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姓苏,大家都叫我苏媪。
媪,是上了年纪的妇人的叫法。我从三十岁那年起,就没再让人正经叫过名字。我做了四十年的接生婆,河西走廊这一带,汉人叫我苏媪,羌人叫我“苏手”,匈奴的降民喊我“阿婆”。我这一双手,接过多少孩子,我自己也数不清——汉人的、胡人的、羌人的,一个又一个,从娘肚子里,平安地接到这世上。
我快走了。
我躺在河西屯垦村的土炕上,窗外是秋天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晒架,晒着新收的草药。炕头坐着一个年轻人,叫召,是长安派来押送囚徒的狱卒。他半年前路过我这,染了疫病,浑身滚烫,是我用草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病好后,不肯走,留下来照顾我,说恩情还没报完。
我把这一辈子的事,说给他听。说完,我要托他一件事——把我胸前这块平安扣,带回长安。
这玉,是一个管粮的仓吏留给我的。仓吏说,这玉原是一半,他用河里捡的璞玉补全了,琢成一个环。他又说,这玉的根,在长安——是一个琢玉的爹,把“见玉如面”四个字刻进玉里,留给一个没能等到的人。玉从长安出来,转了一辈子,如今,该回去了。
我摸着那块补全的平安扣,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娘教我的那支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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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河东,蒲津关渡口那一带。
我娘不是河东人。她是楚地的——那年楚地乱,她跟着逃荒的人一路往北,到了河东,嫁给了我爹。我爹是个种田的,老实巴交,我娘在异乡,举目无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娘把我搂在怀里,一遍遍地唱她小时候的歌谣。那是楚地的童谣,软软的,像水,像云梦泽的芦花。我娘说:
“囡囡乖,囡囡眠,娘给你唱支歌。水边的芦花白,水里的鱼儿多,囡囡长大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平平安安,不挨饿。”
我不懂歌里的意思,只觉得好听。我娘唱,我就跟着学。后来我娘走了,这支歌谣,就成了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爹不大说话,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十五岁那年,我爹给我张罗了一门亲事,把我嫁到了邻村。
我嫁的丈夫,是个老实汉子,跟我爹一样,种地,话少,可待我实诚。我们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地。我生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五年里,生了五个。
五个孩子,活下来两个。
夭折的三个,是我这辈子,最不敢碰的地方。头一个,生下来就是闷的,没哭出来,我抱着他,他浑身冰凉。第二个,活到三岁,一场热病,说没就没了。第三个,生下来就弱,我日日夜夜抱着,喂奶,捂着他,他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
三次送葬,三次把我心里的一块肉,一并埋进了土里。
我丈夫不大会安慰人,可每次孩子没了,他都蹲在门口,闷着头不说话,隔天把地翻得格外深。他跟我说:“娃他娘,咱别太难过了。地还得种,日子还得过。”我懂。我知道他要强,他把难过都埋进地里了。可我心里那道口子,怎么也填不平。我时常在夜里,想起那三个没能长大的孩子,想起他们在我怀里一点点凉下去的样子。
可我还是要生。我丈夫说,咱家的地,得有娃来种。我又生了,活下来两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把我娘的歌谣,唱给他们听。我说:“这是外婆教的,是楚地的歌,能保平安。”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歌谣,是真的能保平安的。
我三十岁那年,河东闹了饥荒。
那年旱得厉害,地里的粟米,一穗穗枯在地里,没等收,就全完了。官府也拿不出粮,荒年没粮,人就开始逃。饥荒的日子里,人不如草。草还能在墙角长出来,人却连草都嚼不上。树皮扒光了,草根挖绝了,能吃的,都吃尽了。
我丈夫,就是那年饿死的。
他把我省下的最后半碗粟米,硬塞给我和两个孩子,说:“你们吃。我不饿。”我信了。等我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娃他娘……你把娃……带出去……往西走……西边有水,有活路……别守着这地,陪着我去……”
我哭得说不出话。他说:“你唱的那支歌,我老听你唱……平平安安,不挨饿……你带着娃,去找个能平平安安、不挨饿的地方……”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我埋葬了他。荒年,没有棺材,我用一张破席,把他裹了,埋在地边。我在坟前,跪了很久,把我娘的歌谣,最后给他唱了一遍。然后我站起来,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往西走。
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路,我把他背在背上。
大的那个,五六岁,攥着我的衣角,跟着我走。我们就这样,从饿殍遍地的河东,一路往西走。
我这一辈子,没怕过什么。可那一路上,我怕了。我怕我背上的孩子饿死,怕我攥着的孩子走丢,怕我自己先撑不住倒下,让两个孩子没了娘。我一路走,一路认草——穷人家的孩子,都认草,认哪样的能吃,哪样的能治病。我靠着一把把野菜、草根,把我和两个孩子,从死亡线上,一点一点地,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