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眯了眯眼,那只天生能看穿虚妄的“通幽眼”在视网膜上轻轻一跳,像是两枚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本《万鬼录》,书皮有些发烫,显然刚才那棵树里溢出来的情绪残渣还没散干净,正顺着他的毛孔往书里钻。
“别抖了,大锤。”沈青梧踩着那双细高跟,鞋跟敲击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打节拍。她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牛大锤,那人正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护着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脸色比刚才在秘境里还要白上几分,“再抖下去,你包里那些‘除灵符’都要被你震成灰了。”
“这不是抖……这是余震!”牛大锤哆哆嗦嗦地辩解,眼神飘忽不定,“你们懂个屁,刚才那树吸走的情绪太猛了,我现在感觉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叫,尤其是那种……那种想哭又想笑的感觉,特别磨人。”
“那是情绪过载的后遗症,典型的‘心魔反噬’。”谢知微插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他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却没点火,只是夹在指间把玩,“刚才那圆盘虽然稳住了树,但咱们三个人身上都沾了点‘情绪灰’。要是回巡界司不处理,今晚做梦都能梦见自己变成一棵只会分泌酸水的仙人掌。”
“仙人掌?这也太恶心了吧!”牛大锤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差点没站稳,“还是当仙人掌好,至少不用动脑子,也不用怕被人发现我其实是个怂包。”
三人走出通道时,外面已经是深夜。没有霓虹灯闪烁的繁华街道,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里不是现实中的任何城市,而是巡界司的一处隐蔽据点——“静默巷”。巷子深处,几栋低矮的灰色建筑错落有致,墙面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偶尔有微弱的荧光一闪而过,那是巡逻的低阶灵体在巡视。
“回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谢知微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张队,这么晚还不睡,是在等我们,还是在等新的麻烦?”
说话的是个穿着旧夹克、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的中年男人,正是巡界司这一片的负责人,张铁柱。他那张脸看起来总是睡眼惺忪,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扫过三人的时候,仿佛能直接把人看穿。
“少贫嘴。”张铁柱把两颗核桃捏得咔吧响,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刚才监测到静默巷边缘有股奇怪的波动,像是跨界追踪的信号。本来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妖在闹腾,结果……啧,这味道不对。”
“什么味道?”沈青梧挑了挑眉,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伸手理了理裙摆,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像是……‘血’的味道,但不是活人的血。”张铁柱压低声音,指了指头顶漆黑的夜空,“是某种古老的东西醒了。刚才有个小家伙,一只还没化形的小狐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信,说它在边界线那边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说是……‘血脉觉醒’的前兆。”
谢知微的手指猛地一顿,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血脉觉醒?”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你是说,有人要觉醒了?”
“不止是一个人。”张铁柱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递了过去,“这是刚才那只小狐妖留下的东西。它说,这股气息的来源,就在咱们附近,而且……它好像正在找你们。”
谢知微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骨片,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正散发着淡淡的红光。他刚凑近看了一眼,就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撬开了一条缝。
“该死。”谢知微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东西不对劲,它在勾引我的通幽眼。”
“别看了,再看出个好歹来,你就真成瞎子了。”沈青梧一把夺过骨片,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随后随手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既然要找我们,那就让他们来找好了。反正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被盯上了。”
“可是……”牛大锤缩着脖子,小声嘀咕道,“这次会不会比上次那棵树还恐怖啊?我听说‘血脉觉醒’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会引发什么大灾难……”
“闭嘴吧你。”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一脚踢在牛大锤的屁股上,“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那只刚醒来的‘大家伙’。”
张铁柱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巷子里走去:“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赶紧进去休息,明天一早,咱们还得去一趟‘乱葬岗’。据说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偷偷挖坑。”
“乱葬岗?”谢知微愣了一下,“又是这种地方?”
“怎么,怕了?”张铁柱回头,露出一口大白牙,“怕了就别干这行。再说了,有你们这三个‘怪物’在,就算天塌下来,也能给你们顶回去。”
谢知微苦笑一声,收起《万鬼录》,跟着两人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建筑。
“怪物?”沈青梧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这话我爱听。不过,下次再听到‘血脉觉醒’这四个字,记得先给我打个预防针,我可不想再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骨头片了。”
“放心。”谢知微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只要不是让我去相亲,什么怪事我都接着。”
“得了吧,你那副死样,估计连鬼都不敢跟你相亲。”沈青梧嗤笑一声,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牛大锤在后面嘟囔着:“相亲?那岂不是更恐怖?我宁愿去乱葬岗……”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灰布,将静默巷彻底笼罩。
三人走进那栋灰色建筑,并没有直接回各自的房间,而是先到了位于底层的公共休息区。这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晒干的艾草混合着陈旧书页的味道。几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天花板上,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原本死寂的空间多了几分活气。
张铁柱把那两个还在转的核桃往桌上一扔,发出“哒哒”两声脆响,随即一屁股坐在那张掉漆的皮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今晚先别折腾了。那个‘乱葬岗’的消息虽然听着邪乎,但既然还没出动静,就让它再睡会儿。咱们得先把身上的‘情绪灰’清理一下,不然明天去了那边,指不定被什么东西当成诱饵。”
谢知微走到角落的一张旧木桌旁,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他拧开盖子,一股辛辣中带着草木清香的气味瞬间散开。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那股子刚才被骨片勾起的躁动,似乎被这口酒压下去不少。
“这就是‘清心露’?”沈青梧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手里把玩着那枚刚才抢过来的骨片。她并没有急着把它收起来,而是借着灯光仔细端详,“这东西看着精致,里面的纹路却像是在呼吸。张队说它是小狐妖留下的,可我觉得,这更像是某种……邀请函。”
“邀请函?”牛大锤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笨手笨脚地擦拭着帆布包上的灰尘,闻言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邀请谁?邀请我们去吃席吗?还是请我们去当伴郎?”
“闭嘴。”沈青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手将骨片丢进旁边的一个铅盒子里,“它在找我们,说明它知道我们身上有它能‘看懂’的东西。不过现在嘛,它就只是个烫手的山芋。”
张铁柱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养神,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别想太多。那东西既然醒了,自然会找到路。咱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去猜它的底细,而是把状态调好。乱葬岗那种地方,阴气重,要是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很容易走火入魔。到时候别指望我去捞你们。”
“知道了,张队。”谢知微重新点燃了一根烟,这次他没急着吸,只是看着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盘旋,最后消散在煤油灯的暖光里,“今晚就在这儿歇着吧。我也觉得脑子有点沉,刚才那一波情绪冲击,比打一架还累。”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这种节奏慢了下来,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