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觉得，或许这所谓的“灵异探班”，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人间烟火”。只要还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还能和身边的人聊聊天，哪怕是在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角落里，也是一种难得的安宁。
“谢哥，”牛大锤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这顿饭吃得真踏实。沈姐，你说咱们吃完这顿，要不要再去前面那条巷子看看？听说那边有个卖‘旧梦’的摊子，专门回收那些被人遗弃的故事。”
“旧梦”？牛大锤这脑回路也是清奇，刚把童年那点破事给忘了，转头就想买别人的故事去填补。
谢知微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合上那本《万鬼录》，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抬眼瞥向窗外，原本昏黄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紧接着，整条街的霓虹灯牌都诡异地扭曲起来，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颜色晕染得不成样子。
“别瞎操心了，”沈青梧把玩着手里的高跟鞋跟，暗红色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摊子要是真能卖‘旧梦’，早就被你们这种贪心的博主挤破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闻到了点不对劲的味道。”
“啥味儿？”牛大锤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帆布包往怀里抱紧，像只受惊的仓鼠，“是臭豆腐味吗？还是那种……烂菜叶发酵的酸臭味？”
“比那个好闻多了，”沈青梧站起身，修长的双腿交叠，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红瞳一闪而过，“是‘陈年酒气’掺着‘铁锈腥’。那种味道，通常只有那些喝多了还没醒透的‘老酒鬼’才带得出来。”
谢知微眯起眼睛，天生通幽眼在他瞳孔深处流转，原本漆黑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两团幽火在跳动。透过虚妄的表象，他看到了街道尽头那家名为“醉生梦死”的酒吧。那地方在常人眼里可能只是个装修复古的普通小馆，但在谢知微眼里，那里正弥漫着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像是有无数张贪婪的嘴在吸食着周围的光线。
“走，去看看。”谢知微收起判官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既然刚才吃了‘遗忘’，现在正好需要点‘清醒’的东西压压惊。”
三人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风铃发出一阵清脆却略显刺耳的响声。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像是过期的香水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花朵腐烂的味道。吧台后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男人，正低着头擦拭一只玻璃杯，动作机械而重复。
“打烊了。”男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不接待活人，尤其是三个凑在一起的活人。”
“哟，老板还挺有个性。”牛大锤缩着脖子，小声嘀咕，“咱们就是路过，闻闻味儿就走，绝对不碰您的杯子。”
“不是我不让进，”男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是因为今晚的‘酒单’变了。现在的客人，付不起‘清醒’的代价。”
话音刚落，酒吧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原本播放的爵士乐瞬间变成了一阵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振翅。周围的阴影里，开始冒出一个个半透明的身影。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像是一团不断膨胀的黑烟，有的则像是由无数破碎的玻璃拼凑而成的人形。
“看来是被盯上了。”沈青梧冷笑一声，手中的大镰刀凭空出现，刀刃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红光，“这些家伙，看着像是‘酒灵’，但气息不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了躯壳里的怨气。”
“怨气？”牛大锤腿肚子转筋，手里的帆布包“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各种瓶瓶罐罐滚了一地，“沈姐，这玩意儿能吃吗？能不能先给我来瓶二锅头壮壮胆？”
“闭嘴！”谢知微低喝一声，手中判官笔猛地一挥，一道金色的符箓在空中炸开，将几个扑上来的黑影逼退，“它们不是在找吃的，是在找替身。看那老板的眼神，他在等我们动手。”
果然，吧台后的男人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狰狞的笑意：“既然来了，就留下吧。我的‘特调’，可是需要最鲜活的情绪做引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酒吧内的空间开始扭曲，桌椅地板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那些黑影瞬间凝聚成一个个高大的酒鬼形象，手里端着巨大的酒杯，里面盛满了黑色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想喝？那就尝尝这个！”沈青梧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大镰刀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接砍向其中一个黑影。刀刃划过，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黑色的液体溅射而出，落在地上竟腐蚀出了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妈呀！这酒劲儿太大了！”牛大锤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道具。他随手抓起一个写着“驱邪喷雾”的瓶子，对着冲过来的黑影就是一顿狂喷。
“那是空气清新剂！谁让你喷这个的！”谢知微无奈地扶额，脚下步伐不乱，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轨迹，口中念念有词。随着笔锋落下，那些黑影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几分，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制住。
“少废话！快帮我挡一下！”牛大锤哭丧着脸，手里的喷雾瓶已经空了，他只能抱着脑袋，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些飞溅的黑色液体。
谢知微没有回头，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悬停，笔尖那点金光并未消散，反而像是一滴凝固的朱砂，随着他手腕的轻转，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半圆。
“别动。”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酒吧内那些扭曲的嘶吼声，“它们现在是在‘醉’里，你越挣扎，它们醒得越快。”
话音未落，原本张牙舞爪扑向牛大锤的那些黑影突然僵住了。它们端着酒杯的手臂停在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老旧录像带。紧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木头气息。
沈青梧收刀的动作一顿，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那抹冷笑慢慢收敛，变成了一丝玩味：“有意思。刚才还像是要把活人撕碎，怎么一眨眼就变回……温吞水了？”
确实，那些高大的酒鬼形象此刻不再狰狞，它们身上的黑色雾气缓缓沉淀，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依旧端着那个巨大的酒杯，但里面的液体不再是腐蚀性的黑油，而是一杯杯浑浊的、泛着微光的褐色浆液。
吧台后的男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夸张的笑容，但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动作变得迟缓而怪异，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人不小心松开了几根线。“看来，”男人的声音不再沙哑刺耳，反而带上了一种黏糊糊的拖沓感，“你们没喝到最烈的‘特调’，倒是先尝到了这‘余韵’的味道。”
谢知微收起判官笔，轻轻吹了吹笔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静止的阴影：“不是我们没喝到，是这地方不想让我们清醒。它想让我们陷在一种‘似醉非醉’的状态里，直到忘记自己是谁，忘了怎么反抗。”
他走到吧台前，并没有看那个老板，而是盯着那只正在被擦拭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并没有顺着流下，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缓慢地向上攀爬，最终汇聚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状。
“老板，”谢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和邻居打招呼，“你这‘老酒鬼’的戏演得太久了。再这么耗下去，连你自己都要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幻象了吧？”
吧台后的男人动作一滞，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笑意：“分不清？有什么关系？在这里，只要不醒过来，就不会疼，也不会饿。你看，他们多安静。”
他指了指角落里。原本还在尖叫逃窜的牛大锤，此刻正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帆布包掉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盯着空中飘浮的一粒尘埃。他的表情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茫然，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美的东西。
“大锤！”沈青梧低喝一声，身形一闪，大镰刀的刀背精准地敲在牛大锤的后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