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客人,”那人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灵,“既然来了,何不留步喝杯茶?这忘忧局的茶,可是有安神定魄的功效。”
“你是谁?”沈青梧握紧了手中的大镰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对方,“又是幻象?”
“幻象也好,真实也罢,”那人轻轻摇着折扇,指了指前方的一张石桌,“重要的是,你们现在累不累?这一路走来,见过了那么多狰狞的怪物,受够了那些无休止的争斗,难道不想歇一歇吗?”
谢知微看着那张石桌,上面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杯里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扑鼻而来,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放松。
“我们不需要休息。”谢知微淡淡地说道,手中的判官笔微微抬起,“我们要找的不是安逸,是出口。”
“出口?”那人轻笑一声,折扇一合,指向身后那片深邃的树林,“出口就在里面,但也可能永远找不到。不如先坐下,听我讲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或许你们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什么故事?”牛大锤忍不住问道,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一个关于‘忘记’的故事。”那人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关于一个人,如何一步步忘记了自己是谁,又如何在遗忘中寻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沈青梧和谢知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这种温和的邀请,往往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难以拒绝。
“好吧。”谢知微叹了口气,率先走向石桌,“听听也无妨。反正我们也走不动了。”
“这就对了。”那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坐在了石桌旁,“来,请坐。茶刚泡好,趁热喝。”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看着那人熟练地烫杯、投茶、注水。茶香愈发浓郁,弥漫在整个空间里,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都被冲淡了。
“开始吧。”谢知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甘甜清爽,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香,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疲惫。
“很久以前,”那人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有一个年轻人,他非常喜欢画画。他画山,山便有了颜色;画水,水便有了波纹。他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可以画出任何他想画的东西。”
“后来呢?”牛大锤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大大的。
“后来,他画累了。”那人继续说道,“他想停下来,休息一下。可是,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他的手还在动,心还在想,哪怕身体已经僵硬,思维却还在疯狂运转。于是,他决定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画一幅永远不会完成的画。”
“那幅画是什么?”沈青梧追问。
“是一面镜子。”那人抬起头,目光穿过谢知微,看向虚空,“他想画一面镜子,照出真实的自己。可是,无论他怎么画,镜子里的人总是模糊不清。他越画越急,越画越乱,最后,他把自己也画进去了。”
“然后呢?”谢知微放下茶杯,眉头微皱,“他找到了真实的自己吗?”
“他找到了。”那人微笑着,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他发现,真实的自己,早就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和一个永远无法停止思考的灵魂。”
“所以,他疯了?”牛大锤小声问道。
“不,他没有疯。”那人摇了摇头,“他只是学会了‘忘记’。他忘记了名字,忘记了过去,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画画。他只剩下一个本能,那就是不停地画,不停地画,直到有一天,画纸满了,他也累了,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呢?”谢知微追问。
“然后,他就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那人指了指周围的柳树和影子,“成为了那些‘迷路的孩子’之一。他不再寻找出口,因为他知道,出口其实一直都在心里。只是,他忘了怎么打开那扇门。”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谢知微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难道就是那个一直在重复折纸鹤的老头?或者是那个哭泣的中年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谢知微忽然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名字?我也忘了。也许叫张三,也许叫李四,也许……根本没有人叫过我。”
“没关系。”谢知微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还在这里,还能说话,还能喝茶。这就足够了。”
“是啊,这就足够了。”那人喃喃自语,眼神中多了一丝清明,“谢谢你们陪我聊这么久。我想……我好像记起来一点点了。”
“记起来什么?”沈青梧也站了起来,好奇地问道。
“记起来,我不需要再画了。”那人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上不再是杂乱的线条,而是一幅完整的山水画,画中有一座桥,桥的另一端,是一片明亮的天空。
“走吧。”那人将折扇递给谢知微,“这条路,我已经帮你们探清楚了。只要跨过那座桥,你们就能离开这里。”
“那你呢?”谢知微接过折扇,问道。
“我?”那人笑了笑,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我要留在这里,继续我的画。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画镜子了。我会画一座桥,一座通往未来的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那把折扇,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谢知微拿起折扇,轻轻一挥,一道柔和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前方的路。那是一条由无数光点组成的路径,通向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小桥。
“走吧。”谢知微收起折扇,对沈青梧和牛大锤说道,“前面的路,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真的?”牛大锤半信半疑地跟在后面,“刚才那个怪人,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不管是不是骗的,至少现在的路是通的。”沈青梧耸了耸肩,大步向前走去,“总比待在这里听故事强。”
三人沿着光点铺成的小路,缓缓向那座小桥走去。身后的柳树依旧在风中摇曳,那些影子也停止了动作,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风铃声再次响起,这次听起来更加清脆悦耳,仿佛是在为他们的离去送行。
“谢知微。”沈青梧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人说的‘心里的出口’,到底是什么?”
谢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逐渐远去的幻境,轻声说道:“大概就是……承认自己会犯错,承认自己会迷茫,然后继续往前走的意思吧。”
“说得这么玄乎。”沈青梧撇了撇嘴,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走。万一前面还有更麻烦的东西等着我们呢。”
脚下的路并没有因为走出忘忧局而变得平坦。
原本应该是一片荒郊野岭的开阔地,此刻却像被谁随手打翻的墨水瓶染过一样,灰蒙蒙的一片。四周没有风,但那种黏糊糊、湿漉漉的感觉却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在啃噬皮肤。
“哎哟喂,这什么鬼地方?”牛大锤缩着脖子,把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死死抱在怀里,声音都在发颤,“刚才还在鸟语花香,怎么一出来就进阴曹地府了?沈姐,咱们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沈青梧冷哼一声,脚下那双红色高跟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咕叽”一声脆响。她甩了甩那头红得刺眼的长发,眼神冷冽地扫视四周:“少废话。这里是‘漏网’的边缘地带。刚才那幻境虽然破了,但有些东西没跟上来,剩下的尾巴正等着我们呢。”
谢知微眉头微皱,天生通幽眼在他瞳孔深处微微闪烁。他手中的判官笔轻轻敲击着《万鬼录》的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是尾巴,是‘漏网之鱼’。”谢知微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忘忧局的主事人估计又偷懒了。这种级别的幻境结界,通常都有专人看守,结果现在连个守界使的影子都没有,全让咱们三个给捡漏了。”
“守界失职?”牛大锤瞪大了眼睛,“那是啥意思?是说他们上班摸鱼被抓了吗?”
“差不多吧。”谢知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些负责维持幻境稳定的灵体,要么睡着了,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给‘收编’了。现在这里成了法外之地,什么脏东西都能往里钻。”
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几个扭曲的身影从雾中缓缓浮现。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团融化的黑蜡,偶尔露出的五官也是模糊不清的,有的像是一张张大张的小嘴,有的则是空洞的眼眶,里面闪烁着诡异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