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
老得下砣的手会抖，老得眼神看不太清细纹，老得安要扶我起来。我琢不动大件了，就琢小件，琢平安扣。一枚，两枚，三枚——我没有再做给谁，就是琢，一枚枚磨出来，圆孔正的、外缘光的、刻着“见玉如面”四个字的。我琢了一柜子，都用好料，都用心。
安问：“师父，琢这么多，给谁的？”
我说：“留给有缘人。”
“什么叫有缘人？”
“还没来的。”我说，“还没来的，需要平安的人。”
我慢慢想通了一件事。我琢了一辈子玉，早年为换粟米养家，中年为儿子祈平安，晚年——晚年我才明白，这天下这么大，需要平安的人那么多。我护不住引，护不住岳父，护不住这条街上任何一个被抓走的人。可我还有这双手，还有这门手艺。我把祈愿刻进玉里，刻出一枚一枚的平安扣，如果这些玉能落到那些“还没来的”人手里，落到任何一个需要平安的人手里——那我琢的，就不再只是韩家一家的事。
我不再自欺说玉能挡灾了。玉挡不了灾，我比谁都清楚。我琢平安扣，不是指望它真能保谁不死——我是要把“见玉如面”这四个字，把一个爹对儿子的那份惦念，一块一块地，递到往后每一个还不相识的人手里。引没了，可引到死都在摸那块玉。那我就把这摸玉的感觉，传给更多的人。让往后每一个离乡的、送别的、要死别的人，胸口贴着一块玉，就当贴着家里人的手。
帝国用我琢的玉装点天下。可我把平安的愿望，留给了所有可能得到这些玉的人。这是我能想到的，对这个碾死我儿子的帝国，唯一一次不吭声的反抗。
我时常想起我爹的话。他说，玉是实诚的。我这辈子，琢了一辈子玉，玉到底实诚不实诚，我说不准。可我知道，人心里那点念想，是实诚的。引没了，可他那枚平安扣上的“见玉如面”，还刻在玉里，刻得实诚。我琢的每一枚平安扣，都把这点念想刻进去了。玉在，念想就在。念想在，那些“还没来的”有缘人，早晚能摸到。
我不再只是韩家的玉匠了。我把一身的手艺，连同那句“见玉如面”，一并教给了安，叮嘱道：
“你往后琢玉，别只想着换粟米。玉这东西，刻进去一个字，就有人能摸到。你把我这句‘见玉如面’传下去，传给每一个有缘人。爹的祈愿，就靠它替爹活着了。”
安含泪点头。
尾声
故事说到这里，安已经坐不住了。他起身，去灶上给我端了一碗水，搁在我手边。我老了，说这一大篇话，气喘得厉害，可心里是清的。
我这一辈子，琢玉，养家，送走了爹，送走了伢，送走了引，送走了岳父，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街坊。到最后，铺子里就剩下我和安，和这一台转了几十年的砣机，和一柜子刻着“见玉如面”的平安扣。
玉能保平安，可玉保不住人命。这话我琢了一辈子，才算琢明白。可我也琢明白另一句——玉保不住人命，可人心里的念想，能。我把念想刻进玉里，玉在，念想就在。念想在，那些还没来的有缘人，早晚能摸到。
我把最后琢的那枚平安扣——就是我琢了一辈子，琢得最好的那一枚，蓝田料，圆孔正，外缘光，刻着“见玉如面”四个小篆——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安站在我面前，不知我要做什么。
我说：“安，这枚，你替我收着。别给人，留着。留到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来。”
安问：“师父，留给谁？”
我说：“还不知道。可它会等。玉等得起。我琢了一辈子玉，就这一枚，是给‘还没来的’那个人留的。你把它砌进墙基里，封在砖泥之间。它该等着，等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等一个能读懂‘见玉如面’四个字的人。”
安照我说的做了。他把我最后那枚平安扣，用羊皮裹好，砌进了作坊的墙基里，封在砖泥之间。
我看着他封好，心里安稳了。我琢了一辈子玉，到老，总算把“平安”两个字，琢成了一个能留给人的东西。
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咸阳城南，琢玉的韩生，琢了一辈子玉，护不住一个人。可我把念想留下来了。往后多少年，它都会在墙里等着，等那个还没来的有缘人。
无名者：
匠人最天真的妄想，是相信物能替人挡住命。韩生用一生的三次死——爹、伢、引——砸碎了这个妄想。他到最后才懂：玉挡不住刀，挡不住病，挡不住征册上勾下的那个名字。可他也握住了比玉更硬的东西——念想。一个爹没能送儿子回家，却可以把“见玉如面”四个字，刻进一块会比王朝、比刀剑、比他这条命都活得久的石头里。
人是会碎的，石头不碎。于是人把自己的心，刻进不会碎的东西里。这就是传承——不是把玉传下去，是把那个在风雪里伸手摸向胸口的人，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