几个人，看着是文官心腹，到了凤翔却处处被江鸿牵制，半点手脚都做不了，回头查才发现，那些人早就被江鸿安了把柄。

　　当时只当是运气差，或是江和办事不牢靠，可现在一想，哪有这么多巧合？

　　江和坐在上首的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悄悄攥紧了些，语气听着平静，却透着股子急劲儿：“江鸿那账本来得太突然了！凤翔赚的那些钱要是真拿去赈灾，他的名声指定得涨上天，咱们借着‘稳定朝局’的由头，好不容易收拢的那些地方财权，怕是要保不住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亮得逼人：“北方大旱本是咱们往地方安插人手的好机会，他倒好，要亲自去督办赈灾，这不是明摆着断咱们后路嘛！还有户部那帮废物，居然让他抓住了贪墨的把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听着像是真心为文官集团着急。

　　可余悠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刚才朝堂上，江和看似跟江鸿吵得厉害，可每句话都在往“凤翔盈利”“户部赈灾款”上引，硬生生把话题从“与民争利”拽到了“贪墨”上，这不就是逼着江鸿拿证据吗？当时被朝堂上的乱劲儿冲昏了头，现在回想，那根本就是江和在递话！

　　“世子觉得，该怎么弄？”余悠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江和，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他想起前几天，有文官私下抱怨，说江和看着是帮他们争权，可每次分好处，总把最惹眼、最容易出问题的差事推给他们，自己却落得个“贤明”名声；

　　还有一次，京城卫里几个文官的死忠想动手暗害江鸿的人，江和却以“怕打草惊蛇”为由拦了下来，结果没过几天，那几个人就因为别的事被抓了，连带出不少文官的把柄。

　　“逼宫！”江和“腾”地一下站起来，双拳攥得紧紧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股说一不二的劲儿。

　　“皇上病成那样，神枢营没了主心骨，就是一盘散沙。咱们手里有京城卫，还有满朝文官撑着，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九门一封，再立个听话的皇子。到时候，我来镇住宗室那帮人，你领着文官打理朝政，这天下，不就是咱们的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余悠却注意到，他说“立个听话的皇子”时，眼神里没有半分兴奋，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余悠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一个真想吃掉皇位的人，怎么会对“立皇子”这种事不上心？反倒像是在刻意引导文官集团往这条绝路上走？

　　余悠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逼宫不行，神枢营那帮人虽说没了头儿，可心里还向着皇室，真闹起来，指不定谁输谁赢。”

　　他眼神阴沉沉的，拉长了语调说：“老夫的意思是，趁着皇上病危，让太医院加点‘猛药’。等皇上一驾崩，江鸿没了靠山，咱们再以‘稳定大局’的名义掌权，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江和听见“猛药”俩字，下巴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眉头也轻轻皱了皱，袖子里的手攥得更紧，指甲都快嵌进掌心了。

　　这反应快得跟闪电似的，眨眼就没了，紧接着，他脸上换上一副狠厉的神色：“余老说得对！无毒不丈夫！早一天把大局攥在手里，那些跟着咱们混的人也能早点安心，省得整天提心吊胆的。”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反应，彻底戳破了余悠心里最后的疑虑。

　　他活了七十年，见多了野心家。真要是盼着老皇帝死的人，听到“猛药”俩字，要么是狂喜，要么是急着追问细节，绝不可能是那一闪而过的不忍。

　　再联想到江和每次涉及老皇帝安危的事，都格外“谨慎”，上次老皇帝染风寒，文官想借太医之手做点手脚，也是江和以“怕被神枢营察觉”为由拦了下来。

　　还有，江和投靠这么久，从没主动提过要安插自己的人进核心部门，反而对文官集团的部署、京城卫的兵力分布、甚至私下勾结藩王的事，问得格外详细。

　　当时只当他是想摸清底细好配合，现在一想，这分明是在探路、在记账！

　　余悠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咚”地一声闷响，佛珠也停了拨弄。

　　所有的疑点串到了一起：主动投靠的蹊跷、关键节点的“意外”、朝堂上的刻意引导、涉及老皇帝的不忍、对文官底细的过分打探……这哪里是什么想夺位的藩王世子，分明是江厚民那老狐狸派来的钉子！

　　借着文官集团想利用他的心思，反过来摸清所有底牌，甚至还在悄悄给江鸿铺路！

　　余悠心里又惊又怒，惊的是自己居然被这小子蒙了这么久，怒的是江厚民居然布了这么深的局。

　　可他脸上却没露半分，反而堆起一脸慈祥的笑：“世子这几天为了大局忙前忙后，也累了。这事儿还得跟兵部的人商量商量，你先回府歇歇，安抚安抚手下人，有动静我立马派人通知你。”

　　江和对着余悠拱了拱手：“那晚辈就等着余老的好消息了。”

　　说完，转身退出了密室，脚步依旧沉稳，没察觉到背后那道毒蛇般的目光。

　　听着江和的脚步声越走越远，余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脸的阴狠。

　　那个灰衣随从上前一步，低着头说：“余老，这小子不对劲？”

　　“不对劲？”余悠冷哼一声，把手里的紫檀佛珠狠狠砸在地上，“噼啪”一声，珠子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他根本就是江厚民安插的眼线！老夫真是瞎了眼，把狼崽子当成了乖顺的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眼神变得冰冷刺骨：“给猎场那边传话，就说世子今夜出城，明儿要去‘打猎’，让他‘意外’从马上摔下来，摔得彻底点，别留下任何把柄。既然他想替江家当棋子，那老夫就成全他，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余悠的声音平平板板的，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狠辣，半点儿犹豫都没有。

　　密室里的檀香似乎也被这股杀意冲散，只剩下沉闷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