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门把手缓缓转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

门开了，一股阴冷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飘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热茶泛起层层涟漪。进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式中山装的青年。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如纸，身上那件中山装虽然干净，却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像是从博物馆的棺材里直接爬出来的。

最诡异的是，这青年没有脚。

他的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悬在半空，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就像是被无形的线吊着的木偶。

“你们好，”青年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沙哑，“打扰了。我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沈青梧手中的大镰刀“嗡”地一声轻鸣，她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瞬间滑到了谢知微身侧，暗红色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坐？你这种没根的东西，也配坐我们的椅子？”

“姑娘火气真大。”青年似乎并不在意，反而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目光落在谢知微腰间的《万鬼录》上，“我知道你是谢先生，记录阴阳的判官。但我今天不求收服，只求借个地儿歇歇脚，顺便……求个解答。”

“解答？”谢知微挑了挑眉，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先说好，我这儿的咨询费可不便宜。如果是想借宿，那更不行，我家猫（指沈青梧）脾气不好，而且我不养流浪灵体。”

“我不是流浪的，我是被‘断’了的。”青年缓缓飘近，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两行黑血，顺着脸颊流下，“我生前是个守书人，专门负责整理那些没人看的古籍。后来，我的师父走了，我也没能接上他的班。我的‘道’断了，我的‘根’也没了。现在，我只剩下一缕执念，在人间游荡，寻找一个能让我彻底消散的地方。”

牛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嘀咕：“断传承？这词儿听着比欠高利贷还惨。谢哥，这哥们儿是不是想让我们给他办个葬礼？”

“没那么简单。”谢知微眼神一凛，手中的判官笔轻轻敲击着桌面，“断绝传承的灵体，往往是因为生前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死后无人祭祀，导致魂魄无法归位，只能依附于某些特定的物件或场所。你看他的脚下，为什么没有影子？”

沈青梧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没有！而且……这货身上的怨气，怎么还夹杂着一股子甜味？”

“甜味？”谢知微嗅了嗅空气，果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放久了的糖果，又像是某种发酵过度的水果味。

“那是我的‘药’。”青年苦笑一声，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只要找到一种能让人忘记痛苦的‘甜味’，我就能解开这道心结，重新踏上轮回之路。可是，我找遍了半个城市，都没找到那种味道。直到刚才，我在街角的咖啡馆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那是你们店里，之前那个‘债主’留下的东西吗？”

“咖啡馆？”谢知微和沈青梧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没错，就在前面那条街，‘忘忧咖啡馆’。”青年指了指窗外，“那里有个奇怪的服务员，总是端着一杯冒着甜气的咖啡给客人喝。喝了的人，都会变得迷迷糊糊，然后……消失不见。我觉得，那可能就是我要找的‘甜味’，也是导致我师父断绝传承的罪魁祸首！”

牛大锤一听，立刻炸毛了：“卧槽！消失不见？这咖啡店莫不是个黑店？谢哥，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啊！万一哪天我也被灌了一杯甜咖啡，变成了植物人怎么办？”

“闭嘴，笨蛋。”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一把拉住牛大锤的衣领，将他往后拽了拽，“既然人家都主动上门送线索了，不去看看岂不是对不起这大老远飘过来的诚意？”

谢知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看来，今天的下午茶是吃不成了。走吧，去会会这个所谓的‘忘忧咖啡馆’的主人。”

“等等！”青年突然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扑了个空，“谢先生，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一起？我怕我一个人对付不了那里的东西。”

谢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行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真是那种脏东西，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你的‘甜味’可能就变成了‘苦水’。”

“只要能解脱，苦水我也认了。”青年感激地点点头，身形忽然变得透明了几分。

三人一灵，推开门，走进了初春的黄昏里。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霓虹灯刚刚亮起，将整条街染成了一片迷离的光影。而在那不远处的巷口，一家名为“忘忧”的咖啡馆正静静地伫立着。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店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轻柔的音乐声，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闻起来像过期的草莓酱混着福尔马林。”沈青梧皱了皱鼻子，嫌弃地捂住口鼻，“这味儿，太冲了。”

“走吧，”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判官笔，“去看看这背后的故事，到底是谁在编织这场甜蜜的噩梦。”

牛大锤战战兢兢地跟在最后，一边嘟囔着：“希望待会儿别遇到什么吃人的怪物，不然我这小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哎哟，谁踢我脚后跟？”

“谁踢我脚后跟？”牛大锤猛地回头，却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柏油路面。那青年早已飘到了谢知微身侧，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前方。

“别找了，”谢知微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刚才那一脚，是这‘街道’本身在试探我们的虚实。它不想让我们太容易进去。”

沈青梧冷哼一声，手中的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将面前几缕试图缠绕住三人脚踝的灰色雾气斩断。“什么破街道，还想拦路？我看就是这店里的东西太腻歪，把空气都腌入味了，连路都要跟着发甜。”

话音未落，那家名为“忘忧”的咖啡馆大门仿佛感应到了他们的靠近，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没有风铃声响，也没有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只有那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变得浓烈起来，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直往人鼻腔里钻。

店内装修得极尽复古，深褐色的木质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不知名的抽象画，线条扭曲，像是某种活物在挣扎。最奇怪的是，店里并没有多少客人，只有角落几张桌子旁坐着几个身影。他们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身上穿着各色的便服，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质光泽，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空气中。

“这就是……被‘甜味’侵蚀的人？”牛大锤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原本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有些发麻。

“不是侵蚀，是‘封存’。”那个穿中山装的青年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们把痛苦、焦虑、恐惧，统统倒进了杯子里，换来了片刻的安宁。但这种安宁，就像是用胶水封住的苍蝇，越挣扎，陷得越深。”

谢知微推门而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四周，瞳孔微微收缩：“这里的‘气’很乱，但中心点很稳。看来，那个所谓的‘服务员’就在那边。”

他的视线落在吧台后方。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围裙的青年，背对着他们，正在擦拭一只透明的玻璃杯。那杯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晕，杯壁上似乎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是在流泪。

“欢迎光临，”那青年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抹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的一般，“三位是第一次来吗？看你们的样子，好像背负了不少心事呢。”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让人浑身不适的黏稠感。随着他的开口，店内的音乐声似乎变大了一些，那旋律轻快得有些失真，像是老旧唱片机卡碟时发出的怪响。

“我们不是来喝咖啡的。”谢知微淡淡地说道，脚步并未停下，径直走向吧台，“我们是来收债的。听说你这里，欠了不少人的‘根’？”

白衣青年眼中的笑意丝毫未减，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收债？先生说笑了。我这里只贩卖‘遗忘’。那些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何痛苦的人，才是我最忠实的顾客。至于‘根’……呵呵，那是属于过去的事情，留在这里，只会让咖啡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