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谢知微指着其中一面镜子,那里映出的沈青梧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整理衣领,“镜子里的她,动作比外面的我们要慢半拍。而且,她的眼神里没有焦距。”
沈青梧闻言,立刻转头看向那面镜子。果然,镜中的自己正缓慢地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笑容僵在脸上,仿佛是用胶水粘上去的一样。
“这是‘滞后’。”沈青梧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这个空间不允许我们产生剧烈的念头。一旦我们情绪波动过大,或者做出激烈的动作,镜子里的‘影子’就会加速反应,然后……取代我们。”
“取代?”牛大锤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那要是我们一直站着不动,会不会变成雕塑?”
“有可能。”谢知微淡淡道,“所以,现在的策略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而是‘呼吸’。保持心跳平稳,思绪不乱,让镜子里的影子以为我们也只是普通的过客。”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那暖黄色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将三人包裹其中。
谢知微盘腿坐在地面上,将那本《万灵录》抱在怀里。书页再次合拢,没有任何躁动的迹象。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稳定的气流,试图让自己进入一种类似“入定”的状态。
沈青梧则靠在一根不知何时出现的立柱旁,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来的红色石子。她不再看那些镜子,而是将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一场并不存在的电影。偶尔,她会轻轻转动那颗石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这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牛大锤最难受。他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此刻却被要求像尊佛像一样坐着不动。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两人,见他们神色自若,便也强忍着想要伸懒腰的冲动,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嘴里小声嘀咕着:“这什么破地方,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那个黑衣服的家伙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我就把他家猫给拔光了毛!”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牛大锤吓得一激灵,猛地抬头。只见他面前的镜子里,那个“牛大锤”正张大嘴巴,做着和他刚才一模一样的口型,只是那表情夸张到了极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看起来既滑稽又诡异。
“嘘——”沈青梧突然睁开眼,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出声,也别有情绪。他在模仿你的潜意识。你越生气,他笑得越开心。”
牛大锤立刻闭紧嘴巴,脸色涨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拼命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让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也安静下来。
然而,效果似乎适得其反。镜子里的“牛大锤”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开始扭曲起来。他的五官开始错位,嘴巴裂开成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隐约透出某种暗红色的光芒。
“糟了!”谢知微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他在‘同化’!牛大锤,不要对抗!想象一些平淡无奇的事情!”
“平淡无奇?”牛大锤急得满头大汗,“我想什么能算平淡无奇?我想我昨天吃的红烧肉,还是我想我明天不用加班?”
“想点更无聊的!”沈青梧也站了起来,手中的石子轻轻抛起,又接住,“想今天天气不错,想路边的小猫在晒太阳,想……想一块石头为什么是圆的!”
牛大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昨天在便利店买到的那瓶过期的矿泉水,想着瓶盖拧不开时的尴尬,想着店员不耐烦的眼神,想着那块因为受潮而变软的饼干……
渐渐地,镜子里的“牛大锤”停止了扭曲。那张怪诞的脸庞慢慢恢复原状,虽然依旧显得有些呆滞,但至少不再散发着那种令人不安的红光。
“呼……”牛大锤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感觉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吓死我了。这比打架还累。”
“这才刚开始。”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通往更高处的门。此时,那扇门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隐隐闪烁着点点星光,像是夜空,又像是深海的磷火。
“看来,‘心之殿’并没有结束。”谢知微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它只是在换一种方式陪我们玩。”
沈青梧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石子随手丢进那片黑暗之中。石子落入黑暗的瞬间,竟然激起了一圈圈金色的涟漪,随后便彻底消失不见。
“不管它怎么变,”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依旧坚定,“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游戏就没法真正开始。”
谢知微点了点头,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判官笔。笔尖的光芒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谢知微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突然像被水浸透的宣纸一样软了下去。三人脚下一沉,整个人像是跌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原本坚硬的混凝土瞬间化作了粘稠的黑色淤泥。
“哎哟我去!这地怎么成豆腐脑了?”牛大锤惨叫一声,双手乱舞,试图抓住什么救命稻草,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那黑泥吸得死死的,“我的帆布包!我的包!别把我的相机吞下去啊!”
沈青梧反应最快,她脚下那双细高跟猛地一蹬,虽然没踩实,但借着那股反作用力,整个人轻盈地往后一跃,堪堪避开了即将合拢的泥潭。她红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手中的大镰刀顺势一挥,一道寒光闪过,硬生生在黑色的淤泥上切出了一条干燥的小径。
“省省吧,大锤。”沈青梧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的包再重要,也没你的命重要。赶紧闭气,这玩意儿闻起来像陈年的臭袜子发酵了三天。”
谢知微却眉头紧锁,他那只天生通幽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下方翻涌的黑雾。在他眼中,这哪里是什么淤泥,分明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张着嘴无声地嘶吼,试图将人拖入深渊。
“不是普通的鬼打墙,”谢知微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情绪排泄口’。我们在楼上释放了太多紧张和恐惧,它们被具象化了,现在反过来把我们当成了垃圾。”
“垃圾?你才是垃圾!”牛大锤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但他发现越是挣扎,身体陷得越深,“谢哥,快用你那支破笔戳它一下!或者……或者咱们跳下去?反正都到这地步了,说不定下面有电梯呢!”
“闭嘴。”沈青梧冷冷地打断他,随即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了谢知微身边,“别废话,抓紧我。这地方不对劲,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妖气,但又不是我们那边的味道。”
谢知微没有多言,手腕一抖,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笔尖并未直接刺向那些人脸,而是轻轻点在虚空之中,仿佛在书写某种看不见的符咒。
《万鬼录》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随着笔锋落下,一股淡金色的气流从笔尖喷薄而出,瞬间形成了一道屏障,将三人与那些恶心的“人脸泥”隔绝开来。
“走!”谢知微低喝一声,拉着沈青梧的手臂,强行将她往那个被切出的缺口方向拽去。
沈青梧也不含糊,反手握住谢知微的手腕,另一只手挥舞大镰刀,将前方阻碍的淤泥尽数斩断。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包围圈时,异变突生。
那片黑色的“情绪泥潭”突然沸腾起来,无数张人脸同时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怪物轮廓。那怪物并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三人,口中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
伴随着一声怪响,怪物猛地张开巨口,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直扑而来。这股力量并不猛烈,却极其阴毒,专门针对人的内心防线。
“小心!是心魔!”沈青梧脸色一变,她感觉自己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无数画面:自己变成了凡人,失去了法力,被一群人类围攻;谢知微则看到了自己孤独终老,无人记录,最终化作孤魂野鬼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