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豨。
没有姓。生下来就没有,官府牍册上,也只有这一个字。豨。汉字的笔画里,豨是野猪的意思——我在北地补鞋这些年,有个识字的戍卒跟我说,豨者,野猪也,又蠢又倔,只认一个方向。我听了没吭声。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我这辈子,就只认一个方向。
可我不告诉他,那个方向是哪。
我脸上的黥印,是抹不掉的。左半边脸,从眼角到耳根,一块青黑色的烙印,刻的是秦字,是刑徒的记号。秦亡了,汉立了,天下换了主人,可这块印还在。它跟我的命一样长,我活着一天,它就在一天。我从不低头——不是我有骨气,是我低头也遮不住它。它在那儿,明晃晃的,像长在我肉里的一个字,我洗不掉,也躲不开。
我靠补鞋为生。北地的风硬,冻得人脚上全是裂口,戍卒的鞋、农人的鞋、行脚商人的鞋,破了都来找我。我补鞋的手艺,是云梦泽边长大时看人编苇席练出来的——手上有准头,针脚走得匀。莠说我补的鞋,比新鞋还耐穿。
莠是我捡来的孩子,她管我叫“爹”,虽然她不是我的骨血。
今天夜里,风又起了。莠长成大姑娘了,眉眼清秀,像一株在墙角长起来的草,瘦,但韧。我让她坐下来,我说,莠,爹这辈子的事,你该知道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圆孔,外缘光,是块平安扣。她用细麻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肉。这块玉,是我几年前从咸阳带回的,是别人留在这世上的念想。我
把它给了莠。
我跟她说,这玉不是爹的。是一个爹,留给一个他这辈子没能等到的人的念想。他等的人没来,来的是我。我把它带回来,交给你。你戴着它,就当是替那个爹,替爹,把这点念想,一直留着。
莠没说话,把玉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我跟她讲起我这一辈子。从云梦泽边那个捉鱼虾、编芦苇青蛙的少年,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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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郡,云梦泽边。那是我的老家。
云梦泽大,大到你看不见边。水是活的水,芦苇是活的芦苇,一到夏天,满荡的芦花白成一片,风一吹,像雪落下来。
我生在泽边一个渔家,爹撑船,娘织苇席。我没有姓,村里人都叫我豨——我爹说,贱名好养,叫得贱,命就硬。可我从没觉得我命硬。我只觉得云梦泽的水,是天下最软的东西,我躺在船板上,看天上的云,能从日出看到日落。
我小时候,会编芦苇。编青蛙,编鱼虾,编小鸟。芦苇叶子在我手里,三绕两绕,就活了过来。阿衡说我手巧。阿衡是比我大两岁的同村少年,跟我一样,是泽边泡大的。我们俩常划一条小破船,钻进芦苇荡深处,掏野鸭蛋,抓鱼,用草叶穿起来烤了吃。阿衡编得不好,他总是笑,说我这双手,不该在渔家,该去城里给人做细活。
我娘有一块玉,旧旧的,不值钱,可她会在我贴身兜里缝一块,压在心口。她说,玉能挡灾,你出门在外,揣着它,娘放心。我那时候小,不觉得玉有什么稀罕,只觉得它凉凉的,贴着肉,一跑一跳,就在胸前晃荡。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知道,玉是拿来“让人放心”的东西。
云梦泽的少年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干净的一段。干净到后来我做梦,都只梦得到那些日子——水、芦苇、阿衡、我娘在船头晾网。梦醒了,就只剩下北地的风,和脸上的黥印。
前 214年时,始皇帝要攻百越。
牍文贴到泽边的时候,我爹正补船。甲长拿着牍册,挨户点名,念到我和阿衡的名字。我爹手里的凿子停了,半天没说话,末了哑着嗓子说:“去就去吧,打完仗就回来。”
我那时候十八岁,不知道百越有多远。我只知道,要跟阿衡一起走,路上有个伴,不怕。
我们是谪戍的——我后来才知道,始皇帝征去攻百越的,多是“尝逋亡人、赘婿、贾人”,是那些躲过徭役的、入赘的、做买卖的人,再加上我们这些泽边的渔民。官府说,北边要筑长城,南边要打百越,人多的是,不在乎少我们几个。
我爹补好的那条船,我没坐上,我们被编进队伍,一路往南走。
南边的瘴气重。越走,路越难走,林子越密,蚊子大得能咬死人。队伍里有人说,百越的地界,湿,毒,毒箭能射穿牛皮。我不信,我信打完仗能回家。
那场仗,我记得太清楚了。
我们进了一片密林,忽然从四面八方射来箭。百越人躲在山林里,箭上淬了毒,见血封喉。阿衡冲在我前头,一支箭射过来,正中心口。他闷哼一声,往前栽倒。我扑过去抱住他,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人就没气了。
我抱着阿衡,跪在血泥里,脑子是空的。
毒箭还在飞,同伴一个个倒下。我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哭,有人扭头就跑。我抱着阿衡的尸体,忽然怕了——那种怕,不是怕死,是怕像他这样,死在这片谁也不认得的密林里,连云梦泽的水都没再看一眼,连我娘缝在兜里的那块玉都没再摸到。
我松开了阿衡。我站不起来,我是爬走的。我爬出了那片密林,爬进了南边的荒草里。
我当了逃兵。
这一步,我用了一辈子来还。阿衡死在我怀里,我活着爬了出来。
我本该跟他一起死在那片林子里——我们从小一块儿摸鱼烤蛋,他该跟我一起,或者我跟他一起,埋回云梦泽边。可我把他丢下了,一个人爬走了。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压着一句话:豨,你抛下了阿衡。你这条命,是捡来的,是欠他的。我逃了一辈子,逃的不是秦兵,是这句话。
逃兵的下场,我后来才知道。
我在南边荒野里躲了半个多月,靠吃野果、嚼草根活命,不敢见人,不敢走大路,怕被认出来,怕被抓回去。可逃兵是逃不远的。
我被一队巡逻的秦卒逮住,押回大营。大营里早立着几根木桩,桩上绑着几个跟我一样逃的,脸上都烙了印。轮到我的时候,我听见铁烙子“滋”地一声贴上来,一股焦糊味,一阵疼,疼得我眼前发黑。等我清醒过来,脸上就多了一块青黑的印记——黥面。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是一个刑徒,一个编号。官府在牍册上记我,记的不是名字,是“九江郡刑徒某,罪逃”。
我的名字——豨——也不再有人正经叫,官差叫我“刑徒”,同伴叫我“逃卒”,没有人再把我当人看。
黥面是一辈子抹不掉的。它比死还磨人。死了,眼一闭,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我活着,每天照见自己脸上这块印,就天天提醒我:你是个逃兵,你比庶民还低贱,你是始皇帝不要的人。
有时候我躺在地上,望着北地的天,会想——我娘说玉能挡灾,那块玉我没留住。我躲过了毒箭,可我没躲过这块烙铁。我活下来了,可我不知道,活下来,是赚了,还是亏了。
烙这块印的那天,我没喊疼。我心里想的是:该,豨。你逃,你就该受这个。
我把烙铁咬着牙受了下来,像受一桩我自己领的罪。脸上这块印,是官府给的;可我心里那块,是我自己认的。
往后多少年,我都觉得,我这样的人,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