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楮生。
“楮”是楮树,能造纸的树。我爹给我起这名,大概盼我这一辈子,跟纸有点缘分。我没辜负这个名字——我这辈子,就是跟纸打交道的。
我这双手,一辈子是黄的。不是脏,是纸浆染的。打浆、漉纸、晒纸,年复一年,纸浆的颜色,渗进我手上的纹路里,洗不掉。我不嫌。我媳妇阿茜说过,手指黄,是造纸匠的勋章。我信。我这辈子,就靠着这一手黄,造了一辈子的纸。
我能摸出纸的厚度,精确到“厘”。纸薄一分,透光;厚一分,发硬。一厘之差,纸的性子就全变了。我不用秤,不用尺,手一摸,就知道这张纸,厚了还是薄了,匀不匀,韧不韧。
我还有一个毛病——爱闻新纸的味道。新漉好的纸,晒干了,有一种香——那是木头变成了纸的味道,是纤维在水里漉过、又在日头下晒过的味道。我总说,那是木头变成知识的香气。我闻着,心里就踏实。
我快走了。
我躺在尚方作坊后头的家里,手里攥着最后一张纸——那是我这辈子,漉得最好的一张。我让儿子,把它盖在我脸上。纸盖着脸,我走了,也算是在纸里走的。
这张纸底下,我要放一样东西。我从怀里,摸出一枚平安扣。圆孔,外缘光,孔边有一道歪斜的刻痕。这是樊十一叔,临死前在渠边,塞给我的。十一叔说,渠会淤,人会死,玉不烂。
我要让这张纸,盖在平安扣上。纸在玉上——我想,这是我这辈子,最想留下的一句话。
我把这一辈子,讲给守在床边的妻子和女儿听。讲完,这枚平安扣,就该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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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桂阳,建武那年。
桂阳是南边的地方,多山,多水,也多楮树。楮树贱,长在路边、山坡,没人管它,可它的皮,是造纸的上好料。桂阳的乡里,不少人家会造纸——用楮皮,沤、捣、打、漉、晒,做出一种黄黄白白的纸,虽粗糙,可能写字,能包东西。
我爹就是个造纸的。我家住在一个造纸的村子里,门口常年沤着一缸缸楮皮,水里泡着,泡软了,捣成浆,漉成纸。我打小,就在纸浆的味里长大。我爹的手,也是黄的。他说,咱桂阳人,靠山吃山,靠树吃树,靠纸吃纸。
可我家的好日子,没过了几年。
那年,天下又乱了。兵荒马乱,桂阳也躲不过。我家的村,被乱兵洗了一回,我爹娘都死在乱里。我那年,大概十五岁,侥幸活下来,成了一无所有的逃荒孩子。
我一路往北走。走到哪算哪,走到活不下去,就想办法活下去。我啃过树皮,嚼过草根,睡过破庙,饿得在路边捡人剩下的东西吃。我这一路,就靠一个念头撑着——我爹说,靠纸吃纸,咱桂阳人,饿不死。我要活着,活到有饭吃的地方去。
我走到了南阳。
南阳,有渠,有田,有收成。我蹲在一条渠边,拿手掬渠水喝。渠水凉,缓,顺着渠岸,哗哗地流。我喝饱了,蹲在渠边,不知道该往哪去。这时候,一个老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后生,”他说,“慢点喝。水凉,急了伤胃。”
他问我从哪来,叫啥。我说,桂阳的,叫楮生,家里排行老三,逃荒到这。他蹲下来,看了看我,说:“楮生?楮树能造纸,是贱树,可它能造纸,能传字,能传文化。你这名好。你跟我吧。我收留你,教你吃苦,教你认水,教你修渠。”
他就是樊十一。
我跟了樊十一叔,在南阳的渠边,住了下来。
十一叔是个渠工,祖上三代治水。他教我头一样,是吃苦——把脚伸进渠水里泡,泡红了,泡冻了,也不许收。他说:“治水的人,手要常湿着,脚要能吃苦。你吃得了这份苦,将来,才吃得了天下的苦。”
我照他说的,脚泡在渠水里,冻得通红,也不收。十一叔看了,点点头,说:“是块料。”
他教我认水。他让我把耳朵贴在渠岸上,听水流过渠的声音。他说:“你听,水急是啥声,水缓是啥声,水里带了泥沙是啥声,水下有暗洞是啥声。听懂了,你就认水了。”
我学得慢,可学得认真。我跟着十一叔,修渠,挖渠,清淤。我一伸手,就摸渠水——摸它的冷暖、缓急、清浊。十一叔说,治水的人,手要常湿着。我的手,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干过。
十一叔教我,做人要“顺势而为”。他说:“水有水的脾气,你顺着它,它养你;你逆着它,它毁你。治水,不跟水斗,是跟水商量——看清它的性子,顺着它的势,把它引到该去的地方。做人,也是一个理。你看清了世道的势,顺着走,才能活得好。”
我问:“十一叔,那要是世道的势,是坏的呢?”
十一叔想了想,说:“那你也不能逆着它硬顶。你看清它,绕开它,把你能做的,做对了。你治不了天下的水,可你能管好你这一段的渠。人这一辈子,能把该自己管好的那段渠,管好了,就算没白活。”
我那时候,还不全懂。可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了。我没想到,十一叔教我的“水”,后来,会跟着我,走进尚方作坊,走进纸浆里。
二十五那年,十一叔走了。他死在渠边,手里攥着那把量水位的木尺。临死前,他把一枚平安扣,塞进我手里。
“楮生,”他说,“这玉,是一个狱卒,在诏狱的黑暗里,塞给一个驿卒的;那个驿卒,又在铜矿的窝棚里,塞给了我。我把它传给你。你记着——渠会淤,人会死,玉不烂。这玉,你戴着,把念想,一代代传下去。”
我攥着那枚平安扣,跪在渠边,哭了。十一叔收留我,教我吃苦,教我认水,教我做人的理。如今他走了,把一枚玉,和一辈子的理,都传给了我。
我葬了十一叔,把他的坟,安在渠边的高坡上。
因为一些地方上的整改,这边渠上的事交给了十一叔几个徒弟管理,三个月后我站起来,往南走。我要去一个能用得上我这一身本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