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甚至放慢了脚步,靠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休息。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上那种时刻警惕的神情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喂,青梧姐,”牛大锤小声嘀咕,“你这样会不会被当成睡着的雕像啊?要是待会儿来个什么‘拾荒鬼’把你当宝贝搬走怎么办?”
“你敢说我不醒试试?”沈青梧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平。这破地方的风铃声虽然好听,但听得人脑仁疼。谢知微,前面还有多远?有没有个稍微正常点的歇脚处?比如……有张床,或者至少是个不用一直站着的地方?”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前面大概还有三里路。至于床……在这个地方,只要你不嫌弃,路边的石头也是床。”
“行吧,”沈青梧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那就继续走吧。反正现在这林子里也没什么危险,就当是散步了。”
牛大锤见状,也松了一口气,跟在他们身后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在这静谧的林子里,竟意外地和谐。
风铃声依旧在响,但这一次,听起来不再像是某种警告或陷阱的信号,而更像是一首漫长的催眠曲,伴随着三人的脚步声,缓缓向前延伸。
风铃声一停,林子里的寂静突然变得有些“粘稠”。
牛大锤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脖子上的汗毛像是被静电激了一样,根根倒竖。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脚后跟,慌忙把那个塞得乱七八糟的帆布包往怀里一抱,压低声音道:“哎哎哎,你们听见没?刚才那风铃是‘收’的调子,现在这死寂……怎么听着像是有人把耳朵堵上了?”
谢知微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那双天生能洞穿虚妄的通幽眼下,原本灰扑扑的树林此刻却像是一幅被泼了墨的水彩画。在他眼里,周围的树木不再是植物,而是一排排扭曲的人形轮廓,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试图从地面“站”起来。
“别瞎猜,”沈青梧踩着高跟鞋,鞋跟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漫不经心地甩了甩那头如血般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锤,你那是神经衰弱。这妖域里的风,吹久了都会让人产生幻觉。再说了,要是真有危险,我手里的镰刀早就饿了。”
说着,她反手握住那把巨大的镰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话音未落,脚下的土地突然一阵蠕动。
不是地震,也不是什么怪物破土而出,而是那些原本静止的树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猛地往中间挤了过来。它们没有实体,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冷气息,瞬间将三人包围。
“靠!这林子成精了!”牛大锤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东西。先是掏出一串红绳,发现不对;又掏出一张黄符,刚要念咒,却被旁边飘过的一缕黑烟呛得直咳嗽,“咳咳咳!这是什么鬼地方,连空气都带毒啊!”
“那是魅影随行,专门吃胆小鬼的魂。”沈青梧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大锤,你的胆子比我的指甲盖还小。别在那乱掏了,再掏把你那点家底都掏没了,到时候谁给你买盒饭?”
“少废话!救命要紧!”牛大锤哭丧着脸,终于从包底摸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旧式扩音器的玩意儿,上面还缠着几圈胶带,“这是我在古玩市场淘的‘惊雷器’,据说能震碎低阶邪祟!虽然不知道灵不灵,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就这?”谢知微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他手腕一抖,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笔尖点向虚空,仿佛真的有一支无形的笔在书写着什么。《万鬼录》在他手中微微发热,书页无风自翻,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到用时方恨少,笔到用时……更恨少。”谢知微嘟囔了一句,随即眼神一凛,“既然不想走直线,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判官’的规矩。”
他并没有直接攻击那些树影,而是将判官笔悬在半空,对着其中一棵最粗壮的树干轻轻一点。
“以吾之名,定汝形骸。”
随着这一声轻喝,那棵看似普通的树干突然僵住。紧接着,在谢知微通幽眼的注视下,树干上那张由树瘤组成的、模糊不清的“脸”,竟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或者说,它原本就没有表情,但在谢知微的灵力压制下,它被迫显露出了恐惧。
“哇!真有用!”牛大锤眼睛一亮,以为看到了救星,赶紧按下手中的“惊雷器”。
“滋啦——轰!”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但这爆炸声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老旧收音机漏电的声音,不仅没吓跑那些树影,反而让周围的魅影更加躁动不安。那些黑色的雾气像是受到了刺激,疯狂地缠绕过来,甚至有几缕钻进了牛大锤的裤腿里。
“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被咬了!”牛大锤跳着脚,一边惨叫一边胡乱挥舞着双手,结果把旁边的沈青梧也吓了一跳。
“你这蠢货,那是魅影在跟你打招呼呢,哪有什么牙齿?”沈青梧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形一闪,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
她手中的大镰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却不是砍向树影,而是精准地切断了那股缠绕在牛大锤腿上的黑雾。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看好了,这才是对付它们的正确姿势。”沈青梧收回镰刀,随手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牛大锤嘲讽道,“下次再敢乱按那些破铜烂铁,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它们。”
“知道了知道了,姑奶奶饶命!”牛大锤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条黑雾消散的地方,“刚才那是什么东西?看着怪渗人的。”
“那是‘影煞’,专挑心里有鬼的人下手。”谢知微收起判官笔,走到牛大锤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裤腿,“不过你运气不错,刚才那一击,正好打中了它的七寸。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个‘半人半影子’了。”
“七寸?这影煞还有七寸?”牛大锤一脸懵逼。
“当然有,万物皆有理,哪怕是鬼魅。”谢知微淡淡地说道,目光重新投向树林深处,“走吧,前面就是妖域的‘镜湖’了。听说那里照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你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啊?那还去不去?”牛大锤一听这话,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去不去随你,反正我们是要找出口。”沈青梧挑了挑眉,率先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哒哒”的脆响,“你要是怕了,现在就回去继续做你的博主,记录一下‘如何在妖域里被吓尿裤子’,估计点击率能爆表。”
“去!必须去!”牛大锤一骨碌爬起来,拍着胸脯说道,“为了流量,为了正义,拼了!”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周围的景色变得更加光怪陆离。原本灰暗的天空变成了紫红色,远处的树木开始扭曲变形,有的长出了人脸,有的则像是融化的蜡像,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黑色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
“好香……”牛大锤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突然瞪大,“这味道……怎么有点像我家楼下那家烧烤店的孜然味?”
“那是‘醉生梦死’的味道,闻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回到了最快乐的时候。”沈青梧皱了皱眉,捂住鼻子,“别吸了,小心一会儿哭着喊着要回家烤串。”
“嘿嘿,其实我也挺想回家的。”牛大锤苦笑着挠了挠头,“不过,如果真的有路,我倒是不介意多走几步。”
就在这时,前方的迷雾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二胡声。
那琴声凄婉哀怨,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悲欢离合,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跟着起舞。
“这又是哪位大神在搞事情?”谢知微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那二胡声并不尖锐,反而像是一根浸透了墨汁的软绳,慢悠悠地缠在人的心口上。它不急着拉高音调,只是在那几个低沉的音符里反复徘徊,每一次弓弦摩擦,都像是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涟漪。
牛大锤刚想张嘴吐槽这琴声怎么听着比鬼哭狼嚎还磨人,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正被一股温热的、湿漉漉的感觉包裹着,像是有人用极轻的手指在抚摸他的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