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三岁那年,和另一同僚被派往河西,押送一个犯官。
河西远,一路风沙。我押着犯官往西走,走到半路,染了疫病——发烧,咳嗽,浑身滚烫,眼看要不行了。押队的怕传染,把我撂在半路,说回城报信,就再没回来。是过路的乡人,把我抬到了一个老妇家门口。
那老妇,就是苏媪。
苏媪是河西的接生婆,认得满地的草。她烧水,给我擦身,捣草药喂我,一夜一夜地守着我。我烧得胡言乱语,她守在我床边,一遍遍用湿布给我退烧。天快亮的时候,我的烧退了,睁开了眼。
她看着我,说:“醒了?命大。”
我在苏媪家,养了半个多月。那半个多月,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看见另一种活法——她不守牢房,不押囚犯,她认草、配药、给人接生。她接生的孩子,汉的、胡的、羌的,都有。她说,两条命都是命,她接的是命,不分汉胡。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好像活反了。我守了这么多年诏狱,看惯了死,麻木了心。而她在河西,接了一辈子生,护着一条条命平安落地。我守的是死,她守的是生。
我病好要走那天,苏媪把我叫到跟前。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平安扣,圆孔,外缘光,孔边有一道歪斜的刻痕。她把玉,塞进我手里。
“召,”她说,“这玉,你带回长安去。它从长安出来,转了一辈子,如今该回去了。你把它带回长安,让长安的人知道,河西有这么个接生婆,接了一辈子孩子,把平安接给了所有人。你戴着它,往后你走到哪,平安就跟到哪。”
我攥着那枚平安扣,说不出话。我是长安人,在长安的诏狱里守了一辈子死。她让我,把平安带回长安。
那年冬天,苏媪走了。河西的人,全村都来送她。我跪在她坟前,磕了三个头,把那枚平安扣,系在腕上。然后我往东走,走回长安。
那枚平安扣,从我回长安那天起,就戴在我腕上,一戴,就是五十多年。
我回长安那年,还是汉家天下。可天底下,已经一天天不对了。
成皇帝——我们狱里的人都这么叫他——是位奢靡的皇帝。长安城一年年繁华起来,宫殿一年年修得高大,宫里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成了山。长安的权贵们,穿着锦缎,乘着高车,在城里来来往往。街市上的热闹,一天比一天盛。
可我们诏狱里的热闹,也跟着一天比一天盛。
成帝奢靡,要花钱,要养外戚,要治那些“不听话”的。狱里的囚,一年比一年多——有被牵连的官员,有得罪权贵的良民,有说了“妖言”的,有“大逆”的,还有些,我至今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就被关进来,再没出去。
我在侧廊上守着,看一批批人进来,一批批人出去——出去,多是抬出去的。我看惯了。我麻木了。可有些事,我还是忘不掉。
有一年,狱里关进一位孔姓大儒。他是读书人,因言获罪,被下诏狱。孔大儒年迈,腿脚不便,关在侧廊尽头那间最冷的囚室里。我给他送饭的时候,他总是不接,先问一句:“后头那间,关的可是孔家的后人?”
我点点头。狱里还有一位,是孔子的后人,牵连入狱,年纪轻轻,关在另一头。
孔大儒说:“你替我,把这碗饭,匀给他。圣人的后人,不能饿死在这狱里。”
我照他说的做了。我把孔大儒的饭,匀出一半,送到年轻的那位囚前。那年轻的后生,接过去,也不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我站在栅栏外,看着他吃,心里忽然酸得厉害——孔子的后人,圣人的血脉,如今也关在这不见天日的诏狱里,靠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儒匀的半碗饭活着。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替孔大儒,给孔氏后人匀半碗饭。这是我在诏狱的黑暗里,做的少有的一件“有意义”的事。我想,汉家尊孔,崇儒,以礼法立国。可如今,连圣人的后人都下狱了——这天下,怕是要出大事了。
孔大儒后来没能出去。他在狱里,熬了几年,死在了那间最冷的囚室。他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召,你是狱卒,你看得多。你告诉我,这汉家天下,还能撑多久?”
我没说话。我不敢说。诏狱里,说话是要命的。我看着他,只是摇头。
他叹了口气,说:“我看不到了。可你会看到的。这天下,要换主了。”
我第一次见王畿,是成帝末年。
王畿是个驿卒——送信的。年轻,二十出头,跑得快,腿脚利索,常年奔走在驿道上,给官府送文书。他是因为“妖言”进来的——他送信途中,听人传了几句不该传的话,他自己倒没说,可有人作证说他“听闻妖言不报”,就把他也牵连下狱了。
我提他进侧廊那天,他蜷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我走过他身边,照例没看他,可我眼角瞥见——他那双眼睛,干净的,亮着,带着一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茫然。
那晚上,我鬼使神差地,从袖子里摸出几颗治风寒的药,放在他栅栏前。我没说话,也没看他,放下就走了。
王畿出狱,是几个月后的事。他家里凑钱,把他赎了出去。他走那天,我站在侧廊口,远远看见他踉跄着走出去,背影瘦小,脚步虚浮。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想,他出去了,好。可我心里知道,他迟早还会进来——这个世道,妖言之罪,是抓不完的。今天没抓到,明天总有人要抓。
我当时,只是麻木地这么想着。我没想到,五十多年后,我还会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