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闺蜜》
徐巧儿与朱小露,从大学伊始便是同吃同住的室友。
二人同乡同籍,皆是从河北贫瘠乡村走出来的寒门学子。四年朝夕相伴,彼此抱团取暖、互为依仗,在外人眼里,是一对毫无隔阂、情同手足的贴身闺蜜。
可毕业后结伴北漂,一同扎根京城烟火里,经年岁月冲刷之下,两人的心性、眼界与格局,早已悄然生出天壤之别。
徐巧儿性子踏实沉稳,认准方向便埋头深耕,从无半分浮躁。三年扎根户外广告行业,从月薪两千四的实习学徒,一点点打磨技艺、沉淀经验,稳步成长为公司主力设计师,薪资步步攀升至八千,人生轨迹踏实笃定,一路向上。
反观朱小露,心性浮躁不耐、耐不住清贫、沉不下性子。短短三年辗转四份工作,兜兜转转、一事无成,最后只落脚在一家合资企业做前台。这份工作清闲简单,日常不过接听来电、登记访客、整理琐事,最是适合她容貌出众、声线甜美的优势。可职场向来现实,资本从不会为徒有其表的花瓶溢价,她的薪资常年定格在四千五,再无半分上涨空间。
职场前程彻底停滞,朱小露便彻底放弃了踏实打拼的念头,满心满眼只剩攀附权贵、嫁入豪门的捷径。她换男友的速度,远比换工作更为频繁仓促,在无数次权衡比对之后,终于敲定家境优渥的未婚夫叶子晨,彻底收了四处寻觅的心思,应允求婚,婚期定在当年八月下旬。
周遭熟人皆艳羡不已,都道她熬尽寒窗苦、吃遍贫寒苦,终于苦尽甘来,往后便是锦衣安稳的好日子。
唯独朱小露自己清楚,她的骨子里,藏着深入骨髓的卑微,更藏着寸寸滋生的贪婪与狭隘。
她日日挂在嘴边的,是心疼徐巧儿奔波劳碌,忧心闺蜜前路坎坷。这份关切半真半假,她确实不愿徐巧儿过得穷困潦倒、狼狈不堪,可心底深处,更恐惧、更忌惮的,是徐巧儿过得比自己好。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姐妹并肩、双向奔赴的共同圆满,而是自己永远压对方一头。她盼着徐巧儿一辈子平凡劳碌,在烟火琐碎里被生活磋磨折腾,却又不至于彻底被生活击垮。唯有徐巧儿永远落后自己一截,终生平庸寻常、不及自己,才是她内心最隐秘、最真实的执念。
她曾对江涛一眼心动。
那张清俊张扬、自带疏离痞气的脸,是她年少心动里唯一的悸动。可偏偏,这个让她心生向往的男人,是处处不如她的徐巧儿的男朋友。
她始终耿耿于怀。
论长相、论身材、论声线温柔甜美,她样样稳压徐巧儿一头。可命运偏偏不公,徐巧儿能凭踏实努力站稳脚跟、薪资稳步上涨,能拥有她求而不得的纯粹偏爱,能得到那个曾让她心动的男人。
这份不甘,在心底蛰伏许久。
直到去年年底,她从徐巧儿口中得知,江涛辞掉了体面的代课老师工作,整日闲居在家,不问世事、沉迷网游,彻底成了旁人眼中无所事事的闲散之人。
那一刻,她心底所有的悸动彻底清零,所有的滤镜轰然碎裂,只剩下彻头彻尾的轻视与鄙夷。
凭着这份扭曲的私心与失衡的落差,她笃定江涛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青。她无法接受,自己一直平视、甚至暗自轻视的闺蜜,会被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拖累终生。
自此,她句句挑拨、日日游说,不间断地给徐巧儿灌输偏见、刻意洗脑。
她将江涛塑造成游手好闲、眼高手低、毫无前景、终生难成大器的闲散浪子,一遍又一遍规劝徐巧儿及时止损、趁早脱身,莫要耗尽青春、耽误余生。
彼时的徐巧儿心思单纯、心性柔软,经不住至亲般的闺蜜连日蛊惑、层层游说,心底的信念渐渐动摇,终究一时糊涂,亲手斩断了与江涛长达三年的恋情。
