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祭祖》
正元2006年4月5日,清明。
连绵阴雨缠了数日,偏偏赶在今日,天色骤然放晴。漫天云层尽数散去,清亮天光遍洒大地,通透又舒朗。
依照夏国新规,自正元2004年起,民间个人禁止申办出租车营运资质,此后所有新增营运车辆,均由运营公司统一竞标申领牌照。江德宁名下的两辆出租车,都是政策收紧前登记购入的老式个体营运车。按照地方条例,早年获批的个体营运车辆,可挂靠出租公司持续运营,直至车辆报废。
今日祭祖,江德宁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他便拿起手机,先后拨通两位包车司机的电话。
“老李,今天家里祭祖,车子停运自用。你和黄滨把车开回小区就行,今日营收,我从你们当月租金里扣。”
“晓得咯江老板,您放心!”老李应声答应,十分爽快。
话音刚落,门外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
曾慧萍立刻起身走去开门:“应该是巧儿来了!”
她轻手轻脚拉开防盗门,门外果然站着笑意盈盈的徐巧儿。姑娘眉眼弯弯,温声打招呼:“阿姨,早上好!”
曾慧萍眼前一亮,满心欢喜地把人往屋里让:“哎哟巧儿,怎么来这么早!江涛刚起床洗漱,快进来坐。”
徐巧儿抬脚进屋,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满是雀跃:“阿姨,我昨天跟我妈说了我和江涛的事,我妈看得出他外冷内热,待人真心,已经同意我们今年结婚了!”
曾慧萍笑得合不拢嘴,当即追问:“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你妈有没有提聘礼的要求?”
徐巧儿笑着回话:“三万八的聘礼,再备一套三金就行。”
曾慧萍当即一拍大腿,语气格外豪爽:“三金哪够!你嫁进我们江家,就跟我亲闺女一样,阿姨直接给你备五金!”
暖意瞬间涌上心头,徐巧儿连忙道谢:“谢谢阿姨!”
曾慧萍紧紧握着她的手,满眼宠溺,笑着打趣:“还叫阿姨呢?往后该改口叫妈了。”
徐巧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微微低下头,细若蚊吟地唤了一声:“妈。”
见她娇羞温顺的模样,曾慧萍心里愈发欢喜,接着问道:“你和江涛商量过没,婚礼定在今年什么时候?”
“我们打算年底办。”徐巧儿脸上红晕未散,声音软软柔柔的。
闻言,曾慧萍微微皱起眉头,低声嘀咕:“江涛这孩子性子孤傲冷淡……他,跟你求过婚没有?”
徐巧儿轻轻摇头,愈发羞涩:“还没有。”
曾慧萍无奈叹了口气,拍着她的手安抚:“这孩子向来孤傲随性、散漫惯了,想让他学着旁人花心思搞浪漫求婚,简直比登天还难。巧儿,你要是不在意这些虚仪式,咱们就顺着他的性子来;你要是心里盼着,妈有的是办法,逼着他给你补上。”
徐巧儿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又包容:“我不在意这些的。”
客厅里这段温情细碎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洗手间。
正在洗漱的江涛听得清清楚楚,当场僵在原地,牙刷含在嘴里,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片刻后,江涛穿着睡衣走出客厅,神色平淡,语气淡淡:“早。你来了?稍等,我回房换衣服。”
徐巧儿抬眸,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边,江德宁刚从李广宏、黄滨手里接过车钥匙,转头就看见江涛带着徐巧儿下楼,曾慧萍紧随在后。他随手扔出一把车钥匙,淡淡吩咐:“先去接你爷爷,准备动身祭祖。”
江涛接住钥匙,径直坐进一辆老式桑塔纳出租车,徐巧儿也跟着坐了进来。她满眼好奇,开口问道:“江涛,你们家还有这种老车?还是出租车款式的?”
“嗯,我爸好几年前置办的,平时都租出去跑营运,自家很少用。”江涛语气平淡,随口答道。
徐巧儿眉眼含笑,眼底满是惊喜:“我一直以为叔叔只是普通公交司机,没想到还做租车生意。车子常年外租,收入应该很不错吧?”
江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一个台班四千五。怎么,现在对我家条件满意了?”
徐巧儿毫不掩饰心底的欣喜,直白道:“何止满意,我是真的太意外了。”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抵达朝阳区十八里店村。
地处四环边上的城中村新旧交织,往来外来人口络绎不绝,整片区域早已纳入拆迁改造规划。唯独村子最深处的上塘八队,还留着几分难得的清静。
进村是一条百余米的水泥路,路面宽窄不均,最窄处仅容一辆车单向通行。道路东侧,新堆的土方紧贴路基,几台打桩机矗立在土堆之上,轰鸣的作业声不绝于耳。路西则留着几亩菜地,恰好隔开工地的喧嚣。
春风拂过田埂,半透明的塑料薄膜被泥块压住边角,随风轻轻晃动。老农弯着腰,将一根根竹篾弯成弧形搭起拱架,准备覆上薄膜,借着棚内暖意护住土里待萌的菜种,赶着种下春日第一茬鲜菜。
小路尽头横着一面褪色的红色横幅,大半字迹早已脱落斑驳,只剩开头寥寥几字依稀可辨:城市更新,造福……
江涛驾车驶过横幅,将车稳稳停在院前几棵枣树下。
上塘八队依地势而建,全村不过十余户人家。大多是近几年新建的两层半小洋楼,只剩零星两三户,还保留着老式土砖瓦房。
江涛率先下车,抬手指着不远处的瓦房:“巧儿,我爷爷就住这儿。”
随后赶到的江德宁夫妇也停好车,曾慧萍笑着对徐巧儿说道:“乡下地方简陋破旧,你别嫌弃。”
徐巧儿浅浅一笑,语气真诚:“我老家保定也是这样的农村,我从小就在瓦房里长大。我上班攒了几年钱,加上我弟弟去年大学毕业,家里凑拼凑凑,去年才盖起新房,这里我一点都不陌生,反倒觉得格外亲切。”
徐巧儿温柔懂事、通透体贴。
曾慧萍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甜滋滋的,感慨道:“江涛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我为这臭小子操心半辈子,往后,就麻烦你多管教他了。”
徐巧儿被夸得脸颊发烫,连忙摆手:“阿姨太抬举我了,我以后……”
“看看,又顺口叫阿姨!说了改口,还没习惯呢。”曾慧萍笑着打断她。
徐巧儿耳根通红,压低声音乖巧喊道:“妈!爸!”
