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暖风慵软。
村口老槐树枝繁叶茂，层层绿叶筛落细碎光斑，铺了满地阴凉。树下聚着一群衣衫朴素的稚童，追着粉蝶嬉笑打闹，清脆的喧闹飘得很远。
树根旁斜靠着一位须发蓬乱的老者，衣衫陈旧，旁人都说他神志昏聩，整日疯疯癫癫，专爱说些不着边际的上古闲话。村里大人路过，大多摇头笑笑便走开，只有这群不谙世事的孩童，不嫌弃他，总爱围过来听他说话。
一个圆脸的小男孩挤上前，蹲在老者面前，仰着一张沾满细尘的小脸，满眼好奇。
“老爷爷，老爷爷！今天要说什么样的故事呀？”
喧闹渐渐静了下来，其余孩童也纷纷围拢过来，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全都落在老者身上，等着答案。
老者缓缓抬起浑浊昏花的眼眸，抬眼望向高远苍茫的天际，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沙哑苍老的嗓音，慢悠悠响在槐荫之下。
“小娃娃你们想听什么呀？。”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迈步站了出来。他比身边别的孩童要高出半头，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皱着眉头开口追问。
“老爷爷，村里婆婆讲，人是天神拿黄泥捏出来的，我们真的都是黄泥儿做出来的吗？”
这话一出，余下的孩童顿时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满脸疑惑。
老者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捋了捋乱糟糟的胡须。
“那又是另一桩流传世间的旧说了。娃娃，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盘古始祖开天，也从来都不是这世间的第一次。”
太古之初，无天无地，不分阴阳，没有日月，也没有山河。
漫漫洪元、混元万劫悠悠而过，寰宇只剩一片寂寥虚无，万物都未曾萌发。唯有太上老祖独居在玄虚杳冥之间，无形无象，寂然不动，是万化的根本源头。
待到太初之世降临，老祖自虚无之中现身，口吐妙经，以大道剖判茫茫鸿蒙。
混沌就此剖裂，清阳之气冉冉向上浮起，化作苍苍昊天；重浊之气沉沉向下沉降，凝成莽莽厚土。四方得以划定，阴阳就此分立，日月归位，星辰罗列于天穹之上。
这，便是天地第一世。
往后岁月流转，太始、太素世代依次更迭，山川慢慢成型，草木抽芽，百兽滋生，无数生灵在这片天地繁衍生息，这一世乾坤安稳度过了无尽元会。
只是世间万物，有成便有毁，有始便有终。
劫运轮转，终有大劫降临。天火焚烧九天，地水倾覆四海，巍峨山岳轰然崩颓，浩瀚江海尽数枯竭，漫天星辰一颗颗陨落崩塌。
第一世的天地，终究逃不过劫数。乾坤碎裂，万物归于寂灭。
一切有形之质尽数消散，阴阳二气重新纠缠糅合，曾经分明的天地，再度化作一片溟濛混沌，重回鸿蒙未判的模样。
又是万古沉沉的寂静。
死寂混沌深处，一点微弱生机慢慢孕育，岁岁滋养，生生不息，最后孕育出一尊无上巨神——盘古始祖。
不知熬过几多悠悠岁月，盘古于混沌之中苏醒，挥巨斧破开混沌外壳，再次分清浊，定乾坤。待到身陨之后，骨肉血脉化为山川河海，筋络肌肤化作风云草木，造就出我们如今所处的这方天地。
此为二次开天。
老者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目光落回方才提问的七八岁少年身上。
“盘古始祖身死，化出大地山河，可那时世间还没有凡人。后世便有传说，有圣母取大地黄土，和水抟土，捏出最初的人。这便是黄泥造人的来历。”
树下一众孩童听得怔怔出神，半懂不懂。有的皱起小眉头苦苦思索，有的挠了挠脑袋，只当是老爷爷编出来的离奇故事。
“可这些旧事，早就随着第一世天地一同埋进时光里了。”老者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天下世人，人人都知晓盘古始祖、圣母的传说。至于太上老祖初开天地的过往，除了老朽，也就只剩几卷残破古简，记下只言片语。千百年过去，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又有谁能够说得清楚。”
晚风拂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将这一段荒古秘闻，半掩在树荫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