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沈青梧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并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镰刀微微垂低,刀尖在地面拖出几道浅浅的火星,“这曲子是‘引魂调’,它在找你的节奏。你越慌,它拉得越快;你越想逃,它就越往你骨头缝里钻。”
谢知微眯着眼,通幽眼下的世界此刻已是一片灰白。他看见那拉琴的人影其实并不存在实体,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团由无数根细若游丝的黑色线条组成的虚影,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那把二胡,正是网的中心。
“它不是在拉琴,”谢知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清单,“它是在编织。那些黑线正在把我们的影子从脚底抽离出来,想要把它们缝进那个‘网’里。”
果然,三人脚下的影子开始变得粘稠起来。原本应该紧贴地面的轮廓,此刻竟然像融化的蜡油一样,一点点向那团黑线飘去。牛大锤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不再受自己控制,它正试图脱离身体,朝着那二胡声的方向蠕动。
“该死!我的腿!”牛大锤拼命想要跺脚,却发现双脚像是生了根,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眼睛还能转动。
“别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沈青梧手腕一抖,镰刀上的红光暴涨,却不是直接砍向那团黑影,而是猛地挥向地面。
“锵——!”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并非来自刀刃,而是来自大地。以沈青梧为中心,一圈红色的光晕瞬间炸开,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地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黑线弹了回去。
“这是‘断念’?”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算是吧。”沈青梧喘了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种妖物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的情绪波动来构建牢笼。只要你不慌,它就拉不成调子。刚才那小子要是再乱按什么破铜烂铁,咱们现在早就成了它的琴弦了。”
牛大锤大口喘着粗气,感觉那股勒住脖子的温热感终于消失了。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正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虽然有些扭曲,但好歹没被扯走。
“姑奶奶,您这招太神了……”牛大锤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真的听到了我妈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不对,不是我妈,是我以前养的那只猫叫唤的声音。太真实了,差点我就跟着走了。”
“那是它在试探你的执念。”谢知微走到那团黑线前,判官笔轻轻点在虚空之中,却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既然它喜欢听曲儿,那我们就陪它玩一会儿。不过,这次换我们定调子。”
说完,谢知微闭上双眼,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仿佛在弹奏一把看不见的古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指尖的起落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那凄婉的二胡声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抗。
起初,二胡声还在顽强地拉扯,试图将谢知微的节奏带偏。但渐渐地,那琴声开始变得凌乱,原本连贯的旋律出现了一丝裂痕。
“停。”谢知微忽然低喝一声,手指猛地一收。
与此同时,那团黑色的虚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发出了一声类似玻璃破碎的尖啸。紧接着,那悠扬的二胡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粗糙的石头上用力刮擦。
那团黑线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凝聚在一起的线条开始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随着琴声的消失,周围的紫红色天空也渐渐褪去了那种压抑的色调,重新变回了灰蒙蒙的常态。
“搞定?”牛大锤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这就没了?连个正脸都没露出来?”
“它本来就没打算现身。”沈青梧收起镰刀,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落叶,“这种级别的妖物,往往没有实体,它们依附于某种‘规则’或‘情绪’而存在。刚才那首曲子就是它的本体,现在曲子断了,它也就散了。”
“那前面呢?”牛大锤指了指前方。
只见迷雾散去了一些,一片平静的湖面出现在众人面前。湖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三人略显疲惫的身影。
“这就是‘镜湖’了。”谢知微看着湖面,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正如之前所说,这里照出来的,确实不是人。”
三人走近湖边,蹲下身去查看水面的倒影。
牛大锤第一个凑过去,结果吓得往后一缩:“哎哟喂!我这倒影怎么是个光头?我明明有头发的啊!”
沈青梧也凑近看了看,随即嗤笑一声:“你那头发本来就乱得像鸟窝,现在连根毛都没了,倒是省了不少打理时间。”
“去你的!”牛大锤恼羞成怒,正要反驳,却突然发现不对劲。
不仅是他,就连沈青梧和谢知微的倒影,也都显得有些不自然。
谢知微的倒影手里拿着一支判官笔,但他本人手里并没有。
沈青梧的倒影脚下踩着一双高跟鞋,但她本人穿的是平底靴。
而牛大锤的倒影……竟然是一个满脸笑容、手里拿着烧烤串的大胖子,正对着他们招手。
“这……这是什么情况?”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你们心里想的,并不是现在的样子。”谢知微淡淡地说道,目光始终盯着湖面,“镜湖照的不是你的外表,也不是你的记忆,而是你当下最渴望成为的样子,或者最恐惧失去的样子。”
“渴望?”牛大锤挠了挠头,“我想当个大胖子?那也太假了吧,我明明想瘦下来当网红……”
“不,你渴望的是那种无忧无虑、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谢知微打断了他,“那个拿着烧烤串的你,才是你内心深处最想拥有的状态。至于其他的……”
他看向沈青梧:“你渴望的,是能够完全掌控一切,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哪怕代价是变成一把冰冷的武器。”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被你看穿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这样活着挺累的。”
“而你自己呢,谢知微?”牛大锤好奇地问。
谢知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他的倒影里,并没有拿着判官笔,而是一个普通的书生模样,正坐在窗前,悠闲地煮着一壶茶,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平和与安宁。
“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拿起这支笔,我会不会过得更快乐一些。”谢知微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湖面泛起一阵涟漪,倒影中的书生抬起头,似乎透过水面,看向了现实中的三人。
“别看了,再看下去,你们就要把自己困在里面了。”沈青梧站起身,伸手在牛大锤眼前晃了晃,“醒醒,咱们还有路要走。这镜子虽然能照出人心里最真实的东西,但它也是最大的陷阱。一旦沉溺其中,就再也出不来了。”
“说得对。”牛大锤赶紧揉了揉脸,强迫自己从那荒诞的倒影中回过神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往前走吗?”
“当然。”谢知微收起判官笔,重新背好《万鬼录》,“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心魔’在哪里,那就带着它一起走。只要不被它吞噬,它就是最好的伙伴。”
三人再次迈开步子,沿着湖边的碎石路向前走去。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遇到任何奇怪的声响或诡异的现象,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那种粘稠的寂静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略带忧伤的宁静。
“对了,”牛大锤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个拿烧烤串的倒影,会不会是真的?万一哪天我真成了那样,是不是也算一种成功?”
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真成了那样,估计第一件事就是把咱们三个给烤了。”
“嘿嘿,那也不能怪我嘛,毕竟那是我最想要的。”牛大锤嘿嘿一笑,脚步轻快了许多。
碎石路像是被谁随手泼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牛大锤刚才那番“烧烤成功学”的言论刚落地,这空气里的味道突然就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忧伤,而是一股子……焦糊味?
不对,不是焦糊,是烧纸钱特有的那种陈年霉味混合着劣质香灰的味道。
“停。”谢知微脚步一顿,手中的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表情,那双通幽眼正死死盯着前方三米处的树丛,“别说话,别动,你们闻到了吗?”
“闻到啥了?烤串味儿?”牛大锤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帆布包,“我包里还有半包没拆封的辣条,要不先垫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