江德宁满脸满意,温和应了声:“嗯,乖孩子。”
听着身后一家人温情絮叨的话语,江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颇感肉麻。
他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慵懒,开口催促:“走了,赶紧的,别在后面磨磨蹭蹭。”
眼前是一间七十多平的土砖瓦房,墙体四面都喷涂着深红的“拆”字,厨房搭在屋侧。门前二十多平的空地,水泥地面布满裂纹,细缝里钻出几株嫩绿的小草芽。灶台上架着铁锅与铝蒸架,灶下柴火烧得正旺。江涛走到灶边老人身前,开口道:“爷爷,我带女朋友回来看您,她叫徐巧儿。”徐巧儿也含羞上前,轻声唤道:“爷爷!”
江森望着两人,眼底浮出一抹温软的追忆。岁月一晃而过,多年前那个蹦蹦跳跳冲进屋的小孙子,仿佛还在眼前。他越看徐巧儿越是满意,笑意慈祥。
“好孩子,乖巧文静,江涛这小子是真有福。”
他抬手拢了拢灶边热气,看着蒸笼里蓬松的枣馅花卷,轻声道:“等爷爷蒸好这一笼,咱们就上山。去龙鸣山革命公墓,给你太奶奶扫扫墓。这枣花卷,是她这辈子最惦记的吃食。”
徐巧儿微微一怔,轻声问道:“龙鸣山?那不是安葬功勋先辈的陵园吗?太奶奶她……”
江森缓缓点头,语气敬重而平和:
“你太奶奶何秀娟,乱世里做战地记者,一辈子冒死记录战乱罪证,搜集日军侵华铁证、整理受难同胞史料。建国后数十年,一直奔走为国史正名、为受难者维权。
按照咱们夏国的文史功勋条例,她这种终身为国留存历史真相、保全民族记忆的人,享有特殊优抚待遇,特许入葬龙鸣山功勋陵园。”
经过两小时的清明拥堵,又耗了半小时排队等车位,江涛终于把车开进龙鸣山停车场。
众人抵达何秀娟的灵位前,石台前早已整齐摆放着几簇鲜花。几名身着校服的中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驻足默读何秀娟的生平事迹,深受触动,又默默上前添上一束鲜花。
江森一一摆好祭品,缓缓开口,向徐巧儿讲起自己颠沛坎坷的一生。
自打他记事起,母亲便常年因公务四处奔走。他年幼哭闹寻亲,都是家里老仆人照看着,时常带他去往父亲的诊所。可父亲行医繁忙,每次都只能匆匆催促他们先行回家。六岁入读私塾,接送陪伴他的依旧是老仆人。父亲往往天黑才归,母亲更是常常半月不见人影。
正元1937年12月12日前夕,父亲帮他收拾行李,命他跟着老仆人连夜逃离苏京。父亲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森儿,爸爸要留在这里,等你妈妈回来。”
12月13日,苏京大劫降临,父亲与三十余万无辜同胞,尽数罹难。
此后六年,老仆人带着年幼的江森在四川成都艰难度日,二人租住一间狭小阁楼,日子清贫拮据。这些年,他们始终四处打探母亲下落,却杳无音讯。
数年后,老仆人终于寻到自家亲人,准备回乡团聚。他替江森缴了半年房租,留下三块大洋,坦言从江家带出的积蓄早已耗尽,往后只能靠他自己自立谋生。
老仆人走后,年仅十三岁的江森,只能上街擦皮鞋、拉黄包车糊口。虽隔两地,老仆人始终挂念着他,每年都会专程来成都探望一次,只是母亲的踪迹,自始至终毫无头绪。
正元1947年中旬,前来成都探望他的,是老仆人的儿子。江森这才得知,慈祥的老人早已在年初病逝。
正元1948年年底,蒋泰岳部战事溃败,在西川一带大肆强征壮丁,江森不幸被迫入伍。
蒋泰岳兵败退守夷洲岛,大量残兵逃窜深山苟存。待到新夏国建立,新政善待归降俘虏,藏匿山林的残兵纷纷出山投降。
正元1950年春,困于深山的江森被救援队伍救出,彼时的他面黄肌瘦、身形孱弱,连站立都颇为艰难。降兵登记现场,父亲故交从他填写的资料中一眼认出了他。远在北京的母亲闻讯,即刻飞往成都,阔别十余年的母子终于重逢相认。
正元1951年,在母亲的撮合介绍下,江森与一位贤惠寡妇成婚,次年,儿子江德宁出生。
又熬过两小时归途拥堵,江森带着一家人返回家中,随后登上后山,一起拜祭了早已离世多年的老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