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它扔了吧?”牛大锤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某个地方,那里很暖和,就是有点冷清清。”
“不能扔,也不能碰。”沈青梧走到账簿前,用镰刀的柄端轻轻敲了敲石亭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它现在处于一种平衡状态。我们只要不打破这种平衡,它就不会发作。但如果有人忍不住去翻它……”
“那就麻烦了。”谢知微接话道,“到时候,这石亭就会变成真正的牢笼。”
四人沉默了片刻。山风似乎小了一些,吹过那片光滑的白玉台面,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要不,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牛大锤提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咋咋呼呼,“反正也出不去,不如先看看风景。这山顶虽然光秃秃的,但胜在视野开阔啊。”
“行吧,”沈青梧耸了耸肩,收起了武器,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反正那玩意儿也不会跑。我们就当是在等下一班车,只不过这班车的终点站是个谜。”
金红长袍男子点了点头,走到石亭的柱子旁,靠着柱子坐了下来,目光依旧投向远方。
谢知微则盘腿坐在地上,从包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了大家一块。“吃吧,补充点体力。刚才那一战消耗不小,虽然没真打起来,但精神压力也不小。”
牛大锤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谢哥,你说这账簿到底是谁留下的?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也许,”谢知微看着那本仍在缓缓转动的账簿,轻声说道,“是为了等一个真正需要‘等待’的人。或者,只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就算被遗忘,也会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沈青梧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又开始慢慢聚拢,将那座石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释然:“行了,别瞎琢磨了。反正咱们现在是一伙的,不管这账簿里写着什么,只要咱们四个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对!”牛大锤用力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饼干,“有我在,啥事儿都没有!再说了,要是真有鬼怪敢来,我还有好多符咒没用呢!”
石亭里的风突然就停了,不是那种“呼”地一下吹没的停,而是像有人把空气给抽干了,连灰尘都悬在半空不动了。
牛大锤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突然感觉喉咙一紧,饼干直接卡在了嗓子眼。他“咳咳咳”地狂拍胸口,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帆布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大锤,别拍那么狠,再拍你就要把自己拍成爆米花馅儿的了。”谢知微懒洋洋地靠在石柱上,手里那支判官笔还在指尖转得飞起,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本悬浮的账簿,“这玩意儿不对劲,它刚才还在转,现在怎么跟个死物似的?”
沈青梧没说话,她那双红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原本慵懒地搭在肩头,此刻却像是有生命般微微竖起。她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瞳孔微微收缩,变成了一道竖立的细线。
“不是不对劲,是‘饿了’。”沈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没发现吗?这账簿在吸我们的‘存在感’。”
话音刚落,周围的阴影开始扭曲。原本只是昏暗的石亭角落,此刻像是被墨汁泼过一样,迅速蔓延开来。那些阴影没有形状,不像鬼怪那样张牙舞爪,反而像是一团团粘稠的沥青,无声无息地往四人身上糊过来。
“卧槽!这是什么邪门玩意儿!”牛大锤终于把饼干咽了下去,吓得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的符咒,“我包里明明有‘急急如律令’啊!怎么这时候失灵了!”
他胡乱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朱砂符,刚想往空中一扔,那符纸还没离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过去,瞬间贴在了他的脑门上。
“哎哟我去!烫烫烫!”牛大锤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揭,结果越揭越粘,最后干脆把整张脸都糊住了,只能透过符纸上的两个窟窿看人,“谢哥!沈姐!救命啊!这符纸是不是过期了?还是我买到了假货?”
“闭嘴,别动!”谢知微低喝一声,身形一闪,瞬间挡在了牛大锤身前。他手中的判官笔猛地一顿,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那是“万鬼录”里特有的墨痕。
“通幽眼开!”
随着他一声轻喝,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样。原本粘稠的黑色阴影,在他眼中竟然变成了无数条细小的、黑色的丝线,它们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目标直指那本悬浮的账簿。而在那账簿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股贪婪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洞感。
“这不是普通的阴气,”谢知微眉头紧锁,语气严肃,“这是‘债’。这本账簿记录的不是生死,而是‘亏欠’。它在等一个能替它还债的人。”
“还债?”沈青梧冷笑一声,手中的大镰刀“嗡”地一声出鞘,寒光凛冽,瞬间将靠近的一缕黑影斩断,“想让我替它还债?行啊,先问问我的镰刀答不答应。不过……这味道有点熟悉。”
她眯起眼睛,那股熟悉的妖异气息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妖族禁地里见过的某种东西。
“熟悉个屁!沈青梧你别分心!”牛大锤虽然脸上贴着符咒,但声音依旧洪亮,“谢哥,你看那个账簿,它好像在发光!而且……好像有人在里面写字?”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本看似普通的账簿,此刻封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支看不见的笔正在里面飞速书写。每写一个字,周围的空间就震颤一下,牛大锤身上的符咒也跟着发烫,仿佛要烧穿他的皮肤。
“它在选宿主。”谢知微脸色一变,“谁碰谁倒霉。但这账簿现在处于‘未完成’状态,说明它需要一个特定的‘变量’来打破平衡。”
“变量?”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忽然向前一步,高跟鞋在地面踏出清脆的声响,“那不如让本姑娘来试试?反正我这狐狸尾巴也不是白长的,说不定跟这账簿还有点血脉共鸣呢。”
“你敢!”谢知微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你若是动了,这账簿一旦认主,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咱们四个都得给它当一辈子账房先生!”
“怕什么?”沈青梧挑眉,眼神挑衅地看着谢知微,“你怕我抢了你的风头?还是怕我比你还厉害?”
“我是怕你脑子进水!”谢知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这账簿看着简单,实则凶险万分。它记录的每一笔,都是拿命换的。你要是真跟它有共鸣,指不定会被吸干最后一口气。”
“切,危言耸听。”沈青梧甩开他的手,红唇微启,正要迈步上前,突然,一阵奇异的波动从账簿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邀请。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间笼罩了三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摸着他们的灵魂。牛大锤脸上的符咒瞬间化作灰烬,整个人却僵在原地,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大锤?”谢知微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嘿嘿……嘿嘿嘿……”牛大锤突然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声音不再是平时的咋咋呼呼,而是变得低沉而沙哑,“账……账……好饿……我要吃……我要记账……”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本账簿,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
“看来,”沈青梧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凝重无比,“这账簿选中的‘变量’,竟然是这个怂包。”
“不可能!”谢知微咬牙道,“大锤只是个普通人,他怎么可能承载这种力量?”
“正因为他是普通人,所以才是最好的容器。”沈青梧冷冷地说道,“他没有杂念,没有执念,就像一张白纸。而这账簿,最喜欢在白纸上学画画。”
就在这时,牛大锤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他身上的衣服无风自鼓,仿佛里面塞满了空气。紧接着,他的影子从脚下分离出来,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径直冲向了那本账簿。
“大锤!”谢知微大喊一声,拼尽全力挣脱了束缚,手中的判官笔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刺向那道黑影。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黑影的瞬间,账簿突然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整个石亭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