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轻拂过老槐树的冠叶,沙沙声响落满村口。
疯癫老者缓缓收了话音,眼底那一点看透万古沧桑的幽深,尽数褪去,又变回了平日那副浑浊迟钝、浑浑噩噩的模样。
他慢慢挺直佝偻的脊背,抬起枯瘦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拍干净裤腿上沾着的泥土草屑。
做完这些,老者再不看树下一眼,沉默地转过身,拖着迟缓蹒跚的步子,朝着村子深处那间破旧的老屋缓缓走去。
故事讲完,热闹便散。
围坐的一群孩童瞬间恢复了活泼闹腾,纷纷叫嚷着四散跑开。有人追蝶,有人打闹,有人蹲在路边玩土,方才安安静静的老槐树下,眨眼间喧闹如初,再无一人惦记方才那番荒古旧事。
唯独那个比同龄孩子高出半头、约莫七八岁的少年,静静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没有随众人嬉闹离去,依旧站在婆娑树荫之下。
方才老者口中那两段开天秘闻、天地覆灭又重生的太古过往,像细碎沉石,稳稳落进他稚嫩的心湖,漾开层层不散的涟漪。
世人皆知盘古开天,皆知女娲娘娘抟土造人。
可这疯叟却说,盘古始祖,只是二次开天。
在上古更早之前,尚有太上老祖开辟第一世乾坤,历经太初、太始、太素,终逢大劫崩坏,天地重归混沌,方才孕育出盘古再造山河。
这些话,书本无载,乡老不谈,村中从未有人讲过。
少年蹙着小小的眉头,眸底凝着与年岁不符的沉静,独自伫立原地,久久沉思。周遭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春风暖软,人间鲜活,他却仿佛独自隔于喧嚣之外,沉陷在渺远荒芜的万古岁月之中。
不知伫立多久。
远处村道上,一道温柔妇人的呼唤遥遥飘来,清亮熟悉,穿透满村嘈杂。
“言辞!沈言辞!快回家吃饭了,你一个人在那儿发什么呆?”
少年骤然回神。
他抬眼望去,当即迈着小步快步奔上前,伸手稳稳牵住母亲温暖的手掌,乖乖依偎身旁,一同朝着自家院落缓步走去。
一路行来,心底疑惑终究压不住,他仰头轻声发问。
“娘,那个天天在村口树下说故事的老爷爷……他怎么知道那么多别人都不知道的旧事呀?”
妇人低头看着自家孩儿一脸认真的模样,无奈又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淡然随意。
“那老爷爷精神向来不太清爽,整日疯疯癫癫的。那些事啊怕都是他自个胡编乱造的 。”
沈言辞抿紧唇角,不再应声。
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掌心,一步步往家走。
可那句太上初开,盘古始祖再辟,始终盘亘在心间,挥之不去。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鸿蒙初开、清浊分化、大劫灭世、混沌重生的古老画面,仿佛亲眼窥见了两世天地兴亡。
天光破晓,晨鸡初鸣。
翌日清晨,薄雾浅浅笼罩村落,微凉的晨风吹散夜色余沉。家家户户炊烟方起,村中人大多尚未起身,沈言辞却天刚擦亮就已醒透。
他匆匆穿衣,趁着母亲晨起忙碌,无暇顾及自己,悄悄溜出家门,第一时间奔向村口老槐树。
树下空空荡荡。
满地露水湿凉,枝叶轻摇,不见老者身影,昨日那道佝偻闲谈的模样,彻底无迹可寻。
沈言辞站在树下愣了片刻。
心底执念未消,他转身,径直朝着村尾那间独居的破旧土屋跑去。
土路微凉,野草沾露,打湿了他的鞋面裤脚,他却浑然不觉,脚步匆匆,满心只想着问清昨日未尽的古事。
不多时,他便站在了那座老旧土屋门前。
矮墙竹篱,木门斑驳,四下寂静无声,院落里一片安宁,显然主人尚且沉睡未醒。
沈言辞抬起小手,轻轻叩门。
笃……笃……
无人应答。
他不肯放弃,再次抬手,一下接着一下,敲响老旧木门。
清脆的叩门声在寂静清晨反复回荡,许久之后,屋内才传来拖沓的翻身动静,伴着几声低哑咳嗽。
片刻后,老旧木门被人从里头缓缓拉开。
老者披衣而立,头发蓬松散乱,眼皮惺忪,一双浑浊的眸子半睁半阖,指尖还在不住揉着未醒的睡眼,浑身带着浓重的睡意,满脸都是被人扰醒的倦意。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定在门前矮小的孩童身上,嗓音沙哑慵懒,带着初醒的含糊。
“小娃娃找老夫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