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莠。
莠是野草的名字，狗尾巴草，贱生贱长，没人管它，可它总能在墙角、地头、石头缝里，活下来。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人，是我爹豨。他不是我的亲爹，他是在一个下雪的冬天，从破窑里把我捡回来的。他捡我的时候，我刚会走路，饿得皮包骨头，他把我抱回家，说：“你叫莠。莠不金贵，可莠能活。爹不求你金贵，只求你活着。”
我这一辈子，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现在我老了，躺在北地的炕上，眼看要走了。炕头坐着我的两个儿子——丰，还有穗。丰是老大，穗是老幺。他们围着我，不说话，眼睛红红的，可忍着没哭。
我这一辈子没哭过几回，也不想他们哭。我想着，趁我还有口气，把我这一辈子，说给他们听。
我从怀里摸出一块玉——平安扣，圆孔，外缘光。这是一块好玉，是一个不相识的爹，留给他没能等到的人的念想，后来传到了我爹豨手里，豨又给了我。我攥着它，攥了一辈子。
现在我要走了，这块玉，我一个人攥不动了。
我跟丰和穗说：“娘这一辈子，从乱世里来，到太平里去。这玉，娘要掰成两半，一半留给你们，一半，给一个该给的人。平安这个东西啊，一个人攥着，是攥不紧的。得掰开了，分给愿意一起守它的人。”
两个孩子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伸手，摸摸丰的头，又摸摸穗的头。我说，别哭，听娘把话说完。娘这一辈子，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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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秦末。
我娘说，我爹是戍卒，守北边的，秦亡那年，天下大乱，我爹没能回来。我娘带着我逃荒，一路往南，又往北，逃到哪算哪。我记不得我爹的样子，只记得我娘的手——瘦，却有力，牵着我在乱兵、饿殍、荒野里走。我娘会认野菜，她会指给我看：这个能吃，那个有毒，这个叶子嚼起来有点甜。
我娘没熬过那个冬天。她把我放在一个破庙的墙角，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一块干硬的饼塞进我嘴里，说：“莠……莠这个名字……是娘给你起的……你记着……你是野草……野草……总能活……”
然后她的手就凉了。
那年我大概四岁。我不记得哭没哭，只记得我蹲在我娘身边蹲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我饿，我冷，我害怕。可我不敢走，我怕一走，我娘就真的没了。后来是肚子里的饿，把我从她身边拽开的。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有人的地方走。
我就是在那样的乱世里，学会活下来的。我认野草，认野菜，认哪种果子能吃，认哪条河的水干净。我像一株真正的野草，在路边、在墙角、在没人要的地方，倔强地活下来。直到那个冬天，我在一个破窑里蜷着取暖，被一个人发现了。
那个人蹲在窑口，看了我很久。他脸上有一块青黑的印子，像烙上去的。他问
我：“你叫什么？”
我说：“莠。”
他点点头，说：“莠是野草，贱生贱长。可它能活。你跟我走吧。”
我跟他走了。他是豨。
豨爹是个补鞋的。
我在北地他那个破屋里住下来。屋小，土墙，炕是冷的，可他把他唯一的一床破被，让给我盖。他教我的头一件事，不是补鞋，是认野草。他说：“你娘教你认过野菜吧？那只是活命的。爹教你认全乎的——哪些是野菜，能填肚子；哪些是草药，能治头疼脑热；哪些有毒，碰都不能碰。人活一辈子，认草，就是认命。你认得清楚，命就稳。”
他一样一样指给我看：荠菜、灰灰菜、马齿苋、车前草、蒲公英……我学得飞快，他看着我，眼里慢慢有了点亮光。他说：“你像你娘说的，是野草，野草认草，天生就会。”
豨爹还教我编草鞋，教我缝补，教我编芦苇小动物。他手巧，芦苇叶子在他手里三绕两绕，就变出一只青蛙，一条鱼，一只小鸟。我学他，一开始笨，编得歪歪扭扭，他也不恼，说：“慢慢来。玉不叫琢，叫顺着纹路走。草也不叫编，叫顺着叶子走。你顺着它，它就听你的。”
我问他：“爹，你脸上的印，是啥？”
他不说话。很久，他才说：“是秦人烙的。爹当过逃兵。爹这辈子，没能做个人上人，可爹教你这些，是想让你，做个好人，过太平日子。”
那是我头一回，听他讲他自己的事。他没说太多，可我听懂了。他是逃兵，被黥了面，一辈子没做过“人上人”。可他把能教的，都教给了我——认草、编鞋、缝补、活命的本事。他把一个乱世里活下来的孩子，养成了一个大姑娘。
豨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北地的冬天冷，他的脚早冻坏了，走不动，只能坐在炕上，看我进进出出地忙活。有一回，他把我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玉——平安扣，圆孔，外缘光——塞进我手里。
“莠，”他说，“这块玉，是爹捡的。是一个爹，留给他没能等到的人的念想。爹这一辈子，当过逃兵，戴过黥印，活得像头猪。可这块玉告诉爹，我还是个
人——是有人愿意把念想托付给我的人。你戴着它，别弄丢了。”
我攥着那块玉，凉凉的，贴着掌心。
“爹，”我说，“你补的鞋能走远路。这块玉，我替你留着。”
豨爹看着我，笑了。他很少笑，可那回他笑了。他说：“莠，你是野草，可你
长成花了。爹这辈子，没白活。”
那年冬天，豨爹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他补了一辈子鞋，没有声张。我把他葬在北地的坡上，背风，朝阳。我给他坟头压了一块石头，又在他坟前，用芦苇编了一只青蛙，搁着。我想，爹编了一辈子青蛙给阿衡，给我，给自己那个回不去的云梦泽。如今他走了，我替他，编一只青蛙，陪着他。
平安扣，我贴身戴着。那是豨爹留给我的，是豨爹捡的、那个不相识的爹留的念想。我戴着它，就像豨爹还在，就像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琢玉的爹，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