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铜钱落定，桌面上的墨迹开始缓缓流动，原本静止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涟漪。那几尾墨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游向圆心，身体变得明亮起来。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桌面上方形成，一股柔和的光芒从中透出，照亮了整个房间。

“来了。”谢知微眯起眼睛，手中的判官笔微微抬起，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然而，从漩涡中走出来的，并不是什么面目狰狞的怪物，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张光滑如镜的脸。但他看起来并不恐怖，反而显得有些忧郁和迷茫。

“你们……是谁？”年轻人的声音空灵而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这……这算是什么鬼？没脸还能这么文艺？”

沈青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既然你把名字偷走了，那就得负责把它送回来。不过，看你这样子，好像也不像是个坏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本厚重的书：“我……我只是想让大家都不再痛苦。有了名字，就会有烦恼，会有牵挂，会有失去。如果没有名字，大家就都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自由？”谢知微走上前，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可没有了名字，也就没有了‘自我’。你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罢了。”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手中的书缓缓合上：“也许……你说得对。但我已经忘了该怎么找回那些名字了。它们散落在风里，散落在雨里，散落在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

“没关系。”沈青梧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会帮你找回来。哪怕花上一百年，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捡回来。”

年轻人抬起头，那张光滑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感动：“谢谢你们……可是，外面还有很多人等着被偷走名字呢。”

“那就让他们等着吧。”牛大锤咧嘴一笑，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反正我们也不急着投胎，多留一会儿就多留一会儿呗。再说了，有两位大神在，我看谁还敢来偷名字！”

档案楼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那个叫“无面书生”的年轻人——或者说曾经的年轻人，此刻正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体像只受惊的虾米一样微微发抖。

“别抖了，再抖你那层皮都要散架了。”沈青梧翻了个白眼，随手将大镰刀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周围几页飘浮的废纸都乖乖落回了案头，“本小姐可是有洁癖的，要是你身上的怨气弄脏了我的高跟鞋，我可要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谢知微没理她俩的贫嘴，只是眯起那双通幽眼，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四周。他手里那支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笔尖还沾着刚才从书生脸上抹下的一点灰白粉末。“不对劲。”他低声嘟囔，“这儿的‘怨’味淡得太快，不像是要消散的样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吞？”牛大锤一听，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没拿稳，整个人瞬间弹射起步，躲到了沈青梧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知微哥，你是说咱们刚把鬼送走了，又有新鬼来抢地盘？这也太卷了吧！我还没买保险呢！”

“闭嘴，胆小鬼。”沈青梧虽然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侧身挡在了牛大锤前面，红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隐隐透出一股妖异的流光，“知微说得对。这股味道……是‘往生堂’的特产。”

“往生堂？”牛大锤一愣，随即脸色惨白，“那不是传说中专门处理‘灵魂垃圾’的地方吗？听说那里连名字都不收，直接给扔进轮回炉里烧成灰？”

“少听网上那些胡扯八道的谣言。”谢知微叹了口气，收起判官笔，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往生堂不是垃圾场，是个‘中转站’。但既然他们出手这么快，说明那个偷名字的家伙，可能根本不是冲着名字去的，而是冲着‘载体’来的。”

话音未落，周围的墙壁突然开始扭曲。

原本古朴的木质书架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流淌下来，地板上的纹路迅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牛大锤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像是踩上了蹦床，猛地往下一坠。

“卧槽！救命啊！”牛大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忙脚乱地在空中乱抓，结果手一滑，竟然从他那个塞满杂物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瓶不知名的“防臭喷雾”，顺手就朝下喷去。

一股浓郁的榴莲混合着大蒜的味道瞬间在漩涡中心炸开。

“谁这么缺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大脑袋从扭曲的空间裂缝里探了出来。那是一只看起来像猫又像狗的生物，浑身长满了黑白相间的绒毛，最奇怪的是，它的背上竟然长着两只小小的、还在冒烟的翅膀。

“这是……灵宠？”沈青梧眼睛一亮，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有点意思，长得跟个拖把似的。”

那只灵宠显然听到了评价，气得胡须直翘，它用爪子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拖把？本大爷可是‘时空嗅嗅犬’！要不是闻到了那股子陈年旧纸味儿，我才懒得爬上来！喂，那边的红毛狐狸，还有那个拿笔的，你们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谢知微扶额：“你是往生堂的看门狗？”

“是‘高级灵宠’！”那东西纠正道，然后一屁股坐在半空中，晃悠着两条腿，“刚才有个穿白衣服的家伙，拿着个大网兜，想把这楼里剩下的‘空壳’全捞走。他说那是‘废料’，要送去销毁。我看那网兜上有往生堂的标记，就追过来了。”

“废料？”牛大锤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心有余悸地指着那个已经停止旋转的漩涡，“那不就是我们要找的名字吗？没了名字的人，不就真成废人了？”

“名字是束缚，也是枷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上方传来的。

众人抬头，只见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身影缓缓飘落。那人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死鱼般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布袋，袋口隐约透出无数细碎的呜咽声。

“我是往生堂的‘清道夫’。”那人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你们以为找回名字就是救世主？错了。在这个时代，名字越多，烦恼越重。没有名字，就没有牵挂，这才是真正的解脱。至于这些被抽走的‘名字’，不过是阻碍众生自由的累赘罢了。”

“放屁！”沈青梧冷笑一声，大镰刀瞬间横在胸前，红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没有名字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你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巧舌如簧。”清道夫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那就看看，是你们能留住这些名字，还是我的网兜更硬。”

说完，他手腕一抖，那巨大的黑色布袋猛然张开，无数道黑色的气流从中喷涌而出，直奔三人而来。

“不好！是‘忘川水’的变种！”谢知微脸色一变，手中判官笔猛地挥出，一道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试图挡住黑气。

“牛大锤，别愣着！把你包里的‘定魂香’拿出来！”沈青梧一边挥舞大镰刀劈开袭来的黑雾，一边喊道，“快点！不然咱们都得变成傻子！”

“定魂香？哦对！”牛大锤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嘴里还不忘吐槽，“我说怎么总觉得这包越来越沉，原来里面全是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就在这时，那只名叫“时空嗅嗅犬”的灵宠突然跳了起来，张开那张大嘴，对着黑气就是一口。

“嗷呜——”

伴随着一阵奇怪的咀嚼声，那些黑气竟然被它一口吞了下去。灵宠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地舔了舔嘴巴：“嗯，味道有点像过期了的咸鱼，不过勉强能填饱肚子。”

“你……你吃了？”谢知微目瞪口呆。

“废话，不吃难道看着你们被打？”灵宠翻了个白眼，“再说了，往生堂的东西，吃多了还能涨经验值呢！”

清道夫见状，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有趣。看来今天不拿出点真本事，是拿不下这几个麻烦精了。”

他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却出现在沈青梧的身后，手中的布袋如同巨蟒般缠向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