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思是,这道菜一旦上桌,你就必须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影子。如果影子不动,说明菜没问题;如果影子动了……”
“那就跑?”沈青梧似笑非笑地接话,手指轻轻划过桌面上那把大镰刀的刀鞘,“或者是,让它看看我的镰刀够不够快。”
就在这时,那个穿中山装的老板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走到桌前,并没有看菜单,而是直接盯着谢知微的眼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这位先生,通幽眼还是这么毒辣啊。刚才在街上,我就闻到了你们身上的‘生气’。不过,既然来了,就得守规矩。”
“什么规矩?”谢知微问。
“这顿饭,”老板指了指那口还在冒着诡异热气的大铁锅,“不吃饱,不许走。而且,每上一道菜,都得付一点‘代价’。”
“代价?”牛大锤吓得缩了缩脖子,“不会是让我们出卖灵魂吧?我可不想变成僵尸!”
“放心,”老板笑得意味深长,“我们要的不是灵魂,是‘记忆’。不过,是那些已经被你们遗忘的、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比如,你第一次失恋时哭湿的枕头,或者你小时候偷吃糖被狗追的糗事。把这些拿出来,换顿热乎饭,划算得很。”
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有意思。看来这年头,连吃饭都要搞‘回忆杀’了。行,那就试试。不过先说好,要是味道不好,我可是要拿《万鬼录》记一笔的。”
“成交。”老板转身走向后厨,脚步轻得像猫。
沈青梧凑过来,小声嘀咕:“谢哥,你说这老板是不是也想利用我们的情绪做文章?这‘遗忘’的力量,看来比孤魂还要难缠啊。”
“或许吧,”谢知微看着那口翻滚的锅,眼神变得深邃,“但有时候,面对未知的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笑着把它吃掉。毕竟,生活嘛,不就是在一堆烂摊子里找点乐子吗?”
那口大铁锅里的汤底并没有沸腾,反而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老板转身走向后厨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味,瞬间压过了之前那股辛辣腥甜的气息。
“‘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牛大锤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飘忽,“谢哥,沈姐,你们说,我小时候偷吃糖被狗追这事儿,算不算?那时候我还以为那条黑狗是来保护我的,结果它一口咬住了我的裤脚,把我拖进了泥坑里。那场面,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别说了,”沈青梧皱了皱眉,伸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的‘丢人’对我来说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这家店来说,那是实打实的‘情绪残渣’。老板既然敢要,说明这东西对他有用。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万一他把你那点羞耻心全抽走了,以后你脸皮薄不薄都无所谓了,但心里空落落的滋味可不好受。”
谢知微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像是在无声地倒计时。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安,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水珠汇聚成线,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其实,”谢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这种‘代价’听起来很公平。我们总是习惯把痛苦藏起来,把快乐记太久,却忘了那些真正塑造我们的,往往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尴尬瞬间。如果能把它们换成一顿热饭,倒也不亏。”
“谢哥,你这心态也太好了吧?”牛大锤苦着脸,“我可是真怕吃完这顿饭,回头一照镜子,发现自个儿连自己叫啥都忘了。到时候咱俩要是走散了,我上哪找你们去?”
“不会忘的。”沈青梧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随意地在指尖抛玩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只要这双眼睛还能看见彼此,名字什么的,不过是代号罢了。倒是你,牛大锤,刚才不是说要去拍新闻吗?现在手机没了,镜头也没了,你打算怎么记录这一晚?”
“靠脑子记啊!”牛大锤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虽然动作夸张,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在绝境里写稿子了。刚才那老板说的‘影子’,还有这店里的规矩,我都记着呢。等出去了,我就把这些写成《都市怪谈实录:忘川小馆篇》,标题都想好了,肯定能火。”
“火不火我不知道,”谢知微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如果你能把今晚的经历讲得生动点,说不定下次出门,不用付什么‘代价’,就能换来别人的一碗面。”
三人之间的空气渐渐松弛下来。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灵异事件的氛围,随着牛大锤的碎碎念和沈青梧把玩铜钱的节奏,慢慢消散在昏黄的灯光下。
后厨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这次出来的不再是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老板,而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厚厚的红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第一道菜,”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请付‘遗忘’。”
她走到桌前,并没有放下托盘,而是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伸向牛大锤。她的手指细长而冰凉,轻轻一触牛大锤的额头。
牛大锤浑身一僵,随即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惊恐逐渐变得茫然,最后竟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哎……我想起来了,”他喃喃自语,“原来那条黑狗……其实是我家隔壁的大黄啊。那天它只是想跟我玩,是我太笨了,躲开了它的尾巴。嘿嘿,原来是这样啊。”
随着他的话语,一道淡淡的灰雾从他头顶升起,飘向了老妇人手中的托盘。那灰雾在接触到红布的瞬间,便化作了虚无。
“不错,”老妇人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份“记忆”很满意,“那是你童年里最真实的一次误会,也是最轻松的一次释怀。拿走它,换一碗‘忘忧面’。”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红布。下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清亮,面条劲道,上面撒着几片翠绿的葱花,看起来和普通街边小店做的一样诱人。没有诡异的符号,没有冒烟的黑气,甚至能闻到一股纯粹的麦香。
“吃吧,”老妇人退到一旁,重新隐入阴影中,“这是给‘活人’吃的味道。”
牛大锤看着那碗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他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嗯!真香!这味道,就像小时候外婆做的……不对,是像我在学校食堂偷吃的那碗……哎呀,不管像谁,反正好吃就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青梧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看来这‘遗忘’的代价,对你来说还挺划算的。”
谢知微也拿起筷子,却没有急着动筷。他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对面两人,目光柔和了许多。“有时候,”他轻声说道,“我们之所以觉得生活沉重,是因为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如果能像这样,把一些无谓的纠结、尴尬、痛苦都卸下来,哪怕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也是一种难得的轻松。”
“谢哥,你这话说的,跟哲学家似的。”牛大锤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你说得对。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心里特别干净,好像真的把那个‘偷吃糖被狗追’的包袱给扔掉了。现在想想,那事儿确实挺傻的,现在提起来,也就剩个乐子。”
沈青梧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谢知微:“既然牛大锤已经‘付费’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你了?或者……你想先听听我这边的故事?”
“不急。”谢知微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既然老板说要‘吃饱不许走’,那就慢慢吃。反正这时间,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你看,窗外的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连那口锅都不冒烟了。这就够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牛大锤吃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那种压抑的诡异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市井生活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