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畿,是地皇三年的深秋走的。
那年,新莽的天下已经乱了。矿场被兵荒波及,苦役跑了大半,监工也跑了。就剩我们这些走不动的老骨头,还留在矿场边的窝棚里,捡些野食,苟延残喘。
王畿老了,走不动了。他躺在窝棚里,我去给他喂水。他拉着我的手,说:“十一,我快不行了。我这一辈子,跑遍了天下,传递过帝国的消息,也传递过荒诞。我没能跑回我那只鸿雁身边,可我把一点光,塞进了你手里。”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平安扣,塞进我手心。
“这玉,”他说,“是一个狱卒,在诏狱的黑暗里,塞给我的。他叫召,守了一辈子诏狱,看了一辈子死。他塞给我这玉的时候,说,你还能活着出去。我活着出去了,回了家,种过地,也进过矿。我这辈子,没能太平,可我一直戴着它。你拿着它,出去后,要是能活着回到你婆娘娃身边,就把这玉,传给你娃。让娃记着——平安,不是朝廷给的,是自己一锄一锄,刨出来的。是有人,愿意在黑暗里,塞给你的一点光。”
我攥着那枚平安扣,手在抖。我说:“畿叔,你还有婆娘?”
王畿笑了,笑里带着泪。他说:“没有。我这辈子,没娶过亲。我心里的那只鸿雁,飞走了,再没回来。可我把这点光,传给你了。你替我,把它传下去。”
王畿走了。我把他葬在矿场边,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我学着他,唱了两句那支歌——“鸿雁南飞,一去不还”。唱得磕磕绊绊,可我记住了。
那枚平安扣,我贴着肉戴上。我想,召塞给王畿一点光,王畿把它传给我。我是这光,第三个接棒的人。我得好好的,把它传下去。
新莽的天下,终于垮了。
各地起兵,绿林、赤眉,打来打去。后来,一个南阳人起来了——刘秀。他起兵,平乱,一路打到了长安,废了新莽,重建了汉家天下。南阳是他的老家,他回了南阳,祭祖,安抚乡里。
光武中兴那年,我四十岁。
天下太平了。刘秀当了皇帝,休养生息,减轻赋税,兴修水利。南阳的渠堰,在王莽那会儿荒废了不少,刘秀的朝廷,拨了钱粮,要修复。我听说南阳要修六门堰,心里那份憋了多年的念想,又活了过来。
我从铜矿,回了南阳。我回到我家那条渠边——渠,已经荒了好几年,堤垮了,淤了,水走岔了道。我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渠水里,摸了半天。水还是那个水,可渠,不像个渠了。
我找到修六门堰的官府,说,我要修渠。
监工是个年轻人,从长安派来的,叫簿,说是懂水利。我一看他,就知道他是“懂官”的不懂水——他怀里揣着修渠的图纸、工期、册子,可他没把手,伸进过渠水里。他一开口,就是“工期”“进度”“交差”,满嘴都是官府的话。
“樊十一,”簿监工说,“你是老渠工,你带人修。上头定了工期,秋汛前,必须完工。你按图纸修,别出差错。”
我看了一眼他的图纸——图纸是好图纸,可那是画在纸上的水,不是渠里的水。渠里的水,有渠里的脾气。图纸上画的是直渠,可渠里的水,走的是弯道;图纸上定的标高,跟渠底的实土,对不上。
我没当面顶他。我爹说,不争。我心里说,我争什么?我争的是水。我不跟监工争,我跟水商量。
我嘴上应着簿监工的工期,手里,却按水的性子施工。图纸上让直挖的地方,我看水势,稍稍拐了个弯——水走弯道,走得更顺,冲得也不厉害。簿监工来看,皱眉,说:“樊十一,你怎么不按图纸?”
我说:“监工,图纸是画的,水是活的。我顺着水修,修出来的渠,水走得顺,不容易垮。你按图纸直着挖,汛期一到,水一冲,渠就垮了。到时候,不是你交不了差,是南阳的田,泡了汤。”
簿监工不懂水,可他怕交不了差。他听我说得有理,半信半疑,由着我修。我修渠,不跟监工争,可我修出来的每一段,都是顺着水修的。
六门堰修了大半年。秋汛前,渠通了水。
放水那天,我蹲在渠口,把手伸进渠水里,听水流过渠的声音——顺,畅,没有一处壅堵,没有一处冲垮。我看着清亮的水,顺着渠,流进一片片田里,心里那个舒坦,比当了官还舒坦。
簿监工也来看,看着满渠的水,看着一片片返青的田,难得没挑刺。他说:“樊十一,你修这渠,跟我图纸上的不一样,可水,真的顺了。”
我说:“监工,不是你的图纸不对,是水有水的脾气。你照着水的脾气修,渠就活了。这渠,不是修给官府看的,是修给南阳的田,南阳的人看的。”
六门堰修成后,南阳的灌溉面积,比从前涨了近三倍。从前旱的地,如今有水了;从前涝的地,如今顺了。南阳的田,一年年丰收,百姓一年年吃饱。我治了一辈子水,到老,总算让水,真正利了人。
我爹说,不争,可水要利人。我这一辈子,没争过功。可六门堰的水,利了南阳的人。这就是我的功。
光武帝刘秀,回南阳祭祖那回,我远远望见过他。
那天,南阳的官道,戒了严。刘秀的车驾,从南阳过,一路的官员、百姓,跪在道边迎驾。我那时候,正在渠上干活,听见说皇帝来了,渠工们都放下家伙,想去看热闹。
我没去。
我蹲在渠边,忙着把一段刚修好的渠沿,再压实一些。一个渠工拽我:“十一叔,皇帝来了,咱去看看。咱南阳人,出了个皇帝,多长脸。”
我说:“你们去看吧。我得把这段渠压实。汛期快到了,压不实,一场雨,水就冲垮了。”
渠工们去看刘秀了。我留在渠边,压我的渠。
刘秀的车驾,远远地从渠边官道上过。我抬头,远远望见那个坐在车驾上的人——他穿着帝王的冠冕,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个端坐着的身影,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过去。
我没有跪下。我没有喊。我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个背影,想:那就是皇帝啊。也是南阳人,跟我,一条渠边长大的老乡。
我低下头,继续压我的渠。
后来,有个官差,不知道怎的,留意到了我。他走过来,问我:“渠工,皇帝过路,你咋不下跪?”
我说:“我跪的不是皇帝。我跪的是南阳的水,南阳的田。皇帝是南阳人,我也是南阳人。他要是不让咱修渠,南阳的田就旱;他让咱修渠,南阳的田就丰。我这儿跪不跪皇帝,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段渠,得压实了,汛期不能垮。”
那官差愣了愣,大概是觉得我这渠工,说话怪。他打量了我一眼,说:“你说话,倒是地道的南阳口音。”
我说:“我祖上三代,都在南阳修渠,当然说南阳话。”
那官差没再说什么,走了。我不知道刘秀有没有听见,有没有看见。可那一回,我心里想明白了——皇帝也好,官差也好,跟我这个渠工,隔着一道沟。可水不隔。水从渠里过,流进南阳的田,养南阳的人。皇帝要天下太平,要的是这个;我修渠,要的也是这个。
咱俩要的,是一回事。可咱俩站的地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