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老了。
老得头发白了，牙掉了，背驼了。丰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地，自己的牛。穗也长成了大小伙子，能扛锄下地，能替我腌豆酱。二十亩薄田，如今是丰在种，穗在帮，都长得好好的。屋后的槐树，早长成了合抱粗的大树，夏天一院子荫凉。禾也老了，可他还能下地，还能在黄昏时，蹲在门槛上，看我腌酱，看我编草鞋。
我这一辈子，从乱世里来，到太平里去。我娘没能等到的，我等到了。豨爹没能看到的，我看到了。我娘说，野草总能活。我这株野草，不光活了下来，还活成了一片庄稼，活成了一户人家，活成了二十亩薄田和三缸好酱。
可我心里，还搁着一件事——那块玉。
豨爹给我的那枚平安扣，我戴了一辈子。它凉凉的，贴着肉，像豨爹还在，像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琢玉的爹也在。我摩挲着它，想，琢它的那个爹，把“见玉如面”四个字刻进去，等着一个没能等到的人。他等的人没来，来了豨爹；豨爹传给我，我戴了一辈子。
如今我差不多要走了。这块玉，我一个人攥不动了。
我想起豨爹的话：平安这个东西，得有人愿意一起守，才算数。我这一辈子，最能懂“平安”两个字的分量——我是从乱世里爬出来的孤儿，我知道不平安的世道是啥样。
所以我比谁都信，太平不是空话，是地里一石半涨到三石的粟米，是一家人都好好的。
那么，等我走了，这块玉怎么办？
我一个人攥着它，它只能护我一个人。可把它掰成两半，一半跟着我的血脉走，一半跟着一个善人走——平安，就分成了两半，都还在世上，都还在护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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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炕上，把话都讲完了。
丰和穗坐在炕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戴了一辈子的平安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玉凉凉的，像云梦泽的水，像豨爹的手，像我娘塞在我嘴里的那块干饼。
我握着玉，两只手用力，把这一枚圆圆的平安扣，掰成了两半。
玉不是硬的吗？可它在我手里，裂开了。裂口不齐，像把一整个圆，生生分成了两半。我看看左手的半枚，又看看右手的半枚，心里却一点也不疼。我想，这不是碎，是分。平安这个东西，一个人攥着，是攥不紧的。得掰开了，分给愿意一起守它的人。
我把左手的半枚，放进丰的掌心。
“丰，”我说，“这半枚，留给你，留给咱们家。你传给穗，穗传给他的孩子。一半随着血脉走，走到哪，平安就跟到哪。这是娘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你替娘，把‘平安’两个字，一代代传下去。”
丰攥着半枚玉，点头，泣不成声。
我把右手的半枚，握在自己手里。我想着司马仓——那个押粮的小吏，被我救过，又常来我家坐坐，喊我莠嫂的司马仓。我想，司马仓是好人，他押粮，是把粮送给需要的人。他腿断了，我救了他；他走远路，我给他装豆酱。这样的人，值得这半枚玉。
“穗，”我说，“你去，把这半枚，替我送给司马仓。你跟他说，莠嫂走的时候，记着他。这半枚玉，是莠嫂谢他，一路把粮、把平安，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让他留着，往后他走到哪，平安就跟到哪。”
穗接过半枚玉，重重点头。
我看着丰手里的半枚，又想着穗要送去的那半枚，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圆满了。琢玉的爹，留了整枚玉给“还没来的有缘人”，来的是豨爹；豨爹传给我；我把它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血脉，一半给了善人。平安，从一个人手里，分到了许多人手里。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活法。
我闭上眼之前，听见禾在门口，哑着嗓子喊：“莠，豆酱我照你教的，晒着呢。”
我笑了。我这一辈子，是暖的。
无名者：
在莠之前，平安扣是被“传”下去的——一个人交给下一个人，像接力棒，像一整轮明月。莠是第一个把它掰开的人。她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一个人攥着东西、一个人守着太平、一个人夜里惊醒。所以临终她宁可让那枚圆玉裂成两半：一半随血脉，一半随善人。她比谁都明白，平安从来不是锁进柜里、贴在胸口、一个人独享的东西——它越被分享，越不会碎；越被掰开，分到的人越多，它反而越完整。
野草命贱，可野草不是为自己活。她从破庙墙角的那一株，长成了一片二十亩的庄稼。她没读过书，却悟出了一个帝王也未必懂的道理：天下不是靠一个人攥紧的，是靠许多人各自守住自己那一小片田、那一缸酱、那半枚玉，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见玉如面——她掰开的那两半，一面照着家，一面照着落难路上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