分手之后,清醒的悔恨日夜纠缠着徐巧儿。夜夜难眠、日日自责,深陷愧疚与迷茫之中。家中长辈也屡屡开导,告诉她看人不可只观表象,切勿被旁人片面之词蒙蔽双眼,错付真心、错失良人。
反复思虑、百般复盘之后,徐巧儿放下所有体面与骄傲,主动低头致歉,诚恳求和。
江涛性子清冷孤傲,外表疏离淡漠、不善言辞,骨子里却最重情义、赤诚坦荡。知晓她并非本心、只是受人蛊惑,又见她满心悔恨、诚意悔过,最终选择既往不咎,坦然原谅。
二人顺利复合,解开所有心结隔阂,许下约定,结束三年爱情长跑,于当年年底成婚,组建家庭,安稳相守。
清明假期,徐巧儿随江涛回乡祭祖。
这一趟归乡之行,彻底颠覆了她对江涛、对江家所有的固有认知。
江家人素来低调内敛、从不张扬,日常起居朴素寻常,看似是市井间最普通的人家,实则家底殷实、底蕴深厚。祖辈功勋赫赫、荣光傍身,家风清正、底蕴悠远,根本不是外人眼中的平凡寻常门第。
她这才彻底顿悟。
江涛从不是无能闲散、毫无本事,只是心性淡然通透,不屑张扬炫耀,更不愿活在旁人的口舌评价与世俗眼光里。他的闲散,是不愿随波逐流的通透,是不屑迎合世俗的孤傲。
数日之后,徐巧儿主动约朱小露见面。
她此行目的清晰直白,别无弯弯绕。
其一,正式告知朱小露,自己已与江涛复合,年底如期举办婚礼;
其二,将清明回乡的所见所闻如实相告,彻底打消闺蜜对江涛的刻板偏见,希望她往后摒弃成见,不再随意揣测、恶意挑拨二人关系。
两人相约在市区一家平价家常菜馆。
午后暖煦的阳光穿透洁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落店内,铺就一地温柔光影。店里食客寥寥,人声稀疏,氛围安静又闲适。
朱小露早已提前抵达,慵懒地靠坐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一台爱立信滑盖手机。指尖一推一合,清脆的机械声响反复起落,她漫不经心地消磨着闲暇时光,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等待与算计。
听见轻柔的脚步声渐近,她即刻抬眼,脸上瞬间铺开一层纯良无害的亲热笑意,熟稔地朝着徐巧儿抬手招呼。
“巧儿,这边!好久没跟你好好聚聚了。”
徐巧儿顺势落座,望着眼前一如既往温柔体贴、事事为自己着想的闺蜜,心底没有半分戒备,神色坦荡真诚。
“小露,我今天专门约你,是有两件重要的事跟你说。”
朱小露眉眼弯弯,语气盛满真切的关切,温柔得恰到好处:“怎么了?是最近工作太累,还是之前的事心里还没释怀?你尽管说,我一直都在呢。”
她完美复刻着往日暖心兜底、分忧解难的闺蜜模样,温柔真挚、无可挑剔。
可在无人窥见的眼底深处,神经早已悄然绷紧,算计与警惕层层翻涌。
徐巧儿没有半分拐弯抹角,坦然直言:
“我和江涛,复合了。”
短短一句话,轻缓落地。
朱小露脸上温柔和煦的笑容,骤然僵在眉眼之间。
失态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不过半秒光景,她便迅速敛去眼底的错愕与阴翳,微调神色,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为挚友牵挂的模样,柔声开口劝导。
“复合了?巧儿,你……你真的彻底想清楚了吗?我当初劝你分开,是真的打心底怕你往后吃苦受累啊!”
她顺势摆出苦口婆心、全心为徐巧儿筹谋的姿态,假意规劝,字字看似恳切:
“你这么优秀,踏踏实实打拼三年,稳步上升、前程大好,未来一片光明。可江涛现在的状态你也清楚,不上班、不打拼、无业闲散,整日闲居在家、沉迷玩乐,外人谁不说他颓废懒散?你真的要赌上自己的一辈子,耗在他身上吗?”
