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店铺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卖愁铺”三个字。奇怪的是，这店里并没有像卖梦铺那样摆放着各种发光的珠子，也没有那些奇形怪状的灵宠。门口只是静静地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缸，缸口蒙着一层薄纱，透过薄纱，隐约能看见里面盛满了浑浊的液体，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这就是卖愁的地方？”牛大锤凑上前去，好奇地探头往里看，“怎么看着像个装酒的？还是兑了水的劣酒？”

“嘘——别出声。”沈青梧一把按住牛大锤的肩膀，将他往后拉了半步，“你听。”

三人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起初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从陶缸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不似人哭，也不似兽嚎，倒像是无数根琴弦同时被拨动，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在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沉闷而压抑的低鸣。那声音并不刺耳，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心头一紧，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愁绪’的声音。”谢知微轻声道，“这些忧愁被提炼出来，封存在缸里，一旦泄露出来，就会影响人的心神。刚才那只梦魇蜥吞掉的不仅仅是梦狐的魂魄，可能还有它身上承载的某种执念，所以才变成了这般模样。”

“那咱们进去看看？”牛大锤虽然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万一真有快乐可以买呢？”

“买愁容易，买快乐难。”沈青梧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而且，这地方的规矩和卖梦铺不一样。卖梦铺是明码标价，这里是……以物易物。你想带走什么，就得留下什么。”

谢知微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轻轻抛向陶缸方向。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缸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既然来了，总得打个招呼。”谢知微对着陶缸淡淡说道，“我们是路过，不想惹麻烦，只想借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打听点消息。”

陶缸里的低鸣声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那浑浊的液体表面泛起一阵涟漪，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缸底传来，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过客止步。愁绪伤人，非心诚者不可入。”

“我们心很诚。”谢知微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毕竟，我们都还没找到回家的路，愁绪这东西，对我们来说，可是最熟悉不过的了。”

话音未落，那陶缸上的薄纱突然自动掀开，一股柔和的青色光芒从缸内涌出，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仿佛回到了某个温暖的午后，阳光洒在背上，微风拂过脸颊。

“进来吧。”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温和，“只要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分担一些重量。”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戒备稍稍散去。他们知道，这“卖愁铺”或许比想象中要危险，但也比想象中要温柔。在这个充满诡异和未知的世界里，能有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担的地方，或许才是他们此刻最需要的。

“走吧。”沈青梧率先迈步，走进了那道青光之中。

谢知微紧随其后，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确认没有追兵后，才转身踏入店内。牛大锤则是一脸兴奋，嘴里还念叨着：“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快乐了，不知道能不能打折……”

店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几张古朴的桌椅摆放在中央，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中的人物神态各异，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泪流满面，有的则在默默沉思。

“坐吧。”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一双深邃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我是这儿的掌柜。”老者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你们想卖什么愁？或者，想买点什么？”

谢知微找了个位置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没什么可卖的。只是想问问，这附近的‘卖愁铺’，是不是都这么安静？”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穿透了迷雾，直抵人心：“安静，是因为这里的人们都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的愁绪相处。不像外面的世界，大家都在拼命逃避，结果反而让愁绪越积越多。”

沈青梧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我们呢？我们的愁绪，是不是太重了？”

“重不重要，不在于愁绪本身，而在于背负的人。”老者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三人每人倒了一杯茶，“这茶，是用‘忘忧草’泡的，喝了它，或许能让你们稍微轻松一点。”

三人接过茶杯，茶香扑鼻，入口甘甜，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那种一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感觉，似乎真的减轻了几分。

“看来，这趟旅程，比我想象的要漫长得多。”谢知微放下茶杯，望着窗外依旧浓重的雾气，轻声说道。

“那就慢慢走吧。”沈青梧也放下了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反正，路还长着呢。”

雾气像是有生命似的，顺着卖愁铺的门槛往外涌，把外面的世界糊得严严实实。谢知微站起身，把《万鬼录》往怀里一塞，那股子暖流刚在胃里转了一圈，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别喝了。”谢知微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这茶不对劲。”

沈青梧正翘着二郎腿，脚尖的高跟鞋轻轻晃荡，闻言动作一顿：“哦？大记录官，你闻出什么了？”她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暗红色的指甲在茶杯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忘忧草泡的茶，喝下去确实让人心里舒坦，但太舒坦了就不对劲。”谢知微指了指窗外，“你看那雾，刚才还是灰扑扑的，现在怎么泛着点绿光？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茶香里混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某种发酵过度的怨气，被强行裹进了甜味里。”

牛大锤这时候才从帆布包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一脸懵逼：“啊？有味道吗？我就觉得这茶好喝，喝完浑身轻飘飘的，好像连死都不怕了。哎，你们说，咱们是不是该去前面那个教堂看看？博主群里都传疯了，说那地方最近‘灵媒’特别多，全是那种疯疯癫癫的，说是能通神，我看就是脑子进水了。”

“闭嘴吧你。”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牛大锤手里的饼干，“就你那点胆量，要是真去了，估计第一个跪下求饶的就是你。不过嘛……”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谢知微都说这茶有问题，那咱们就更得去那教堂看看了。正好，我也想去会会那些所谓的‘灵媒’，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能‘通神’，还是只是借了别人的身子发疯。”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废话。谢知微推开卖愁铺的门，一股湿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去，一座尖顶教堂的轮廓在灰暗中若隐若现。那教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最诡异的是，教堂门口竟然挂着一串风铃，可明明没有风，那风铃却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脑仁生疼。

“这风铃声……”牛大锤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手里的摄像机调成静音模式，“听着怎么这么瘆得慌？感觉像是有人在耳边哭丧。”

“那是恶念滋生的声音。”谢知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镜片后那双眼睛早已看穿了虚妄，但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教堂底下，恐怕埋了不少东西。走吧，小心点。”

三人刚踏进教堂大门，一股浓烈的香火味夹杂着腐烂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教堂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放着一排排长椅，长椅上坐满了人。

“我去！”牛大锤吓得差点跳起来，死死拽住谢知微的衣角，“这些人……这些人怎么都在动？他们的脸……怎么是糊在一起的？”

谢知微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些坐在长椅上的人，一个个低着头，身体僵硬地摇晃着。他们的脸上并没有五官，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扭曲的黑色烟雾，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无数张痛苦的脸在烟雾中挣扎。

“这是被恶念侵蚀的‘活体容器’。”谢知微低声说道，手中的判官笔已经隐隐发亮，“这些所谓的‘灵媒’，为了追求力量，主动让恶念入体，结果却反被吞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