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是我这一辈子,认得的最厚道的一个人。
我认得她,是在我二十五岁上下的时候。那时候,我常往城西门外送肉——那里有一家旅舍,老板娘姓张,大家都叫她张氏。她的旅舍,给赶路的客人做饭,要买肉。头一回去,我送了几斤好牛肉过去,张氏接了,说:“宋屠,你这肉,新鲜。”
我说:“我闻过,吃的草香,才出好肉。”
张氏笑了。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我喝了,那汤,是热的。我说:“大嫂,你这汤好。”
张氏说:“赶路的,先喝口热的。你送肉来,也是赶路的。”
我这一辈子,杀牛,见惯了血,也见惯了人的冷。可张氏那一碗热汤,让我心里,暖了一暖。从那以后,张氏旅舍的肉,都是我送。她家隔几日买一回肉,我挑最新鲜的送去。张氏待客厚道,她旅舍的客人多,肉要得多,我给她送的,都是最好的。
张氏守寡,一个人开旅舍。她算账快,记性好,待人热。她旅舍门楣上,挂着一枚平安扣——她说是镇店的。我每回去送肉,抬头就能看见那枚玉,挂在那儿,看着她的旅舍。
有一回,我问张氏:“大嫂,你那门楣上的玉,是啥来头?”
张氏说:“是娘给的嫁妆,是爹传下来的。我挂了四十年,镇店用的。它看着我这旅舍,看着来往的人。”
我说:“挂得好。玉镇店,人平安。”
张氏笑,说:“宋屠,你一个杀牛的,也信玉?”
我说:“我信。我杀牛,可我信命,信往生,信这世上,有比刀更沉的东西。”
张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可她给我盛汤的时候,多盛了一勺。
我三十岁以后,杀牛,越来越慢了。
年轻时,手起刀落,牛就是肉。四十岁以后,我每杀一头牛,都要念完一整段咒,才下刀。我念咒的时候,牛站着,看着我。它不挣扎,也不叫,就站在那里,等我。我念完了,才闭眼,才落刀。
我的刀,越来越慢。我的咒,越来越长。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我杀了一辈子牛,我信佛,我念咒。我念咒的时候,心里是静的;可刀落下的时候,我心里,又有一块地方,是疼的。
我常常想——我信佛,可我日日杀生。这两边的账,到底哪边更重?我杀了一头牛,是积了罪,还是积了业?我念了咒,是渡了它,还是只是骗自己?
我算不清这笔账。
我杀牛,是为了养家。我不杀,一家老小没饭吃。我念咒,是为了心里那点不安。我不念,我夜里睡不着。可是,罪孽和生计,能不能两不相欠?我一边造业,一边念经,这能相抵吗?
我找不到答案。我问过白马寺的老和尚(我后来又去寻过他,他已不在了,寺里的沙弥说他圆寂了)。我问他,罪孽和生计,能不能两不相欠?他要是活着,大概会说,不能,可你得一边杀,一边念。你杀是你的业,你念是你的心。业和心,你都得背着。这才是人。
我没有答案。可我知道,我停不下来。我得杀,得念,得背着这两样,活下去。
到四十岁,我不再解释这个矛盾了。
有人问我:“宋屠,你一个杀牛的,怎么还信佛?”
我说:“杀牛的人信佛,本身就是答案。”
我不解释更多。杀牛的人信佛——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我杀,我也念。刀和咒,都长在我身上。这就是我,一个杀牛的屠户,信佛的样子。
张氏老的时候,我常去送肉。
她晚年,身体不好,旅舍是女儿在打理。可她还在账房坐着,算账,看门楣上那枚玉。我去送肉,她总要跟我说话。
那几年,她病重了。我不忍心看她熬着,隔几日就挑最新鲜的肉,送到旅舍去,让她的女儿给她炖汤。她女儿说:“宋叔,你待我娘真好。”
我说:“你娘待我好。她那一碗热汤,我记了一辈子。”
有一回,张氏把我叫到床前。她病得厉害,可精神还算好。她从枕边,摸出一枚平安扣——就是她门楣上挂了四十年的那枚——放进我手里。
“宋屠,”她说,“这玉,是娘给我的嫁妆,是爹传下来的。我挂了一辈子,镇店用的。我快走了,这玉,我挂不动了。我把它,送给你。”
我愣住了。我说:“大嫂,这玉,你该留给你闺女。”
张氏说:“我闺女有她自己的念想。你——宋屠,你是杀牛的,你信佛,你心里那点苦,我知道。你把这玉戴上,玉会传,念想会传。你杀牛,你念咒,你心里那两边的账,算不清。可你戴着这玉,你就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把一点念想,托付给你。”
我攥着那枚平安扣,手在抖。我说:“大嫂,我这一辈子,杀牛,手脏。我配吗?”
张氏看着我,说:“你手上沾的是牛血,可你心里,念了几十年咒。你不脏。你戴着它,给牛,也给你自己。”
张氏走了。我跪在她灵前,磕了三个头。我把那枚平安扣,贴身收了。
我没把它挂起来。我把它,藏在了肉案底下——不让客人看见。
张氏说,玉会传,念想会传。我把玉藏在肉案下,杀牛的时候,它就垫在我脚下,听我念咒。我想,这玉,一半是给牛(我杀的生,让它往生),一半是给我(一个杀牛信佛的人,那点说不清的不安)。玉在肉案下,垫着,我杀牛,也念咒,玉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