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复合》
张纤走进考室,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落座,手里只攥着一支走珠笔,那本《简·爱》早已锁进储物柜,并未带进考场。方才走廊转角偶遇的那个青年,始终在她心头萦绕,视线不自觉地在考场里四下搜寻。可场内男考生大多衣着相近、身形相仿,单看背影根本无从分辨。直到程祖光出声催促上交参考资料,她才看清,斜前方靠窗的前排位置,那名青年正抬手递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试卷下发许久,张纤的目光仍牢牢黏在那人身上。巡场监考官走到她桌前,见她卷面上连姓名、考生编号都未填写,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她才猛地回过神。此刻考场里鸦雀无声,只剩一片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所有人都在埋头疾书,唯有她和那名青年迟迟没有落笔。他闭目凝神,似在沉心思索考题;她却心绪纷乱,只是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张纤草草写下自己的名字,便又陷入了怔忡。那本《简·爱》她已经读了近半,孤女简自幼受尽冷眼欺凌,长大后远赴桑菲尔德庄园做家庭教师,与主人罗切斯特冲破身份悬殊、地位差距,真心相爱、私定婚约。在她眼里,这是一份纯粹无瑕的爱恋。
她和简的出身天差地别,自小锦衣玉食、家境优渥,心底却偏偏憧憬着这样一份不掺杂质的纯真感情。她也曾有过两段不堪回首的恋情:一段遇上的是彻头彻尾的海王渣男,接近自己从头到尾只为骗取钱财;另一段与局长公子草草相恋收场,这段关系更像一场冰冷的利益交换、一场变相的政治联姻,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张纤思绪如飞,不经意间已经想了许多。眼皮一沉,便直接趴在考桌上睡了过去。
梦里光景模糊不清,她却睡得极沉,脸颊泛着红晕,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意,几滴口水顺着唇角溢出,直直滴在空白考卷上。
一旁监考官看在眼里,心里顿时万马奔腾。她做国考监考七年,形形色色的奇葩考生见得太多:有考试中途非要上厕所,直接按提前交卷处理的;有偷偷作弊,被抓后当场取消资格、禁考三年的;还有临场突发癫痫,紧急送医救治的。
让一个傻子混进国考考场,她还是头一回见。好在这姑娘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没影响其他考生,她便懒得叫醒,索性由着她睡到考试结束。心里更是暗自腹诽: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要开创历史,成国考交白卷的第一人?
悠长铃声骤然响起,考试正式落幕。
张纤猛地从恍惚中回过神,这才恍然发觉自己仍身处考场。她赶忙抽出纸巾,不动声色擦去试卷上沾染的口水,随后跟在队伍末尾,随着一众考生依次排队交卷。
讲台之上,程祖光开口叮嘱:“交完试卷的考生,请先回到自己座位坐好。”
待众人悉数归位,他方才朗声宣布:“本次文物追失调查组,将筛选八名成绩拔尖者进入面试环节。最终择优录用两人,另外还会破格录取一人。此人掌握着案件关键线索,身份特殊。四月十五日之前,大家会收到国考局的来电或是短信通知,务必保持通讯畅通。
大家取回储物柜内个人物品后,将磁卡交由一旁保安保管,同时在交还登记表上签字确认。此刻便可有序离场,请勿喧闹嘈杂,诸位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程祖光微微躬身,弯腰角度约莫五十度。
张纤同不少守礼的考生一同欠身回礼,江涛则性子洒脱随性,和一众不拘小节的考生径直转身,迈步走出考场。
江涛取回储物柜里的手机,一按开屏幕,就看到徐巧儿给他打了7个未接来电,还发了4条QQ消息。他点开徐巧儿的头像,消息一条条跳出来:
“江涛!我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江涛!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说分手的。”
“江涛,都怪我听了朋友的挑唆!”
“江涛,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他刚看完,正想打字回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先生,请留步!”
江涛这会儿正烦着,最讨厌被人打扰,火气一下子涌上来,猛地回头就想骂人。可看清身后人的脸,那股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又是那张让他一眼就心动的脸。
他心头火气刹那间尽数压下,神色微微一顿,开口语气收敛了先前的戾气:“你……是你?,我又原谅你了!有事吗?”
