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王畿。
“畿”,是王畿之地的畿,京畿、国都近郊的意思。我爹给我起这名,是盼我将来能到长安去,出人头地。我没能出人头地。我这一辈子,跑遍了从弘农到长安的路,四百里,三天能到,跑得比谁都快。可我没能跑到任何一处,让自己安顿下来。
我是驿卒。驿卒的腿,是帝国的动脉。这话,是我十八岁入官驿那年,驿丞跟我说的。我信了很久。后来我信不动了。
我这一辈子,没娶过亲。
不是没人要,是我自己,娶不了。我十八岁那年,有一支歌,在我心里唱了一辈子——“鸿雁南飞,衔芦过山,山高路远,水阔天寒,南飞的雁,一去不还。”那是我老家的民歌,弘农的山里人都会唱。我唱了一辈子。因为那只鸿雁,飞走了,再也没回来。
如今我躺在铜矿边的窝棚里,眼看要走了。我身边坐着樊十一——一个在矿上挖渠的苦役,比我小很多岁,跟我一样,被这世道折腾得没了人样。我要把一样东西,交给他。
我从怀里,摸出一枚平安扣。圆孔,外缘光,孔边有一道歪斜的刻痕。这是四十多年前,一个狱卒在诏狱里,从栅栏缝塞给我的。他让我出去再戴。我戴着它,过了半辈子。
我攥着它,又想起那支歌。鸿雁南飞,一去不还。
我把我这一辈子,讲给樊十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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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弘农,秦岭的山道里。
弘农多山,秦岭的余脉,一道一道,把村子围在中间。我家的村子,在半山腰,出门就是山道,上上下下,全是石头和土路。山里人脚力好,打小就在山道上跑。我七八岁就能扛着一担柴,从山脚跑到山顶,脸不红,气不喘。
我爹说,山里娃,没别的本事,就一双脚。脚快,将来能跑出去,见见世面。我爹年轻时候也想过跑出去,后来没跑成,一辈子守在山里。他把这念想,搁在我身上。
我家的邻村,住着一个姑娘,叫雁。
雁比我一岁。她家跟我们村隔一道山梁,我常翻过山梁去找她玩。山里孩子的玩,没什么花样——掏鸟窝,抓山鸡,在溪边摸鱼。雁生得秀气,性子却野,爬树比我利索,走路也比我快。她说:“王畿,你脚快,我脚也快。将来咱俩,一起跑出去,看看山那边是啥样的。”
我说:“好。山那边是长安。我爹说,长安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雁笑,说:“那咱就跑到长安去。”
我十二岁那年,山里的老猎人教我唱一支歌——弘农山里的民歌,“鸿雁南飞”。老猎人说,山里人一辈子,就像那南飞的鸿雁,秋天飞走,春天飞回,飞累了,就落在山梁上歇一歇。我学会了,回来唱给雁听。雁听着,说:“这歌,听着想哭。”
我说:“那我给你唱高兴点的。”
雁说:“不用。这歌好。往后你走远了,听见这歌,就当是我想你。”
我那时候小,不懂这话的意思。我只记得,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山梁上的星子。
我十八岁那年,驿丞来村里招驿卒。
驿卒是给官府跑腿送信的——驿道上,隔几十里设一个驿,驿卒接棒,换马换人,一站站把文书传到地方去。驿丞说,长安到武关,四百里,朝廷要三天送到,这可是帝国的命脉。他看我脚力好,问我:“后生,能跑吗?”
我说:“能。”
我爹送我出山那天,在村口的山梁上站了很久。他说:“畿儿,你爹没跑出去,你跑出去了。到了长安,好好当差。别给咱山里人丢脸。”我点点头,背起行囊,往山外走。
我走出山梁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雁站在村口,远远地,朝我挥手。她大声喊:“王畿——你跑出去了——别忘了——山那边——”
我没忘。我进了驿,当上了驿卒。我脚力好,驿丞说我天生是跑驿道的料。长安到武关四百里,别人要走四五天,我三天能到。我在驿道上跑,一站站换马换人,把文书、急报、圣旨,传到一个个地方官手里。
我那时候,是真信驿丞那句话的——驿卒的腿,是帝国的动脉。我传递的,是天命,是朝廷的声音,是这天下一统的脉动。我跑得越快,就越觉得自己在为这天下出力。我脚底板磨出的血泡,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我不觉得苦。我觉得光荣。
每次驿道休整,我就唱那支歌:
“鸿雁南飞,衔芦过山。山高路远,水阔天寒。南飞的雁,一去不还。”
我想雁。我想着,等我在驿道上立住了脚,就回山里,把她接出来,一起到长安。雁说过,要一起跑出去,看看山那边。
雁死在那年秋天。
那年,山里闹瘟疫。瘟疫这东西,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等村里人反应过来,已经倒下一片。弘农的山里,一村一村地死人。雁住的邻村,也染了疫。
我在驿道上,是接到同乡捎的信,才知道的。那信说,雁病倒了,烧得厉害,村里请不到医,怕是凶多吉少。我攥着那封信,手在抖。
我是驿卒。我跑遍了天下,四百里,三天能到。我传递过多少急报,救过多少军情。可这一刻,我攥着一封说雁病了的信,却救不了她。
我向上头告了假,往回跑。我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我从驿道上一站站跑回去,跑过武关,跑过山梁,跑回弘农,跑回我家的村子。我一路跑,一路在心里喊:雁,你等我,我回来了。
等我跑回邻村,雁的屋门,已经挂了白。
雁没了。
她死在我往回跑的那几天。她烧了三天,村里人灌不进药,就看着她,一点点地,烧干了。雁的爹娘把她葬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我跪在她坟前,跪了很久,哭不出声。
我问我娘(她来给我报的信):“她……走的时候,说啥了吗?”
我娘红着眼,说:“她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她说,王畿在驿道上,跑得快,让他别为我停下,别误了差事。她最后,还唱了两句你那支歌——鸿雁南飞,一去不还。”
我跪在雁的坟前,把那支歌,从头到尾,唱了一遍。唱完,我把脸埋进土里。
我是驿卒。我的脚,是帝国的动脉。我跑遍了天下,传递过无数消息——可我没有一条消息,能让她活下来。我跑得再快,也没能跑过瘟疫。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只鸿雁,就再也没飞回来过。我唱“鸿雁南飞”,唱的是雁。雁飞走了,我这一辈子,心就跟着她,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