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锤擦完了包，小心翼翼地凑到谢知微身边，压低声音问：“谢哥，你说那个‘血脉觉醒’，真的会像张队说的那么严重吗？我听说有些老家伙为了这个，能把半个城市都翻个底朝天。”

谢知微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墙上那幅斑驳的地图上：“没那么夸张。所谓的觉醒，有时候只是一种本能的重现。就像你小时候学走路，摔了几次自然就学会了。那些老家伙之所以闹腾，是因为他们怕控制不住这股力量，或者……怕别人抢在他们前面拿到好处。”

“那咱们呢？”牛大锤挠了挠头，“咱们算是‘老家伙’吗？”

“咱们？”沈青梧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咱们连‘新家伙’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在路边捡破烂的。什么血脉不血脉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惹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下去有深坑填着。”

谢知微笑了笑，没接话。他看着那枚被关在铅盒子里的骨片，红光已经微弱了许多，像是陷入了沉睡。他忽然觉得，或许张铁柱说得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一切平静下来。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但这声音不再让人毛骨悚然，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行了，都别瞎琢磨了。”张铁柱突然睁开眼，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扔给每人一把，“吃点东西，然后各自回屋睡觉。明天早上七点，我在门口等你们。谁迟到，谁就去乱葬岗第一排挖坑。”

“得嘞！”牛大锤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保证准时！绝对不迟到！”

沈青梧也抓了一把花生米，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好好睡一觉，希望梦里别再出现什么仙人掌或者酸水树了。”

谢知微也拿起一把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咸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驱散了最后一丝不安。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三人分头走向走廊两侧的房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谢知微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拉灭了床头的小灯。黑暗瞬间涌来，但他并不害怕。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总有一些东西在暗处窥视，但也总有一些人，会在黎明到来前，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宁静。

谢知微刚把眼皮合上不到三秒，脑子里那根名为“通幽”的弦就突然崩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警报声，而是一股极其细微、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杯沿上轻轻刮擦的动静。这声音不刺耳，却钻得脑仁发痒。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天生能洞穿虚妄的眼睛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正飘浮着几缕淡青色的烟雾。

这些烟雾不像寻常鬼气那样张牙舞爪，反而像极了某种被揉皱又展开的宣纸，带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发霉书卷的味道。

“啧，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来蹭wifi？”谢知微嘟囔着坐起身，随手抄起枕边的判官笔。

那几缕烟雾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瞬间散开，化作一个半透明的、穿着旧式长衫的老者轮廓。老者手里没拿刀枪，只捧着一本厚得离谱的古籍，正对着谢知微挤眉弄眼，那表情活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小谢啊，”老者的声音直接在谢知微脑海里炸响，带着股回音，“借个火？或者……借个地儿？”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借火没有，借地儿更不行。巡界司宿舍区严禁聚众闹事，尤其是你这种还没投胎的孤魂野鬼。”

“谁说是鬼了？”那“古籍”突然自己翻了页，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我是‘影’，是这城里最讲究规矩的‘魅影随行’。刚才在静默巷门口，我听见那边有个叫牛大锤的傻小子在梦里喊‘我要发财’，结果把隔壁书店的门给震开了。”

谢知微眉头一挑，那股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书店？静默巷口那家据说只有午夜才开门的“无字天书阁”？

“牛大锤那蠢货又闯祸了？”谢知微一边穿鞋一边问，顺手将《万鬼录》揣进兜里。

“何止是闯祸，”魅影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那店里的东西，好像比你们想象的要‘饿’得多。刚才那一瞬间，整条街上的影子都短了一截，唯独那书店的影子，长得吓人。”

谢知微叹了口气，推开房门。走廊里依旧安静，但他知道，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沈青梧正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枚硬币，那双暗红色的指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显然也没睡，那头红发随意披散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这就醒了？”沈青梧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还以为你要跟你的花生米过一辈子呢。”

“你也没睡？”谢知微没好气地回怼。

“狐狸的夜视能力可是顶级的，”沈青梧轻哼一声，脚尖一点，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我闻到了，有一股子陈年霉味，还夹杂着点……铜臭味。那是书店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有人在那儿动了手脚，而且手法很拙劣，像是个新手在偷吃供品。”

“除了那个贪生怕死的牛大锤，还能有谁？”谢知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楼下走去。

刚出大楼，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但这风里没带杀气，反倒透着股诡异的热闹劲儿。

不远处的巷口，果然亮起了灯。那是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掉下来。此刻，书店门口围了一圈人，但奇怪的是，那些围观者脸上都带着一种呆滞的神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店内，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着木偶一样。

“哟，这不是我们的探险博主吗？”沈青梧眯起眼睛，目光穿透人群，锁定了站在最前面那个缩成一团的家伙。

牛大锤正抱着头，浑身发抖，但他身后的帆布包却敞开着，里面掉出来几个花花绿绿的玩意儿——什么糯米、朱砂、符咒，乱七八糟堆了一地。而他本人，正死死拽着书店的大门把手，死活不肯松手，嘴里还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我数到三就跑！”

“三、二……”牛大锤的声音都在打颤。

“大锤，”谢知微走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数完了吗？”

牛大锤猛地抬头，看见谢知微和沈青梧，顿时像看见了亲爹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来：“知微哥！青梧姐！救命啊！这书店不对劲！里面的书都在说话！它们说我是笨蛋，说我是个骗子，还要把我做成书签夹进去！”

“闭嘴吧你，”沈青梧嫌弃地后退半步，躲开牛大锤的口水，“你那点胆子，连只野猫都能吓尿。不过话说回来，这书店确实有点邪门。”

她走到门口，看着店内。那里没有书架，没有桌椅，只有无数悬浮在空中的书页，像是一群受惊的白鸽，疯狂地拍打着翅膀。而在书页的中心，一本厚重的古籍正缓缓旋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这就是‘魅影随行’说的‘影’？”谢知微低声问道。

“不，”沈青梧摇了摇头，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掌心，刀刃上流转着淡淡的幽光，“那是‘窃’。有人在偷这本书，或者说，这本书想把自己偷走。”

话音未落，那只悬浮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

牛大锤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里的帆布包也飞上了天。

“卧槽！”牛大锤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包，“我的道具！我的护身符！”

“别管道具了！”谢知微低喝一声，手中判官笔猛地一挥，一道金色的光芒划破黑暗，直直地刺向那本旋转的古籍。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道金光在接触到古籍的瞬间，竟然像水滴入海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不仅如此，那本书的翻页速度更快了，每一页翻过的声音，都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

“这书……有灵性？”谢知微瞳孔微缩。

“它不是在读书，”沈青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它是在‘吃’。它在吃我们所有人的情绪，尤其是恐惧和贪婪。”

她猛地向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