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青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觉得这小家伙挺可爱的。要是它能一直跟着咱们，说不定以后干活都能省不少力气。”

“省力气？”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它刚才差点把我吓得尿裤子！而且你看它那德行，吃相难看死了！”

“那是因为它饿了。”谢知微笑着纠正道，“饿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等它吃饱了，睡醒了，自然会恢复灵性。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教它几招。”

“教它几招？”牛大锤撇撇嘴，“我看还是先教它怎么不乱吃东西吧。上次它偷吃了我的符纸，害得我半天没法施法。”

“行了，别抱怨了。”沈青梧将刚做好的糖画递给谢知微，“尝尝，这次我特意加了点‘料’，保证甜而不腻。”

谢知微接过那根晶莹剔透的糖画，形状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尾巴还故意翘得老高。他瞥了一眼沈青梧那双涂着暗红指甲油的手，似笑非笑地咬了一口。

“嗯，甜是甜，就是这‘料’有点冲。”谢知微咂摸了一下嘴，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四周，“像是掺了点陈年的怨气，不过正好压压惊。”

“那是狐族特有的‘醉梦引’，专门用来迷惑那些脑子不清醒的东西。”沈青梧双手抱胸，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她微微仰起头，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乱舞，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怎么，怕了？刚才那镜子差点把你魂儿都勾走了。”

“怕？”牛大锤正蹲在不远处的一个卖烤肠摊子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一脸惊恐地探出头来，“我怕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夜市里的空气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刚才明明还是人声鼎沸，现在怎么感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了？”

确实，原本喧闹的夜市此刻显得有些诡异。周围的摊位还在营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依旧不绝于耳，但仔细一听，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闷闷的，透着一股子不真实感。更奇怪的是，那些摊主和顾客虽然都在忙活，却很少有人真正交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僵硬的微笑，眼神空洞地盯着手中的东西，仿佛在进行某种机械的重复劳动。

“不是没鬼影子，”谢知微压低声音，将手中的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变得凝重，“是鬼影子太多，把人的影子都给挤没了。你们没发现吗？那些人的脚下，影子都不见了。”

沈青梧低头一看，果然，除了她和谢知微，周围行人的脚下都没有影子。或者说，他们的影子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扭曲，融入了地面的黑暗之中。

“这下麻烦了。”沈青梧皱了皱眉，原本妩媚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看来刚才那镜子里的东西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恶念’才刚刚冒头。这夜市里的人，好像都被什么东西给‘感染’了。”

“感染？”牛大锤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烤肠差点掉地上，“啥玩意儿能感染人？不会是那种传说中的‘集体癔症’吧？”

“比那更糟。”谢知微叹了口气，目光锁定在前方一个正在摆摊的老妇人身上。那老妇人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个破旧的收音机，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沙哑而急促：“收租啦……交租啦……以命抵债……谁欠我的钱，谁来还……”

“她在喊什么？”牛大锤凑过去想听个究竟。

“别去！”沈青梧一把拉住牛大锤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那是灵媒失控的前兆！这老妇人的身体里已经被某种东西占据了，她现在的行为完全是在释放恶念，吸引同类。”

话音未落，那老妇人突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漆黑一片，直勾勾地盯着沈青梧三人。她的嘴角裂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嘿嘿……你们也欠债了吗？来来来，把命留下，抵了房租……”

随着她的笑声，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用同样空洞的眼神盯着沈青梧三人。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整齐划一，像是在合唱一首诡异的歌谣：“交租……交租……以命抵债……”

“卧槽，这什么情况？”牛大锤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道具，最后竟然掏出了一把塑料玩具枪，“我……我有枪！我有枪啊！”

“你拿把塑料枪吓唬谁呢？”沈青梧翻了个白眼，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寒光凛凛，“看来只能硬上了。谢知微，你负责记录，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帮‘租客’的账本给撕了。大锤，给我找点干净的地儿，别让他们踩脏了我的裙子。”

“知道了知道了！”牛大锤一边答应，一边哆哆嗦嗦地往后退，“那你可得小心点，这帮人看起来不太对劲啊！”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万鬼录》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幽蓝的光芒，直视着那些被恶念侵蚀的行人。

“这不是普通的恶念，”谢知微低声说道，“这是‘贪欲’具象化了。他们心里都有个窟窿，填不满，所以才会被这种低级的诱惑所控制。想要解开这个局，得从源头入手。”

“源头在哪？”沈青梧挥舞着大镰刀，挡在了牛大锤身前，准备应对那些步步逼近的“感染者”。

“在那老妇人身后的阴影里。”谢知微指了指老妇人脚下的地面，“那里有个东西在吸食他们的欲望，只要把它解决了，这些人的意识应该就能恢复过来。”

“好嘞！”沈青梧冷笑一声，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直奔那老妇人而去，“那就让本姑娘来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收租’！”

沈青梧的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红光，并未直接劈向那老妇人，而是顺势横扫过她脚下的阴影。

“给本姑娘滚出来！”

随着一声娇喝，镰刀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并没有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反倒像是一把利刃切开了粘稠的油脂。一股黑灰色的雾气从地底被强行掀翻，瞬间在夜市中弥漫开来。那些原本整齐划一、空洞盯着三人的行人，动作猛地一顿，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身体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谢知微手中的判官笔并未停下，反而加速在《万鬼录》上勾勒起来。他并没有去攻击那些雾气，而是将笔尖轻轻点在空气中，似乎在捕捉某种看不见的线条。

“别急着杀。”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压抑的嘈杂，“这雾气是‘贪欲’凝结的壳，里面包裹着的是他们被放大的执念。杀得越狠，里面的东西反弹得越厉害。大锤，把那个帆布包打开，拿出你上次在路边摊买的那堆‘没用’的东西。”

牛大锤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解开帆布包的扣子：“啊？有用吗？上次你说那是些……呃，没什么用的破烂。”

“就是那些。”谢知微指了指那些被雾气笼罩的人群脚下，“他们现在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僵硬的平衡里，就像是被拉满的弓弦。我们需要一点温和的推力，让他们自己松下来。”

牛大锤似懂非懂，从包里掏出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塑料风车，还有几个不知名的、造型古怪的小纸人。这些玩意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寒酸，与周围诡异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扔过去？”牛大锤有些迟疑。

“扔。”沈青梧此时正单手按着大镰刀的刀刃，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抓，试图将那股黑雾逼退几分，闻言头也不回地应道，“只要能把他们的节奏打乱就行。谢知微，你继续画你的线，我帮你挡一会儿。”

牛大锤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将手里的塑料风车和小纸人朝着人群中央抛去。

风车在空中旋转，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小纸人则飘飘荡荡，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那些被黑雾笼罩的行人们，目光虽然依旧呆滞，但身体却不再紧绷。当塑料风车擦过他们的肩膀，或者小纸人落在他们的脚边时，那种僵硬感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收租……交租……”原本整齐划一的怪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甚至出现了杂音。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头看着脚边飘来的红色小纸人，眼神中的漆黑褪去了一瞬，露出了些许迷茫。他喃喃自语：“这……这是什么？我的影子……怎么回来了？”

确实，随着黑雾的稀薄，行人们脚下的地面重新浮现出了模糊的影子。有的影子还在微微晃动，仿佛刚从沉睡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