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撑着伞,从屋里跑出来,快步走到皇甫仪茵身边,将伞举过她的头顶。
雨水早已将皇甫仪茵的衣裳打得透湿,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站着,望着那灰衣人消失的方向。
“阿茵妹妹,雨大了,先回去吧。”天心轻轻摇了摇皇甫仪茵的手臂。
皇甫仪茵没有反应。
天心心里一紧,又唤了一声:“阿茵妹妹?”
皇甫仪茵的眼睛缓缓闭上,身子一软,往旁边倒去。
天心慌忙丢开伞,一把扶住皇甫仪茵,急声喊道:“阿茵!阿茵!来人啊……阿茵晕倒了!”
天辅、天禽、天任闻声从廊下跑出来。天辅摸了摸皇甫仪茵的额头,滚烫的。
“快扶进去!”天辅和天心一左一右搀着皇甫仪茵往屋里去,天任撑着伞跟在后面,天禽跑去找姜。
院中只留下一柄被风吹得翻过去的纸伞,在雨中打着转。
夜雨!
独孤无名在雨中狂奔。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也不记得跑过了几条街。
雨水浇透了全身,从头发丝往下淌,顺着衣领灌进脖子里,冰凉刺骨,却浇不灭胸口那团烧得他喘不过气的火。
他跑过树林、巷陌、长街。他吼叫,像一头受伤的兽,声音被雨声吞没,被雷声碾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绊到了树根,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泥水溅了一脸。
他趴在那里,用拳头捶着湿漉漉的地面,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
一幕幕碎片闪过他脑海中,嵩山上皇甫仪茵给他熬的粥,她用针线缝在锦帕上的内功心法,在终南山上她追着锦帕的香气一路寻过来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方才她站在雨中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以为放手是对皇甫仪茵好,以为自己可以释怀。可当皇甫仪茵说不出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时,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痛苦。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无处可逃的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继续往黑暗中跑。
长街尽头,一家小酒馆还亮着昏黄的灯。
独孤无名推门进去,浑身是水,狼狈得像从河里捞起来的。
店老板正在擦拭柜台,见这阵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您明儿再来吧!”
“酒!酒!”独孤无名嘶声喊着,像没听见老板的话,目光在店中乱扫,似乎在找酒坛子。
老板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十二从门外走了进来,从袖中摸出一贯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板,劳烦拿一坛酒来。”
“好!好!好!”老板连忙转身,从酒架上搬下一坛未开封的酒,递了过去。
十二接过,转手递给独孤无名。
独孤无名抢过酒坛,一把拍开封泥,仰头痛饮。酒液混着雨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回去喝吧!”十二拉了拉他的袖子。
独孤无名抱着酒坛,跟着十二出了酒馆。走在半路,雨渐渐小了,酒坛也见了底。
独孤无名将空坛扔在路边,脚步踉跄,终于在一个巷口站住了。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仰起头,任凭最后的雨丝打在脸上。
“阿茵……”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十二站在他身旁,没有动。
夜风将雨后的水汽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天上的云正在散开,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风,和巷口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笼。
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天心端着一碗热粥,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楼梯被她踩得微微作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推开房门。
皇甫仪茵躺在床上,眼睛是睁着的。
天心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端着粥碗走到床边。
“阿茵妹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皇甫仪茵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那目光空洞洞的,没有焦距,也没有生气。
天心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皇甫仪茵的额头。烧已经退了,触手温热,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茵妹妹,饿了吧?我熬了粥,吃点?”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皇甫仪茵没有动,没有应,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天心慌了。
她伸手握住皇甫仪茵的手,那手冰凉,指节微微蜷着,像握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发紧:“阿茵妹妹?你怎么了?别吓姐姐!”
皇甫仪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天心脸上。
那目光先是茫然的,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然后渐渐有了焦点,像水中的月亮终于聚成了一轮。
“天心姐。”
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天心。
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决堤的水,奔涌而出,再也收不住。
天心用手轻轻拍着皇甫仪茵的后背。
“哭吧!哭出来会舒服些。”
她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用说,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了起来,斜斜地照进屋,落在两人的肩头,暖融融的。
可那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昨夜那场雨里没流完的泪,都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