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面试》
四月十日,北京连日晴好的天气骤然收尾,天色沉沉转阴,绵绵细雨落个不停。
江涛心里清楚,这次国考笔试胜算渺茫,早已打定主意,跟着小姨曾启珍入行做二手房销售。
这天,曾启珍专程上门劝说。几番闲谈下来,终于说动了执拗的外甥,心底一阵释然欢喜。她向来疼惜江涛,一直盼着他能有份安稳正经的营生。此前江涛终日闭门在家、无所事事,她便屡次劝说他踏入房产行业,只是他心气高傲,始终推脱抵触。如今婚期将近,年底便要和徐巧儿成婚,家庭的担子迫在眉睫,他再也不能肆意任性、虚度时日。
曾启珍轻轻叹了口气:“江涛,二手房这行,入行越早越占优势。客户的信任、选房的眼光、行业的资源,全是日复一日积累打磨出来的。”
江涛抬眼轻笑:“我现在入行,会不会太晚了?”
曾启珍神色笃定,语气恳切:“一点不晚,你刚好赶上最好的风口。现在楼市热度堪比股市,国内的房产热潮才刚刚兴起。等你正式入职,我手把手教你甄别优质房源、撰写房产升值分析报告,再给你对接几位温州大客户,让你专心跟进。”
江涛眼底漾起暖意,真心感慨:“小姨真是世上最好的人,我是真的佩服你。”
曾启珍白了他一眼,笑着打趣:“嘴倒甜得很。有这功夫,多哄哄你媳妇徐巧儿去。”
两人正说笑间,一通来自北京市国考局的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轻松氛围。
“您好,这里是北京市国考局,请问是江涛先生本人吗?”
“你好,我是江涛,请讲。”
“恭喜您,您已通过本次公务员考试笔试,请于4月15日上午九点,前往本局参加面试,具体事宜稍后将以短信通知,请您注意查收。”
“好的,谢谢。”
“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电话刚挂断,面试通知短信便即刻送达。江涛快速浏览完所有内容,直接将手机递到曾启珍面前。
曾启珍满脸错愕与惊喜,当即认真说道:“江涛,你先安心准备面试。公务员终究是体面安稳的正经出路,是难得的好机会。我这边的工作岗位,你什么时候想来,我随时给你留着。”
江涛微微点头,默然应下。
四月十五日清晨,天色清透。江涛早早出门,不到八点半,便抵达北京市国考局门口。
这时,一辆干净精致的白色保时捷缓缓驶来,车窗降下,车内人影清晰落入江涛眼中。
江涛心头微震——是张纤。
张纤抬手将墨镜向上一推,卡在发顶,露出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眸,笑着朝他挥手:“江涛!早!没想到真在这里碰到你,你可要兑现承诺!”
江涛神色平淡,语气疏离:“早。我们何时有过约定?”
张纤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河畔,眉眼带笑提醒:“上次说好的,等我们一起来参加面试,你就陪我去那边河边走走。”
江涛隐约记起这段模糊的旧事,却无意与她过多牵扯,顺势抬出条件推脱:“记起来了。那就等我们双双录取之后再说。”
张纤立刻用力点头,眉眼发亮:“一言为定!这次你绝对不许耍赖!”
她望着江涛眼底淡淡的浅笑意,不再多言,驱车缓缓驶入国考局院内。
办公楼外的走廊上,一排木质长凳坐着七位顺利通过笔试的考生,唯独不见张纤的身影。众人神态各异,有人神色紧绷、惴惴不安,有人神色淡然、从容镇定。只要通过这场最终面试,便能定岗入编,享有年薪十五万的稳定公职。
不多时,一名保安跟随程祖光走出办公室。
程祖光面向等候的考生,温和开口:“大家早上好。”
考生们纷纷抬头,认出眼前人正是当初笔试考场的主监考官。两名考生连忙起身行礼,其余人也接连应声问好:“长官早!”
唯有江涛与苏长青依旧端坐原位,从容淡然,没有刻意逢迎的局促。
程祖光微微颔首:“稍后保安按名单点名,依次进场面试即可。”
说罢,他将考生名单递给身旁保安,交由其门外值守叫号。
“第一位,苏长青。”
苏长青起身迈步,步态松弛、神色自若,径直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空间不大,陈设简洁,屋内只摆着一张长条办公桌与几组整齐的铁皮资料柜。
苏长青轻轻拉过椅子坐下,简单开口:“长官。”隔桌与程祖光相对而坐,姿态端正沉稳。
程祖光拿起苏长青笔试提交的参考资料,眼中带着赞许:“《罪案现场:不广为人知的刑侦》,这本书是一线法官根据真实案件撰写的刑侦纪实读物。你的笔试答卷十分出彩,以科学视角剖析秦始皇凭天时、地利、人和一统六国的核心逻辑,收尾援引《六国论》点睛,立意深刻、逻辑缜密。你是本次笔试综合成绩第三名的优秀考生。我问你,你特意以这本刑侦书籍为参考答卷依据,是什么考量?基于怎样的思维逻辑?”