张纤笑着说:“相识就是缘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涛言简意赅:“江涛。”
张纤笑得更甜了:“今天偶遇认识,我能交你这个朋友吗?就普通朋友,嗯!从平时聊天开始就行。”
江涛不想跟她多纠缠,随口推脱:“改日吧,我今天挺忙的。”
张纤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能陪我去那边的河边走走吗?”
江涛心里清楚,自己考场上写的那些荒诞内容,根本不可能进面试,干脆说道:“等我们都收到国考局的通知,回来面试的时候。”
张纤眼睛一亮:“一言为定,你不许骗我喔!你忙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江涛挥挥手算是道别,转身便快步往考场外走,脚步随性散漫,压根没再多回望。
冷风扑面吹来,心绪却兀自纷乱,方才张纤含笑搭话的模样还留在脑海里,手机里徐巧儿接连发来的道歉讯息与未接来电,也一并萦绕心头。
他走到路边停下,掏出手机,指尖轻划屏幕,点开聊天框,淡淡敲出四个字:你在哪?
消息刚发送出去,对方立刻回复:刚到你家里,正陪着阿姨说话。
江涛目光落在屏幕上,还未思忖回应,母亲的电话紧跟着拨了进来。他按下接听,听筒里当即传来曾慧萍着急的话音:“江涛啊!巧儿这会儿就在家里坐着,哭得眼睛都肿了,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怎么一直不理人家?”
江涛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淡然解释:“妈,方才一直在参加国考,考场不让携带手机,自然没能看到消息来电。”
感情里的纠葛旁人不好插手,曾慧萍轻叹一声,索性不再多言:“道理我都懂,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沟通吧。”
话音落下,听筒一阵轻响,很快就换成了徐巧儿带着哭腔的声音,语气忐忑不安:“江涛……”
江涛神色淡淡,骨子里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傲气,当初被决然分手,心里总归存着几分芥蒂。
“我知道错了,当初是我听信旁人闲话,一时糊涂才跟你提分手。”徐巧儿声音哽咽,满心懊悔,“分开之后我日日后悔,心里始终放不下你,你能不能再原谅我这一次?”
江涛唇角微微撇了下,语气松弛,带着点不急不缓的拽劲:“我先前确实心里憋着气,被突如其来的分手,有点难以释怀。”
徐巧儿心头一紧,低声抽泣起来。
“行了,别哭了。”江涛语气稍缓,依旧保持着从容姿态,“我气也差不多消了,往后别再轻易听信外人挑唆,也别动不动就把分手挂在嘴边,我的心神经不得起反复折腾。”
听见他松口,徐巧儿瞬间止住哭声,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她定了定神,认真开口提议:“你暂时先别回家,我去当初咱们分开的那座公园等你。把那天没收尾的约定补上,也算是我们正式重新在一起。”
江涛微微挑眉,随性淡然地应声,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可以,那你在原地等着,我稍后就到。”
挂断通话,他揣好手机,步履悠然地朝着公园方向走去。心中虽已然应允复合,却依旧带着自身独有的拽痞之气,不会过分热忱讨好,始终维持着自己一贯的模样。
凌晨两点的街头夜色沉沉,酒店楼宇霓虹错落闪烁。彩色灯带缠绕楼体轮廓,招牌光影流光摇曳,冷暖光晕交织铺洒路面,周遭寂静,只剩灯火静静映着空旷街景。
客房内暖意融融,徐巧儿温顺地依偎在江涛怀中,模样乖巧温婉。她抬眸看向身旁的人,轻声开口询问:“你白天参加的国考,当真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江涛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语气平淡淡然:“没机会了,我作答的内容天马行空、脱离常规,基本不可能被录取。”
徐巧儿沉吟片刻,柔声提议:“既然国考无望,不如去你小姨的公司试着求职,也算寻一条稳妥出路。”
江涛轻轻叹气,眼下似乎也别无更好选择:“眼下看来也只能如此,不过这事暂且搁置,等清明祭祖过后再做打算。”
“是四月五号那天吗?”徐巧儿眼里泛起期许,轻声问道,“我算是江家未来的儿媳,这次祭祖,我可以一同前去祭拜吗?”
江涛唇角漾开浅浅笑意,轻轻颔首:“没问题,明天我就和母亲商议这件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徐巧儿温顺地点点头,安心依偎在他身旁,屋内渐渐归于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