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死寂持续了片刻，只有那缕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在空气中缓缓盘旋。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终于被酒香彻底盖过，神像脚下的蒲团恢复了原状，只是边缘多了一圈烧焦的痕迹，像是一只被烫了毛的乌龟壳。
牛大锤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空酒瓶，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最后只能无力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往柱子边滑去。
“别装死了，”沈青梧轻哼一声，将大镰刀扛在肩上，刀刃上的紫光早已收敛，只剩下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再不走，等那酒劲过了，这破庙里的‘味道’又要变了。”
谢知微没有立刻动身，他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万鬼录》。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他伸出手指，在那刚刚被黑影笼罩过的页面上点了点，原本漆黑的墨迹此刻正慢慢晕开，化作几行细小的字迹，又迅速隐去。
“它确实走了，但没走远。”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两人的耳朵里，“这种以恐惧为食的妖物，一旦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很难彻底消散。它会像幽灵一样，附着在你们身上，等着下一次机会。”
“那就让它跟着呗，”沈青梧漫不经心地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外是一方被夜色笼罩的小院，院子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中摇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只要它不捣乱，正好当个免费的跟班。再说了，有我在前面挡着，谁敢动你？”
她回头瞥了一眼，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牛大锤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散落在地上的符纸和糯米胡乱塞回帆布包，嘴里嘟囔着：“我说两位祖宗，咱们能不能歇会儿？刚才那一嗓子喊得我嗓子都哑了，而且……这地方阴气太重，我感觉腿都有点不听使唤了。”
“歇？”谢知微合上书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在这条路上，停下来就是最大的危险。不过，既然你说累了，那就稍微慢一点走吧。”
三人走出古庙，来到了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上。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像是破碎的银片。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响，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清晰。
“其实，”牛大锤走在中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谢哥说那妖怪吃的是‘恐惧’，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我虽然吓得掉进臭水沟，但我心里其实挺怕的，不是怕鬼，是怕被人笑话。”
“哦？”谢知微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怕被人笑话？”
“是啊，”牛大锤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我是胆小鬼，连只野狗都能把我吓成这样。所以我编故事的时候，特意加了那些夸张的成分，想逗大家一笑，结果……反而惹恼了它。”
沈青梧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悦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原来如此。所以这只妖怪不是被你的恐惧吓跑的，是被你的‘虚荣心’激怒的。它想要的是纯粹的绝望，而你却给了它一场滑稽戏。”
“看来，”谢知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时候，我们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而编织的谎言，反而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只不过，这把武器用错了对象，差点反伤自身。”
三人继续前行，步伐比之前慢了许多。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石板路渐渐被杂草覆盖，两旁的树木也变得高大起来，树干上缠绕着奇怪的藤蔓，像是某种活物在缓慢蠕动。
“前面好像有个小湖，”牛大锤指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边有光。”
果然，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出现了一汪平静的湖水。湖面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星辰，却没有一丝波纹。湖边立着一座小小的石亭，亭子已经有些破旧，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进去坐坐吧，”沈青梧提议道，“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刚才那一战消耗了不少精力，总得喘口气。”
谢知微微微颔首，率先走向石亭。牛大锤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沈青梧则断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进石亭，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之前的燥热。三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牛大锤从包里掏出一块干粮，分给另外两人。
“这东西有点硬，”牛大锤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但总比饿肚子强。”
谢知微接过干粮，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味道一般，但胜在管饱。”
沈青梧则优雅地拿起一块，细细品味，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嗯，有点麦香，还有点甜味。看来这世道，连干粮都变得温柔了。”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吃着干粮，喝着从背包里倒出的清水。夜色渐深，湖面上的倒影更加清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说起来，”牛大锤一边嚼着干粮，一边打破沉默，“你们觉得，那只妖怪还会再来吗？”
“会的，”谢知微望着湖面，目光深邃，“只要心中的恐惧还在，它就会一直存在。只不过，下次它再来时，或许会换一种形式。”
“比如呢？”沈青梧挑眉问道。
“比如，它可能会变成你最熟悉的人，或者你最害怕的东西，”谢知微淡淡地说道，“甚至，它可能会变成你自己。”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这话说得真吓人。不过，我倒是不怕。毕竟，我自己就是个怪物，还有什么好怕的？”
“也是，”牛大锤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沈姐这么厉害，肯定不怕。我就是有点担心，万一哪天我也变成了那种东西，你们会不会嫌弃我？”
“嫌弃？”沈青梧转过头，盯着牛大锤看了许久，然后突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只要你别太笨，我就不会嫌弃你。再说了，就算你真变成了怪物，我也能把你打回原形。”
牛大锤捂着额头，苦笑道：“沈姐，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这叫‘爱的教育’，”沈青梧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可别不识好歹。”
谢知微看着两人打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戒备也放松了几分。他站起身，走到湖边，俯身看着水中的倒影。
“时间不早了，”谢知微轻声说道，“我们该走了。前面的路还很长，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好吧，”牛大锤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听你的，谢哥。不过，下次能不能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休息？我这小心脏，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牛大锤话音刚落，脚下的土地突然一阵发颤。
不是地震那种闷响，而是一种像是有人在地底用指甲狠狠刮擦石板的声音，“滋啦——滋啦——”，听得人牙酸。
“谢哥，沈姐，”牛大锤原本还在拍屁股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脸色煞白地指着前方，“咱们刚才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道观？”
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原本杂草丛生的山坡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堵青灰色的墙。那墙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旧感，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墙头探出几株枯黑的老松，枝桠扭曲，活像几只伸向天空求饶的手。
“到了。”谢知微收起判官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前面就是‘无妄观’。看来那妖怪没死心，把路给引过来了。”
沈青梧甩了甩那头红得妖异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无妄观？名字倒是挺应景。不过，这地方看着有点眼熟啊……”她眯起眼睛，那双异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怎么感觉……这墙上的砖缝里，有股熟悉的‘味儿’？”
“什么味儿？”牛大锤缩着脖子，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先掏出一把桃木剑，发现不对又塞回去，接着摸出一个护身符，结果手一抖，护身符掉进了草丛里。
“是血味，但不是新鲜的。”沈青梧走到墙边，伸出涂着暗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划过斑驳的墙面。指尖刚触碰到砖石，一股寒意瞬间顺着她的胳膊直冲天灵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