苏长青坦然直言,毫无隐瞒:“我本身在职刑侦警察。贵部门招聘明确优先招录具备侦查思维、刑侦经验的人员。从业至今,我经手侦破十余起刑事案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一桩密室杀人案。该案的核心突破口,正是借鉴了这本书中的刑侦思路与破案手法。”
程祖光笑意更浓,语气肯定:“很好。你的专业能力与思维模式,正是我们急需的人才,录取概率极高。”
苏长青心头微松,随即道出顾虑:“长官,我目前已有正式公职在身,若是顺利录取,不知能否协助协调跨部门调动?”
“问题不大。”程祖光语气笃定,“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岗位调动的事宜,若你顺利录用,全权交由我处理即可。你先在外等候,待所有人面试结束,我统一公布结果。”
苏长青接过递回的资料,郑重道谢,转身退出办公室。
保安即刻喊道:“第二位,江涛。”
江涛缓步走入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尚未走到桌前,便随口出声问好,语调慵懒松弛,不见半分考生的拘谨紧张:“长官好。”
程祖光抬手示意:“你好,请坐。”
待江涛落座,程祖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越看越心生欣赏,由衷感慨:“原来你就是笔试满分第一的江涛。你的气质格外独特,看着十分眼熟。前几年我看过一部韩剧《红色生死恋之冬日恋曲》,男主裴勇杰,你和他并非容貌相似,是神韵高度贴合——一身温润书生气骨,却藏着随性孤傲的疏离感。唯一不同的是,你身上多了几分散漫慵懒,少了几分柔和温润。”
江涛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我平日不看影视剧,多谢长官夸奖。”
程祖光不再寒暄,直入正题:“你笔试拿了满分第一,我想确认这绝非偶然,简单考核一下你的逻辑思维。”
他拿起桌上那本黑色皮面笔记本,抬眼问道:“你笔试提交的参考资料是这本笔记本,依据是什么?里面记录了哪些内容?”
江涛轻轻摇头,语气坦然:“这是我太奶奶的遗物,她是民国时期的战地记者。我带它入考,只是求一份祖辈庇佑。”
程祖光轻哼一声,略带审视:“说辞空泛,毫无逻辑。我可以翻看一下吗?”
“可以。”江涛语气淡然,微微叮嘱,“麻烦长官轻一点翻,纸张已经泛黄酥脆,年代久远了。”
程祖光依言小心翻开纸页,逐页浏览几行,忽然抬眼问道:“你的太奶奶,可是何秀娟女士?”
江涛颔首,只淡淡吐出一字:“嗯。”
程祖光目光郑重,语气满是敬重:“何女士的事迹,我素来敬佩。”
说着,他径直翻至笔记本最后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陈旧泛黄的老照片,眼神骤然一凝:“这张照片,从何而来?”
江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1936年,我太奶奶任职北方日报记者。北安事变后,她受邀参加蒋泰岳重掌大权后的首场记者招待会,曾与东北军爱国元帅张云骁有过一面之缘。她被张元帅的家国情怀深深触动,自此奔赴前线,成为战地记者,冒死记录日军侵华的滔天罪证。建国之后……”
程祖光抬手打断,语气动容:“何秀娟女士的生平义举我早已熟知,没想到她与张元帅还有这般渊源,实属天意。”
他稍作停顿,神色转为严谨:“我们岗位录用需政审三代直系亲属。我问你,你的直系亲属中,是否有人受过刑事处罚?”
江涛坦荡直言,不遮不掩:“1948年末,蒋泰岳部战事溃败,在西川大肆强征壮丁,我爷爷不幸被强行征召入伍。”
程祖光惜才心切,索性直言交底:“1998年之后,当年国政党归降、被征入伍人员,早已不纳入公务员政审限制。只是我所在的部门涉及国家核心机密,严防境外间谍渗透、内部人员通敌,你的情况我需要向上级请示报备。”
他语气笃定,继续说道:“大概率没有问题。即便审批遇阻,我也会逐级沟通、反复报备,不会轻易埋没人才。”
江涛略有诧异:“长官,我竟如此重要?”
程祖光目光认真,字字清晰:“于我、于部门而言,你非常重要。”
后续面试过程中,江涛与苏长青全程静坐等候,神色平静,不骄不躁。直至最后一名考生张纤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程祖光两小时前上报的请示邮件,很快收到了回复。办公电话骤然响起,来电显示:国安部副部长,邱军。
程祖光即刻接起,语气恭敬:“邱副部长。”
电话那头的邱军语气简练、不容置喙:“程组长,你上报的关于江涛的审批申请,我看过了,即刻录用。”
程祖光心中一松,面露喜色:“收到,谢谢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