这番说辞,与去年挑拨二人分手的话语如出一辙。
字字句句,看似为徐巧儿的前程忧心忡忡,实则句句否定江涛的人品本事,贬低徐巧儿的选择,暗含居高临下的轻视。
她心底的嫉妒早已泛滥成灾,无从纾解。
她从不相信纯粹情爱,耗尽心思、百般权衡,才靠着婚姻换来一份看似安稳的豪门归宿;可徐巧儿只是回头致歉、真诚悔过,便能重拾真挚纯粹的感情,拥有安稳踏实的余生归宿。
这份不加功利、不问贫富的真心爱恋,这份干净坦荡的爱情,是她穷尽手段也从未拥有、更是不配拥有的东西。
历经分手、隔阂、复合、回乡顿悟的层层起落,如今的徐巧儿早已褪去往日的单纯懵懂,心智通透、心性沉稳,再也不是轻易被旁人言语左右的小姑娘。
她正视着朱小露,眼神坦荡坚定,认真解释道:
“以前是我太糊涂,轻信了你对他的片面评价,只看表面表象,误会了他,也错失了他很久。”
“这次清明跟着他回老家,我才算真正读懂他,也真正了解他的家庭。”
“江家从来不是普通人家,只是一家人低调本分、不喜张扬。他不是没有能力、没有出路,只是心性淡然通透,不爱争抢攀比,不愿随波逐流、活给旁人看。”
“从前,是我们眼界太浅,彻底看扁了他。”
朱小露越听,心底的酸涩、不甘与嫉妒越是翻涌肆虐,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她一直笃定江涛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柴,笃定徐巧儿不听自己良言规劝,迟早会识人不清、跌落泥潭。
可万万没想到,从头到尾,看走眼、识人错的人,从来都是她自己。
这个被她全盘否定、肆意贬低、鄙夷轻视的男人,竟然深藏家底、身负底蕴,藏着不为人知的优秀与厚重。
这就意味着,徐巧儿不仅挽回了纯粹真心的爱情,更收获了一份远超自己预期的优质归宿。
那个曾经被她暗自惋惜、暗自轻视的徐巧儿,到头来,竟要嫁得比她更安稳、更体面、更圆满。
这一点,是骄傲狭隘的朱小露,万万无法接受的。
浓烈的嫉妒如同细密锋利的尖针,一下下反复扎刺着她的心脏,密密麻麻的膈应与不甘蔓延四肢百骸。
可她的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脸上依旧是温柔无害、温婉大度的模样,心念急转,刻意抛出一番暗藏心机、虚实交织的话术:
“你也知道,我家叶子晨家境同样优越,可我心里始终没法真正安心。我们婚期早就定好了,可我总怕中途生变。豪门人情凉薄,万一他日后遇到门当户对的女生,对方主动示好、温柔体贴……我总归是不安心的。不过我相信,江涛绝对不是那种见利忘义、薄情寡义的渣男。”
她看似在倾诉自己的焦虑不安,实则暗藏攀比,又假意抬高江涛,堵住所有规劝的退路。
心思通透的徐巧儿,此刻依旧未察觉闺蜜的暗流心思,只当她是婚前多虑、缺乏安全感,轻声安抚:“叶子晨和江涛都不是那样的人,小露,你别胡思乱想,安心待嫁就好。”
朱小露眼底所有阴翳、嫉妒与不甘尽数掩藏殆尽,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惋惜、无奈释然的神情,半分算计都未曾外露。
她轻轻叹了一口长气,装作全然释怀、真心祝福的模样:
“我倒是无所谓的。咱们姐妹一场,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岁岁安好、万事顺遂。只要你能过得幸福,我就彻底放心、心满意足了。”
温柔缱绻的话语,大度通透的姿态,将真心待友、满心期许的闺蜜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无可挑剔。
徐巧儿彻底放下所有残存的顾虑,由衷展颜一笑,眼底满是释然与期待:
“我已经彻底想通透了。我们年底就结婚,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那是自然!”
朱小露立刻应声,笑容清甜真挚,眉眼温柔无害,挑不出半点瑕疵。
“我必定要亲眼看着你出嫁,亲眼见证你圆满幸福。”
两人相对而谈、笑语盈盈,一如往日亲密无间的模样,眼底皆是看似真挚的姐妹情深。
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衬得店内氛围暖意融融。
无人知晓,看似和睦温情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人心叵测。
只有朱小露自己心知肚明——
这一顿饭,她吃得满心膈应、万般不甘,每一秒都是煎熬。
与此同时,国安部新建立的“铁棺”专案调查组正在批阅87位考生的答卷。
古文字专家陆简秋一拍大腿:“苏长青他分析的极好!”他把答卷递向正在阅卷的程祖光:“程组长,你来看看!”
程祖光似乎不在意陆简秋的推崇,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答卷,微微抬头看向远方,而又恳切地说道:“江涛简直开了上帝视角,外星人论对于一般考试来讲就是0分谬论,但对于选拔铁棺调查员来讲,已然是满分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