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寒霜结满了白玉阶,每一级都泛着冷冽的光。
风卷着碎雪沫子,顺着殿门的缝隙往里钻,让站在殿角的小太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早朝的净鞭刚响过三下,“啪——啪——啪——”,三声脆响划破清晨的死寂,大殿里的空气瞬间沉得像灌了水。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蟒袍与官服的褶皱都绷得笔直,没人敢大喘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龙椅上那位病重的天子,更怕触怒了前排那个一身玄色蟒袍的年轻身影。
所有人的余光都黏在江鸿身上。
他是大新的皇太孙,本该是储君典范,却偏要在凤翔县搞什么流民作坊,硬生生搅乱了朝堂的既定格局。
此刻,他左肩的衣料因为里头缠着厚厚的绷带,略微鼓起一块,那是在平峪关御敌时留下的伤。
江鸿仿佛没察觉周围那些夹枪带棒的眼神——有文官的鄙夷,有武将的担忧,还有些中立派的观望。
他只是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龙椅下方那个穿着绯红官服的老头子的每一句话都听进了心里。
户部尚书余悠,虽非阁老,胜似阁老,年过七旬,头发已全然花白,却依旧腰杆挺直。
他双手捧着朝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大殿的梁柱,字字句句都往道义的大旗上靠:“陛下,太孙殿下在凤翔县设立作坊,收拢流民,初衷虽好,可此举实乃与民争利,扰乱地方纲纪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语气愈发沉重:“如今北方三省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国库早已空虚到了极点。凤翔那些产业既然打着朝廷的名号,用着官府的地界,理应收归户部统辖,将所得钱粮尽数用于赈济灾民。殿下身为储君,当以天下为重,岂能将国之重器私相授受,死死捏在自己手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站在“为民请命”的制高点上,直接把江鸿架在了火上烤。
百官之中,立刻有几个御史出列附和。
“余老大人所言极是!太孙殿下此举,未免有私心作祟之嫌!”
“北方灾民嗷嗷待哺,殿下却将救命钱粮据为己有,于理不合,于情难容!”
“请陛下明察,责令太孙殿下交出凤翔产业,以解燃眉之急!”
大殿里嗡嗡的讨伐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马蜂,围着江鸿打转。
龙椅上,老皇帝江厚民咳嗽了两声,“咳——咳——”,浑浊的目光穿过十二旒冕的珠串,落在江鸿身上。他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模样摆明了是要看江鸿怎么接这招。
江鸿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算不上特别大,却异常锐利,像是淬了冰的刀锋,一扫之前的慵懒。
他没急着辩解,而是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玄色蟒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靴底踩在光滑的金砖上,发出沉稳的闷响,“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百官的心尖上。
“余老忧国忧民,孤听了甚是感动。”江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盖过了殿内的嘈杂。
他从袖口里掏出两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一蓝一黑,看着就沉甸甸的。
他没有递给旁边侍立的太监,而是直接扬手,狠狠砸在面前的青砖上。
“啪!”
两本册子摔在地上的动静,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响亮,像一道惊雷炸响。
惊得几个正在附和的言官硬生生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巧了,凤翔县主簿祁永年昨夜快马送来了今年的秋税账本。”江鸿伸出手指,指着地面上的那两本账册中的一本,靠前的官员还看得清上面“凤翔县秋税清册”六个字。
江和见状,嘴角微微浮起笑意,上前捡起,直接翻开,朗声念了出来,“凤翔县今年秋税,实收麦粟三十万石,较去年翻了三倍。成衣厂与农具作坊,自设立以来三月内,净利折银四十七万两。流民安置营开荒荒地八万亩,招募流民两万三千人,全县无一人冻馁,无一起流民作乱之事。”
他念得语速平稳,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砸在众人耳中。
念完,江鸿看着江和合上账本。随后目光像锥子一样扫过余悠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余老,这四十七万两现银,加上三十万石粮食。孤算过,足够北方三省灾民熬过这个冬天,甚至还能结余部分用于明年春耕。这笔钱,孤可以分文不取,全数捐入国库。”
余悠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手指在朝笏边缘死死抠着,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
他怎么也没料到,凤翔一个原本贫瘠的小县,几个月时间竟然能榨出这么庞大的财富,这数字远远超出了户部的预期,也超出了他的算计。
若是真让江鸿把这笔钱名正言顺地砸进国库,那文官集团一直以来把持的“国库空虚”的借口就会彻底破产。
到时候,江鸿在朝堂上的声望将无人能及,甚至会盖过皇帝的风头,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殿下高义,老臣佩服。”余悠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既然殿下愿意交出凤翔产业,户部自当派人接手,妥善安置这笔赈灾款,绝不辜负殿下的一片苦心,更不辜负北方灾民的期盼。”
他想先把产业和钱财拿到手,后续再慢慢运作,总能找到机会把江鸿踢出局。
“慢着。”江鸿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本黑皮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
“钱可以给,但不能给户部。因为孤信不过你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户部侍郎王远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从百官队列里跳了出来,指着江鸿的鼻子就要开骂:“太孙殿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户部乃国之重器,执掌天下钱粮,岂能容你如此污蔑!老臣为官三十载,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点贪墨之举,你这是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江鸿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翻开黑皮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大殿的梁柱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这本,是孤在梁州查抄赵家时,从他们密室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人情账’!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过去五年,户部下拨给北方三省的赈灾款,有六成在半路上被截留,换成了生铁和私盐,卖给了关外的西狄人!而这截留的钱财,大半进了你们这些户部官员和地方藩王的口袋!”
他拿着册子,大步走到王远面前,直接翻到其中一页,怼到他脸上,字斟句酌地念道:“王侍郎,泰和三年,赵家给你在京郊置办了一处占地三百亩的庄子,附带二十个奴仆,连带着两万两孝敬银,分三次送到你府上。这笔账,你认不认?”
王远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盯着册子上那熟悉的字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金砖上,身体抖得像筛糠,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的喘气声都停了。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远,又看看站在中央手持黑册、锋芒毕露的江鸿,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江鸿转过身,面向龙椅,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皇爷爷,孙儿以为,凤翔模式之所以能成,并非孙儿有什么过人之能,而是因为钱粮直接发到了百姓手里,作坊利润直接用于地方建设,没有经过这群蛀虫的盘剥。孙儿愿立军令状,用凤翔的账目为抵押,不用国库一分钱,由孙儿亲自督办北方赈灾。若有半分差池,若有一名灾民饿死冻死,孙儿提头来见!”
事实胜于雄辩。凤翔的真金白银摆在这里,赵家的铁证捏在手里,文官集团之前搭建的道德高台瞬间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龙椅上,老皇帝江厚民原本佝偻的后背,不知何时挺直了几分。他看着底下哑口无言、脸色各异的群臣,又看看站在中央那个眼神坚定、气势逼人的孙子,突然抚须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提头来见!不愧是朕的好孙子,有朕年轻时的风范!”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余悠等人脸色惨白,如丧考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