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眉头紧锁。他天生通幽眼,此刻却能清晰地看到,银幕上的“自己”并不是在演戏,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那支判官笔的笔尖滴落的不是墨汁,而是一滴滴黑色的液体,每滴落在地上,就会滋生出一个小小的、扭曲的影子人。
“不对。”谢知微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这不是我的记忆,也不是未来。这是……一个被遗忘的‘错误’。”
他站起身,走到银幕前,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点在那些黑色液体的上方。刹那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强行抽离了一瞬,又迅速被拉回。
“我在修复它。”谢知微喃喃自语,“这支笔最近总是失灵,原来是因为这个‘影子’在作祟。它在吞噬我的灵力,试图让我变成它那样的人偶。”
“人偶?”牛大锤听得云里雾里,“啥意思?就是说老谢你要被洗脑成机器人了?”
“比那更糟。”沈青梧撇撇嘴,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刀刃微微颤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一旦被完全同化,他就会失去自我,成为这片影戏里的一个背景板,永远重复着同一个荒诞的剧情。”
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那个僵硬的“谢知微”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屏幕外的三人,嘴角裂开一个夸张到极点的弧度,嘴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救……救……我……”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在众人的脑海里拉扯。
“卧槽!这货要出来了!”牛大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东西,“我带了……我带了什么来着?护身符?不对,那是上周买的假药;糯米?好像过期了;大蒜?呃,好像也没带……”
“省省吧。”沈青梧翻了个白眼,身形一闪,挡在了谢知微身前,“有我在,轮不到你动手。不过……”她转头看向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谢,你这判官笔要是真坏了,我可就不负责给你擦屁股了。到时候你变成人偶,我就把你挂在门口当招牌,肯定能吸引不少游客。”
谢知微苦笑一声,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判官笔再次亮起微弱的青光。他没有理会沈青梧的调侃,而是将全部精力集中在银幕上那个扭曲的自己身上。
“别怕,”他轻声说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在呢。这次,换我来改写结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剧烈抖动,那两轮月亮仿佛受到了惊吓,瞬间破碎成无数光点。而那个僵硬的“谢知微”也开始挣扎,试图摆脱影子的束缚。
“看来,这场电影,要提前散场了。”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三人身后,手里多了一把折扇,轻轻摇动着,“不过,散场之前,还得付点‘票钱’。”
“什么票钱?”牛大锤警惕地问。
“一个笑话。”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谁讲的笑话最好笑,谁就能带走这只小狐狸,还能让谢知微的笔彻底恢复如初。”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讲笑话?老谢,这可是你的强项啊!你平时那些油嘴滑舌的段子,正好派上用场了!”
谢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怀里还在打呼噜的小狐狸,又看了看屏幕上逐渐平息的异象,苦笑道:“行吧,那我先来讲个关于影子的笑话……”
就在这时,银幕突然黑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敲门声很有节奏,不疾不徐,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头最软的那块肉上,却奇异地没有引发刚才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沈青梧手中的大镰刀微微垂下,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几分。她侧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正盯着那扇凭空出现的木门——门板是深褐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三个清晰的凹陷,正好对应着刚才的三次敲击。
“看来,导演喊‘卡’了。”沈青梧轻笑一声,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紧张,“不过这位新来的‘演员’,似乎比屏幕上的那个更有礼貌。”
谢知微抱着小狐狸的手紧了紧,小家伙还在睡梦中吧唧了两下嘴,完全没意识到周围环境的诡异变化。他看着那扇门,眉头微蹙:“忘忧阁里没有第二个人,这敲门声……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还是从我们心里?”
“不重要。”老者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阴影里,手里那把折扇合拢,轻轻抵在下巴处,“重要的是,谁去开门。规矩变了,现在不是讲笑话换票钱,而是‘迎客’。来者不善,或者……来者是客,全看你怎么接招。”
牛大锤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眼神游移不定:“沈姐,老谢,要不咱别开了?万一是个讨债的恶鬼,咱这还没付过路费呢。再说了,我这包里连大蒜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打招呼?”
“闭嘴,你的嘴要是再这么碎,不用鬼动手,我自己先把你塞进影戏里当个背景板。”沈青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谢知微,“老谢,你是主修灵视的,你来说,这门外是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将判官笔横在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怀里小狐狸柔软的皮毛,试图平复自己脑海中那股莫名的躁动。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那种被无数人称为“通幽”的直觉去感知。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青色光芒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深邃。
“不是恶鬼,也不是冤魂。”谢知微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它身上……没有怨气,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尘埃味’,像是很久没人打扫过的旧书堆,或者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陈年茶渍。”
“尘埃味?”牛大锤抽了抽鼻子,一脸茫然,“那是啥味道?我闻不到啊。”
“因为你太吵了。”沈青梧白了他一眼,走到门前,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推,而是伸出食指,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动作优雅而从容,“既然来了,那就请进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敢在忘忧阁里撒野,我的镰刀可不认人。”
随着她的叩击声落下,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并没有发出任何吱呀的声响,而是像水波一样无声地向内荡开。
门后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预想中的阴森走廊,也没有狰狞的鬼怪面孔。门外竟然是一条铺满细碎鹅卵石的小径,两旁种满了低矮的灌木,叶片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混合着干枯落叶的清新气息,与屋内那种压抑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在小径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看起来像是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但身形极不稳定,边缘处不断有细小的光点飘散开来,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素白的面具,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面具上画着几道简单的线条,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哭泣。
“打扰了。”那身影开口了,声音空灵而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只是……迷路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手中的镰刀彻底收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迷路?在这个连方向都能被扭曲的地方迷路,倒是挺新鲜的。怎么,外面的路不好走?”
“外面的路……太直了。”那身影缓缓走近,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直得让人害怕。这里弯弯绕绕的,反而让人觉得安全些。我想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借一点‘故事’。”
“故事?”谢知微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身影,“你是说,你也想听故事?”
“嗯。”身影点了点头,面具下的双眼似乎透过布料看向了怀里的谢知微,“每一个故事里,都藏着一些被遗忘的东西。我收集这些碎片,是为了拼凑出完整的‘过去’。虽然……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牛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年头,连鬼都要搞考古研究了?还收集碎片,拼拼图吗?”
“嘘。”沈青梧再次打断他,目光落在身影脚下,“你看,他走过的地方,那些鹅卵石都在发光。这不是普通的鬼物,这是‘记忆的回响’,或者是某种……执念具象化的产物。”
老者此时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看来,今天的放映厅要加映一场特别节目了。既然客人来了,那就别站着。小狐狸醒了也好,让它听听别人的故事,说不定能帮你们解开不少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