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樊十一。
排行十一，爹娘生了一串娃，到我这是第十一个，懒得起名，就叫十一。我家是南阳的，祖上三代治水。我爷爷修过陂，我爹挖过渠，到我，还是渠工。别人问我干啥的，我说，跟水打交道的。
我这一辈子，都跟水打交道。
我这双手，一辈子没干过。渠水渗进我骨子里了，我一伸手，就能摸出水的性子。水往哪流，流多快，哪里该深，哪里该浅，我不用量，一伸手就知道。这不是我聪明，是我家三代人，把水的脾气，摸了一辈子，摸到我手上。
我从不跟人争功。我爹临死跟我说：“十一，咱治水的，不兴争功。水不争，可水利万物。你学着水，不争，可你得让水，利了人。”
我记了一辈子。
如今我七十多了，躺在渠边，眼看要走了。我手里，攥着一把量水位的木尺——那是跟我一辈子的家伙什，木头上刻着水痕，一层一层，像我这辈子的年轮。我旁边，蹲着个少年，叫楮生，是我这几年收留的逃荒孩子。
我要把一样东西，交给他。
我从怀里，摸出一枚平安扣。圆孔，外缘光，孔边有一道歪斜的刻痕。这是一个叫王畿的老驿卒，临死前，在铜矿的窝棚里，塞给我的。他说，是一个狱卒，在诏狱的黑暗里，塞给他的一点光。他让我，把这光，传下去。
我攥着它，跟楮生说：“十一叔这辈子，就跟水打交道。渠会淤，人会死，玉不烂。这玉，你拿着。叔把这一辈子，说给你听。”
------------------------------------------
我生在南阳，一条渠边。
南阳的渠，是祖上留下的。西汉有个太守，叫召信臣，在南阳修了许多陂塘渠堰，引湍水、清水，灌田万顷。南阳人靠这些渠，一代代吃饱饭。我家的村子，就在一条主渠边，渠水一年四季流着，从我家门口过。
我打小，就在渠边长大。
别的孩子下水摸鱼，我下水，是摸水。我爷爷说，咱家治水的，认水认在骨子里。他教我，把耳朵贴在渠岸上，听水流过的声音——水急的时候是啥声，水缓的时候是啥声，水里带了泥沙是啥声，水下有暗洞是啥声，一听，心里就有数。
我爷爷还说，治水的人，手要常湿着。手一湿，就记住水的冷暖、缓急、清浊。我照他说的，从小就爱把手泡在渠水里。夏天泡，冬天也泡，冻得通红，也不肯收。我娘骂我傻，我爹说，他不傻，他认水。
我十六岁那年，爷爷走了。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十一，水是有脾气的。你顺着它，它养你；你逆着它，它毁你。咱治水，不跟水斗，是跟水商量——看清它的性子，顺着它的势，把它引到该去的地方。这就叫顺势而为。”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势”。我只知道，爷爷的手，也是湿的。他握我的手，我感觉到他掌心的水汽，好像把他的水，传给了我。
我爹教我的，是“不争”。他说，水不争，可水利万物。咱治水的，不跟人争功，可咱得让水，利了人。利了人，才算咱治水的，没白治。
我们家三代，就守着一个理：顺着水，利万人。这是我家的活法，也是我后来，活了七十年的活法。
王莽即位那年，天下乱了。
王莽改制，一天一个花样。他改田制，改币制，改税制，把天下的水，也搅浑了。南阳的渠，是百姓吃饭的命根子，可王莽的官，也要从这命根子上，刮一层油。
那年，官府来人，说要收“水税”——用渠浇田的，要按亩交水税。税定得荒唐，比田税还重。南阳的农人，种一亩田，浇渠水，要交的水税，能把收成剥去一半。
我爹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我守着渠，守着地，也守着咱家三代治水的理。我看着那道收水税的牍文，越看越觉得荒唐——水是天上落的，渠是祖上修的，咱浇自己的田，凭什么要交这没影的水税？这税，是王莽的官，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我没交。
我不光自己不交，还拦着村里人，劝他们别交。我说：“这水税，没道理。水是天的，渠是咱祖上修的。你们交了，今年就吃不饱；吃不饱，明年就得卖地；卖了地，就成了王莽的官奴。你们别交，要死，咱死在一块。”
官府来人收税，我堵在渠口，不肯让。我讲水的道理，讲渠的道理，讲咱南阳人靠水吃饭的道理。可官不跟你讲道理。他们说我不交水税、抗官府、煽动乡里，把我抓了起来，定了罪，罚为官奴，送到铜矿服苦役。
那是我头一回，为水，为渠，赔上了自己。
我没后悔。我爹说，不争，可水要利人。我拦着水税，是想让水，继续利南阳的人。我进了铜矿，成了官奴，可我心里，还是那个守渠的樊十一。
铜矿，在新莽的地界，是个凿铜、铸钱的地方。
我被押进铜矿，凿石，挖矿，背矿石。矿洞里黑，闷，呛。监工举着鞭子，看谁偷懒就打谁。矿上的官奴，多是跟我一样的人——拒交税赋的、欠了钱的、说错话的、被连坐的。我们挤在窝棚里，像一群牲口。
我进矿那年，二十四岁。
矿上的人，各色各样。有个老驿卒，叫王畿，比我大许多，头发都白了，是被这世道折腾得没了人样。他话不多，可他那双眼睛，看着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他爱唱一支歌，什么“鸿雁南飞，一去不还”。我听着，心里也跟着发闷。
我跟王畿，渐渐成了伴。我年轻，干活实在，能照顾他些。他在矿上凿不动石头，监工嫌他没用，我就帮他分担点。王畿说，十一，你这后生，心好。我说，都是被这世道压的，谁跟谁，不搭把手，活不下去。
矿洞里，我最上心的一件事，是水。
矿洞渗水。地下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渗多了，就淹了巷道，泡了矿石。监工们嫌排水耽误工期，让我堵水。我堵了几回，越堵越糟——水是有脾气的，你硬堵，它就从别处涌出来。我看着那些渗水，忽然想起爷爷教我的——顺着水的势，把它引到该去的地方。
我偷着琢磨。我在矿洞里，看哪处渗水，往哪流，怎么引，能既排了水，又不泡了矿石。我趁监工不注意，在巷道里挖了几条小水沟，把渗水往低处引，引到一处废洞，让它自己流走。监工发现，骂我多事，可矿洞确实不淹了，矿石也干爽了。
监工不懂水，可矿洞不淹，是实事。他没罚我，只说：“樊十一，你少折腾。”我心里想，我哪是折腾，我是听水。水往哪走，我顺着它。在矿洞里是，在渠上是，在人世上，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