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走后的头几年,我像丢了魂似的跑驿道。
我不肯停下来。一停下来,心里就空得慌。我拼命跑,把脚跑烂,把身跑垮,仿佛跑得越快,就能离那点疼越远。驿丞说我疯了,我承认,我是疯了。我不疯,就得停下来想雁,一想雁,我就活不下去。
这么跑了几年,到了成帝末年。
那年,我传递一份急报,从长安往武关送。急报里说的事,触到了朝廷的忌讳——我记不清具体是啥了,只记得又是半路被人截去,说我“传递妖言”,把我抓了起来,下了诏狱。
诏狱,是皇帝下诏关人的狱。我一个小小驿卒,这辈子没想过会两次进这种地方。我被关在一条阴深深的侧廊里,青石的地,常年渗着一种洗不掉的红。我蜷在角落,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
我那时候,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这辈子,跑驿道,信天命,信朝廷。我传递了那么多消息,到头来,朝廷要治我“妖言”。我不知道是朝廷疯了,还是我疯了。
那天夜里,一个老狱卒,走到我的栅栏前。
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一身灰扑扑的皂衣。他站在栅栏外,看了我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伸手,从栅栏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枚平安扣。圆孔,外缘光,孔边有一道歪斜的刻痕。
我愣住了。狱卒守了一辈子狱,从不跟囚犯说话,更不会给囚犯东西。可这个老狱卒,塞给我一枚玉。
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拿着。别在狱里戴——狱里戴玉,是要惹祸的。你收好,出去再戴。你信我,你还能活着出去。”
我攥着那枚平安扣,看着他。他那双眼睛,浑浊的,可不知怎么,我总觉得,那里面有一点点,从黑的牢房里透出来的光。我问:“狱卒……你……你为什么给我?”
他没回答。他转身,走回侧廊深处,背影很快融进黑暗里。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召。他守了一辈子诏狱,看了一辈子死。他给死囚送最后一碗饭,给无辜的囚偷偷塞药,从不跟囚犯说话。可他塞给我一枚玉,告诉我“你还能活着出去”。
那枚平安扣,成了我在诏狱黑暗里,唯一的念想。我攥着它,心里想:雁,你看,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在黑暗里,塞给陌生人一点光。
后来,我家里凑了钱,把我赎了出去。我出狱那天,攥着那枚平安扣,走出了诏狱的门。外面的天,亮得刺眼。我站在日光下,低头看着掌心的玉,想起召的话——出去再戴。
我把平安扣,戴在了胸前。贴着肉,凉凉的。
出狱后,我回了驿道。
我不是不想离开。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雁没了,家在山里,回不去了;驿道是我唯一会做的事,我又回到了驿站。可这回,我的心,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传递的消息,越来越荒唐。
成帝奢靡,长安城的宫殿一年年修高,权贵们的车马一年年奢华。我传递的文书里,多是些歌功颂德的话,可我在驿道上,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路边的饿殍,逃荒的流民,被征发去修宫殿、修陵墓、修驿道的苦役,一批批倒在路边。
我传递的圣旨,一天三变。朝廷的政策,今天说东,明天说西。哀帝短命,死了,天下乱了一阵;王莽起来,说是谦恭,我以为他是个好的,可他上台后,政令更是一天三变——今天改币制,明天改田制,后天改官名,改得连我这个传信的,都记不清了。
我传递的,是帝国的消息。可我开始怀疑,这些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知道是朝廷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唱鸿雁南飞。我想雁。我想,雁要是活着,看见这世道,会怎么说?雁会说,王畿,你别跑了,这世道,不值得你跑得这么拼命。可我停不下来。我一停下来,心里就空;一空,就疼。
我守着一枚平安扣,那是召在黑暗里塞给我的。我在驿道上跑,玉贴着我胸口,凉凉的。我想,召守了一辈子诏狱,看了一辈子死,他塞给我一枚玉,是让我别忘了,这世上还有光。可这世道的光,越来越少了。
我四十一岁那年,彻底离开了驿站。
不是朝廷不要我了,是我自己,不想再跑了。
那年,王莽的政令越来越疯,驿道上的文书,也越来越虚。我传递的急报,十有八九是假的;我送信的驿站,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都是被这世道折腾得没了人样的。我看着那些年轻的驿卒,一个个接了我的棒,跑上驿道,眼里还带着我当年那种光——信天命,信朝廷的光。我看着他们,就像看见当年那个爬出山梁、以为山那边是长安的我自己。
我忽然觉得,我跑不动了。
我不是脚跑不动了。我的心,跑不动了。雁说过,山那边是长安。我跑了一辈子,跑到长安,跑了回来,跑了四十多年,到头来发现——山那边,不是长安,是荒诞。长安的朝廷,疯了;王莽的天下,也疯了。
我把驿卒的号牌,交还给了驿丞。驿丞惊讶地问我:“王畿,你可是咱驿上腿最快的,说走就走?”
我说:“我跑够了。我想回家了。”
我回了弘农。回了我家那个秦岭山道里的村子。我爹早不在了,我家的地,荒了几年。我重新拿起锄头,种地。我是驿卒,脚力好,如今用这双腿,下地,挑水,收庄稼。我成了农夫。
村里人问我,怎么回来了?我说,跑不动了。问我,怎么不娶个媳妇?我说,娶不了。
没人懂。我也不解释。夜里,我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秦岭的山梁,唱那支歌:
“鸿雁南飞,衔芦过山。山高路远,水阔天寒。南飞的雁,一去不还。”
雁飞走了。我这辈子,心就跟着她,飞走了。我不再相信朝廷,不再相信天命。我只信我自己,信我这双腿,能在地里,种出粮食,养活自己。平安,不是朝廷给的,是靠自己一锄一锄,刨出来的。
那枚平安扣,我戴着。召说,出去再戴。我戴了一辈子。我想,召塞给我的,不只是玉,是那句“你还能活着出去”。我活着出来了,回了家,种地。雁没能等到我,可我自己,总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停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