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戴着黥印,被押往北地,修长城。
长城苦,苦得我说不出口。凿石,夯土,一锤一锤,一天一天。北地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我脸上那块黥印,在风里冻得发紫,疼得发木。苦役的同伴,多是跟我一样的人——逃人、赘婿、贾人,还有被连坐的罪官,和几个识字的儒生。
有个儒生,姓书(我不记得他的全名,只记得他认得字,就叫他书)。书是读书人,因言获罪,被连坐发配来修长城。他瘦,干不了重活,官差嫌他没用,让他去打下手。有一回,我夯土夯到半夜,累得瘫在地上,书坐在我旁边,就着月光,教我认字。他说,你认得字,就不算白活。
“豨,”他在地上划给我看,“野猪。你爹给你起的这名,是让你像野猪一样,活得起,扛得住。”
我盯着地上那个字,第一次觉得,我这个名字,不那么贱了。
书还教了我些许简单的字。告诉我说你记住了,以后总用得上。
我没问他要教多少,他只是教,我只是学。我学得慢,可我记。我在长城苦役的这些年里,学会了几个字,学会了凿石,学会了夯土,也学会了一件事——照顾人。
苦役的头几年,我只顾自己。冻伤的、病倒的、累垮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我目不斜视,只管活我自己的。我想,我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有工夫管别人。赘婿老货(他自称“货”,是入赘换钱的,被谪戍)笑我说,豨啊豨,你真是头猪,只知道自己拱食。
可后来,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的同伴,一个跟我一起凿石的汉子,冻伤了脚,走不动,官差要把他扔下不管。我看着他蜷在雪地里,忽然想起阿衡栽倒在我怀里的样子。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背到避风的石头后面,用我的手艺,给他编了一双草鞋,又扯了自己的半件旧衣,裹住他冻伤的脚。
他活下来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雪窝子里,望着北地的天,忽然觉得,我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不那么空了。我娘说玉能挡灾。我没有玉了。可我知道,我能让人活下来——这大概是比玉还牢靠的东西。
我救那个汉子,不是发善心。是我看着他蜷在雪里,就像看见当年倒在密林里的阿衡。这一回,我没有再爬走。这一回,我把人背了起来。我欠阿衡的那条命,那天夜里,好像还了一点回去。
没几年,秦亡了。
始皇帝死了,天下乱了,长城工役一年年松弛下来。汉立了,可北地的风还是那么硬。我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问,官差散了,苦役散了,就剩下我这样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去。我回不了云梦泽——脸上的黥印,让我没脸回去,也不敢回去。我娘我爹大概早不在了,我回去,也只让他们看见一个脸上烙了印的逃兵。
我留在北地,靠补鞋为生。
补鞋是个贱活,可它能糊口。北地的戍卒、农人、行脚商人,鞋破了都来找我。我补鞋的针脚走得匀,手艺是从编苇席练出来的,有准头。时间一长,倒有人专程来找我补鞋。
有一回,来了个方士。穿的衣裳素净,胡须花白,沉默寡言,进门也不说话,只把一双破了口的鞋递给我。我低着头补鞋,他坐在我摊子前,看了我很久。
鞋补好了,他付钱,多给了一串,说:“你补的鞋,能走远路。”
我说:“远路?能走到哪?”
他说:“听说海那边,有座山,山里住着仙人,吃了仙药,能长生不老。始皇帝派人去找过,没找到。也有人,自己去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南边,望了很久。我忽然明白过来,这方士大概就是那个自己去找的人——他不姓徐,也不说自己的名字,可我后来听戍卒闲谈,说当年有个徐姓方士,带着童男童女,入海求仙,一去不回。我补鞋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这个方士最像那个人。
我问他:“你也要走?”
他说:“我不走。走的人,是去找长生;不走的人,是留下来,把日子过下去。你脸上这块印,是秦人烙的。秦没了,印还在。可你补的鞋,能让人走远路——这就是你的长生。”
他说完就走了。那串多的钱,我没收,追出去还他,他也没接,只是摆了摆手,背影消失在北地的风里。
我想了很久他的话。我补的鞋,能让人走远路。我这辈子,当过逃兵,戴过黥印,活得像头野猪,只知道自己拱食。可原来,我补的鞋,能让人的脚,少磨一个泡,多走一段路。
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唯一能算得上“留下点什么”的东西了。
莠是我捡来的。
那年冬天,北地的雪下得特别大。我收摊往家走,路过一个破窑,听见里头有
动静。我进去一看,是个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蜷在窑角,冻得直打哆嗦。她抬
头看我,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我太熟悉的、活命的东西。
我蹲下去,问她:“你叫什么?”
她摇头。
“你从哪来?”
她摇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云梦泽边的自己——我也是这样,一无所有,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有一条贱命,活得起,扛得住。我伸手把她抱起来,带回了家。她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我给她起名,叫“莠”。
莠是田间野草的名字,狗尾巴草,贱生贱长,没人管,可它总能在墙角、地头,甚至石头缝里,活下来。我告诉她:“你叫莠。莠不金贵,可莠能活。爹不求你金贵,爹只求你活着。”
莠慢慢地,在我的破屋里住了下来。我教她认野菜——哪样的能吃,哪样的有毒,哪样的叶子能嚼出甜味来。我教她编草鞋,编芦苇小动物——我编青蛙、鱼虾、小鸟给她玩,她看着,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她学得比我还快,一双小手,编出来的青蛙比我的还活。
有一回,她编了一只青蛙,举到我面前,说:“爹,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只芦苇青蛙,忽然眼眶发热。我想起阿衡——阿衡也爱看我编青蛙,编鱼虾。阿衡死了这么多年,可我这双手,还在编青蛙,还在编活的东西。我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填上了一点。
从那天起,我不再只是为自己活。我要让莠活着,让她像莠草一样,在墙角、地头,活下来。我这辈子当过逃兵,戴过黥印,活得像头猪。可莠在我身边,我忽然觉得,我这条命,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我捡莠,原是可怜她。可捡回家我才明白,可怜的是我自己。我一个脸上烙着印、人人避着走的老刑徒,这条命原是已经凉透了的。是莠叫我一声“爹”,把它又叫热了。
又过了几年,我的双脚,冻伤了。
北地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我补鞋,蹲在风口,脚上的冻疮烂了又结,结了又烂,到最后,两只脚肿得穿不进鞋。我躺在床上,以为我这辈子,就要冻死在这北地了。
可偏偏,那年官府大赦。戍卒遣还,刑徒减等,我——一个黥了面的老刑徒——竟然也在赦免的名单里。
赦免的牍文递到我面前,官差说:“逃——不,豨,你自由了。你可以走了。”
我看着那张牍文,没动。
自由了。我自由了。秦亡了,我脸上的黥印还在,可我不再是刑徒了。我可以走——可以回云梦泽,回那个有芦苇、有船、有水的家。可我看着自己冻坏的脚,看着北地这个补鞋的摊子,看着莠在我身边,编着一只芦苇小鸟,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云梦泽,我回不去了。我脸上的印,会告诉所有人,我是个逃兵,是个被黥了面的刑徒。我回去了,也只让我娘我爹——如果他们还在——看见一个脸上烙着印的,没用的儿子。
我留在了北地。我成了戍卒——不是那种拿刀守城的戍卒,是给戍卒补鞋的戍卒。我补的鞋,能让人走远路。莠跟着我,一天天长起来,像墙角的一株莠草,
瘦,但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