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的笔停在半空,沈青梧的镰刀悬在头顶,就连牛大锤的影子也定格在了空中。
只有那本账簿,静静地悬浮在中央,封面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第一笔:牛大锤,以凡人之躯,承天地之债。】
“完了,”沈青梧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这下麻烦大了。这账簿不仅没完,反而才刚刚开始。”
谢知微看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看来,我们得想办法把这小子救回来。不然,这石亭,恐怕就是他的坟墓了。”
“救?”沈青梧嗤笑一声,“怎么救?难道我们要跟一本会吃人的账簿打赌?赌谁能先把这小子从里面拽出来?”
“赌就赌!”谢知微收起判官笔,眼神变得坚定无比,“大不了,我也填一笔进去,看看是谁更硬气。”
石亭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像潮水般退去,转而化作一种粘稠的、带着淡淡霉味的温吞空气。
那行【第一笔:牛大锤,以凡人之躯,承天地之债】的字迹在账簿封面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墨画,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悬浮在半空的账簿也停止了颤抖,轻轻晃了晃,然后慢悠悠地落回了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谢知微手腕一松,判官笔上的黑气瞬间收敛,他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只能单手撑住旁边的石柱大口喘气。沈青梧手中的大镰刀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原本竖立的瞳孔慢慢恢复了圆状,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红芒。
“呼……这玩意儿比我想的要难缠。”沈青梧踢了一脚地上的镰刀,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戏谑,多了几分凝重,“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数数,数得我心里直发毛。”
谢知微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快步走到牛大锤身边。
此时的牛大锤正坐在地上,背靠着石亭的石柱,眼神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嘴里那块卡住的饼干早就咽下去了,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甲,脸上贴着的那张符咒早已化灰,只剩下一脸的黑印子,看起来像个刚在煤堆里打滚回来的小乞丐。
“大锤?”谢知微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牛大锤猛地一激灵,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被附身时的空洞与疯狂?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哎?谢哥,沈姐,刚才发生啥了?我怎么感觉像是打了个盹儿,醒来就在地上坐着了?而且……我好像饿了,刚才那半块饼干是不是还没吃完?”
谢知微和沈青梧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没事了,大锤。”谢知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确认他是活人后,长舒了一口气,“就是刚才有点‘过路费’,咱们得小心点。”
“过路费?”牛大锤眨巴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啥过路费啊?我兜里就剩两块五了,不够啊。”
“是另一种形式的。”沈青梧蹲下身,捡起那本重新变得平平无奇的账簿,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奇怪的是,刚才那股贪婪暴戾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这本账簿现在摸起来温温凉凉的,就像是一块普通的旧书皮,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它刚才确实想把你吃干抹净,”沈青梧把账簿扔给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看来它觉得你太‘素’了,下不去口,或者……它觉得留着你这条‘白纸’更有意思,先放养一段时间。”
谢知微接过账簿,沉甸甸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不再躁动不安。“不管它怎么想,既然暂时停手了,我们就得赶紧离开这里。这石亭虽然看着破败,但里面的‘场’不对付,待久了容易让人发慌。”
“行,听你的。”沈青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不过谢哥,刚才那一下,我的鞋跟好像断了。”
众人低头一看,果然,沈青梧那只高跟鞋的细跟不知何时已经断成了两截,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鞋底。
“看来刚才的动静不小。”谢知微苦笑一声,将账簿收进怀里,“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这附近阴气虽重,但既然账簿‘吃饱’了,应该不会再有那种直接要命的东西出来。”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石亭。
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四周的树木枝叶稀疏,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起来倒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浅唱,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牛大锤走在最后,手里还捏着那个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里面的瓶瓶罐罐有没有摔坏。他时不时回头看看那座石亭,眼神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困惑。
“谢哥,”牛大锤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发虚,“咱们以后还能正常吃饭吗?刚才那账簿说是要记账,会不会以后我喝口水都得算一笔账?”
“你想多了。”沈青梧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只要你不主动去招惹那些脏东西,它一般不会找上门。再说了,你现在可是‘承债者’,要是真敢欠债不还,估计连阎王爷都得找你喝茶。”
“喝茶好啊,喝茶好啊!”牛大锤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能让我吃饱肚子,喝什么茶都行。”
谢知微听着两人的对话,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缝隙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虽然不算明亮,但至少驱散了几分压抑。
“别贫了,”谢知微低声说道,“前面有个废弃的庙宇,虽然破旧,但结构还算完整,今晚就先在那儿凑合一晚。大锤,你负责守夜,沈青梧,你负责警戒。至于我……我得研究一下这本账簿,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没问题!”牛大锤挺起胸膛,虽然动作略显僵硬,但态度十分积极,“我这就去生火!保证让大伙儿暖和暖和。”
“别生火了,”沈青梧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地方有股子湿漉漉的味道,像是刚下过雨,但又没下雨。生火反而容易招引那些喜欢潮湿的玩意儿。”
“那怎么办?”牛大锤挠了挠头。
“走,继续往前。”谢知微迈开步子,率先走向那条蜿蜒的小路,“天快黑了,找个干燥的地方再休息。今晚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熬’。等这股子劲儿过去了,我们再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三人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泥土软得像刚蒸熟的馒头,每踩一步都要拔半天腿,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响,听得牛大锤心里直发毛。
“我说谢哥,沈姐,咱们这算不算‘入土为安’的前奏啊?”牛大锤一边走一边缩着脖子,手里的帆布包被他抱得死紧,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刚才那账簿吸的是存在感,现在这地儿……怎么感觉像是连脚底板都在被‘吃’掉?我总觉得鞋底越来越轻,是不是快飘起来了?”
谢知微没回头,只是手里那支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笔尖隐隐透出一股幽蓝的光:“别自己吓自己。这是‘阴湿煞气’在侵蚀你的感知,让你觉得重。只要你还觉得自己沉,那就真没事。”
“说得轻巧,”沈青梧踩着高跟鞋走在最前面,红色的裙摆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团跳动的火苗。她侧过脸,红唇微勾,眼神却冷飕飕的,“小锤子,你要是真飘起来,我就把你当风筝放出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后面跟着的那群东西给引开。”
“别别别!”牛大锤吓得一激灵,差点绊个跟头,“沈姐您高抬贵手,我这身板要是飞天上去了,肯定先摔成肉饼,到时候您还得费劲把我拼回来,多不划算啊!”
说话间,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穴,洞口像张开的巨口,里面黑漆漆的,却并不显得空旷,反而挤满了某种粘稠的阴影。
“到了,”谢知微停下脚步,眉头微皱,“这地方不对劲。空气里全是陈旧的霉味,还夹杂着一股……铁锈味?”
“是血锈味,”沈青梧深吸一口气,鼻子动了动,“而且很新鲜。看来咱们不是第一个来这儿避难的倒霉蛋。”
牛大锤凑过去闻了闻,脸色瞬间煞白:“卧槽,这味儿太冲了!该不会是有哪个倒霉鬼刚死在这儿吧?咱们这是进了停尸房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