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牛大锤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像从深水里冒出头一样,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瞬间聚焦,惊恐地看着四周,“我……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妈在对我笑?不对,那是谁?怎么会有个穿红衣服的人在跳舞?”
“少废话,”沈青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手将大镰刀扛在肩上,“刚才那是幻觉,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把包捡起来,别让人家以为咱们是来偷酒的。”
牛大锤手忙脚乱地捡起包,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沈姐,刚才那感觉太真实了,我差点就信了。那酒……那酒真能让人忘事?”
“忘事倒不至于,”谢知微终于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吧台后的男人身上,“但这地方是个‘过滤器’。它过滤掉了所有的尖锐情绪,只留下最平庸、最麻木的那部分。它想把所有进来的人都变成一滩死水,这样它就能永远不用面对‘清醒’带来的痛苦。”
男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那张苍白的脸开始剧烈颤抖,周围的空气也随之波动起来,原本平静的褐色浆液重新翻涌,黑色的雾气再次弥漫,但这次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像是垂暮之年的老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们不懂……”男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清醒太累了。每一次醒来,都要面对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那些刺骨的寒冷……在这里,只要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谢知微叹了口气,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几分无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哪怕那条路上全是荆棘。你若是真的想帮他们,就不该把他们困在这个梦里。”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钱,轻轻弹向吧台。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在接触到吧台的瞬间,化作一道淡淡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酒吧。
那涟漪所过之处,那些翻滚的黑色雾气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稀薄下去。那些静止的酒鬼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酒吧内的光线渐渐恢复正常,昏黄的灯光重新变得稳定,不再闪烁扭曲。空气中那股甜腻腐烂的味道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真实的松木香。
吧台后的男人依旧坐在那里,但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人。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已经擦干净的玻璃杯,眼神中不再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深的落寞。
“醒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好,也好……”
谢知微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吧,”沈青梧整理了一下裙摆,转身向门口走去,“这地方虽然破了点,但酒量还是有的。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温柔乡’,记得提前打个招呼,省得还得费力气把人摇醒。”
“沈姐说得对,”牛大锤跟在她身后,一边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心有余悸地说,“刚才那感觉太吓人了,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咱们还是去吃点热乎的吧,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
谢知微走在最后,经过吧台时,脚步微微一顿。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对方正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记住,”谢知微轻声说道,声音只有他能听见,“梦醒了,路就得接着走。别回头。”
说完,他推开门,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三人走进夜色中,街道两旁的霓虹灯牌重新恢复了正常,色彩斑斓,流光溢彩。远处的街角传来几声犬吠,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凡,那么真实。
“对了,”牛大锤突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刚才那老板说‘旧梦’的事,会不会是真的啊?要是真有人卖故事,咱们能不能买一点回去看看?”
“买什么买,”沈青梧翻了个白眼,“刚才那‘旧梦’差点把你送走。你还是老老实实想想明天怎么交稿子吧,别整天做白日梦。”
牛大锤嘿嘿一笑,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寸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哎,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是说,万一真能买到那种……让人看了就哭、看了就想家、看了就觉得自己特伟大的故事呢?我粉丝最近老催更,正愁没素材。”
“你的素材就是现在赶紧滚回出租屋去写稿子,”谢知微双手插兜,脚步没停,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油滑,“再废话,信不信我把你今天的直播录像剪成‘社死集锦’发出去?”
“别啊哥!”牛大锤吓得一激灵,赶紧把嘴闭上,小跑着跟上两人的步伐。
三人刚走出那条街不到两百米,一阵阴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刮了过来。这风不冷,反而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过期了的香水混合着腐烂的树叶味。
路边的霓虹灯牌开始疯狂闪烁,原本正常的色彩瞬间变得诡异扭曲,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起来。
“啧,麻烦来了。”沈青梧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指轻轻划过腰间的大镰刀柄,暗红色的指甲在夜色中泛着寒光,“刚才那老板不是说了吗?‘醉生梦死’关了门,但有些东西是关不掉的。这味道,是‘魅影’的味道。”
“魅影?”牛大锤脖子一缩,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那种飘来飘去、还会吸人精气的小鬼?”
“比那恶心多了,”谢知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蓝的光晕——那是他天生通幽眼的特征,此刻正透过皮肉,直视着虚空中的异样,“它们不吸精气,它们‘吃’情绪。尤其是恐惧和焦虑。刚才酒吧里那些被麻痹的人,其实是被抽干了‘当下’的情绪,只留下了对过去的执念。而现在的这些魅影,就是专门来找那些还没完全清醒、还在纠结现实痛苦的人的。”
话音未落,前方的空气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几个半透明的人影从路灯杆后缓缓浮现。它们没有固定的脸,五官像是融化的蜡,不断变换着形状,有的像哭泣的母亲,有的像愤怒的情人,有的则是一团模糊的黑雾。
“救命啊!怪物!”牛大锤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退,结果脚下一绊,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帆布包飞了出去,里面的各种道具哗啦啦撒了一地。
“闭嘴!”沈青梧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欺身而上。她手中的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却并没有直接砍向那些魅影,而是重重地顿在地上。
一声清脆的鸣响,仿佛某种古老的钟声,却又带着妖异的韵律。以沈青梧为中心,一圈淡淡的红光瞬间扩散开来。那些原本扑上来的魅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尖锐的嘶叫声,纷纷向后退缩。
“你……你在干什么?”牛大锤趴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镰刀没砍它们啊?”
“笨蛋,”沈青梧一边警惕地盯着那些躁动的影子,一边回头白了他一眼,“魅影靠的是‘情绪共鸣’。你越怕,它们越强;你越慌,它们越近。我刚才那一招,是用狐族自带的‘镇魂音’强行打断了它们的频率。现在它们处于‘失语’状态,只要你不露怯,它们就动不了。”
谢知微此时已经走到了牛大锤身边,伸手将他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听见没?别自己吓自己。你要是再喊一声,刚才那点效果可就全白费了。”
牛大锤咽了口唾沫,看着周围那些张牙舞爪却暂时无法靠近的魅影,壮着胆子问:“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耗?”谢知微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笔——判官笔,笔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道细微的墨迹凭空浮现,化作一条细长的红线,直直地指向其中一个正在试图凝聚人脸的魅影,“既然它们喜欢‘情绪’,那我们就给它们加点料。”
“加什么料?”牛大锤好奇地问。
“加‘真实’。”谢知微眼中精光一闪,“魅影最怕的不是法器,而是‘清醒’。一旦它们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受情绪影响、甚至有点无聊的人,它们就会因为‘消化不良’而消散。”
说完,谢知微突然对着那个最大的魅影大声说道:“喂!那边的!长得跟个烂西瓜似的,能不能换个造型?你这表情太假了,连我那个只会讲段子的网友都不如。还有,你刚才想吓唬谁呢?我看你就是个路过的野鬼,连编制都没有,混得也太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