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妙真忽然打破了沉默,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递给我和阿蘅,“这是我自己炼的‘安神丹’,虽然味道有点苦,但吃了能让人睡个好觉。今晚咱们就在这儿过夜,谁知道那‘老伙计’会不会半夜搞偷袭,还是吃点药保险点。”
我接过药丸,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样子,又看了看妙真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放进了嘴里。入口即化,一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但很快就被一股清凉的气息取代,整个人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我咽下药丸,苦笑道,“不过效果倒是不错。”
阿蘅也服下了药丸,微微一笑:“多谢妙真姑娘费心了。”
那股清凉劲儿刚过,眼皮就像灌了铅似的往下沉。我本想强撑着睁眼,观察一下周围动静,可那药力太猛,脑袋一歪,直接砸在了祭坛冰冷的石面上。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怕那些鬼东西了。”妙真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安神丹’可是我加了点迷魂草的,保证你们一觉到天亮,连丧尸路过都得绕着走。”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阿蘅靠了过来,她身上的符纸香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子里。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原本昏暗的祭坛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光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不是做梦。
我猛地想睁开眼,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眼前的景象变了,刚才还阴森森的断魂谷,此刻竟变成了一片繁华的闹市。街边挂着红灯笼,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吆喝着,几个穿着大周官服的行人在巷口嬉笑打闹。
“沈烬?你发什么呆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转头一看,顿时心头一跳。那是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张弓,脸上挂着我不常有的轻松笑容。他旁边还坐着阿蘅,正低头摆弄着什么符纸,而妙真则蹲在对面,正跟一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黑猫逗乐。
“这是幻境?”我心里咯噔一下。作为玄甲军的神射手,我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的敌人。这迷踪教的手段果然阴毒,专攻人心最软的地方。
那个“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咧嘴一笑:“别紧张,这是老伙计给的‘好梦’。他说,既然大家今晚都在这儿歇着,不如做个美梦。你看,多好啊,没有丧尸,没有追杀,咱们就在大周的集市上喝喝酒,聊聊天。”
说着,他指了指远处。只见一群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的丧尸正排着队,乖乖地在摊主面前付钱买包子,嘴里还嘟囔着:“这肉馅儿有点咸,下次少放点盐。”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这老伙计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我们脑子坏掉了?居然让我们看丧尸排队买包子?这也太荒谬了。
“沈烬,”阿蘅突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警惕的光,她压低声音道,“不对劲。你看那只黑猫。”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发现那只和妙真逗乐的“黑猫”,尾巴尖上竟然挂着一只还在滴血的耳朵,那是刚才我们在外面遭遇尸潮时,我亲手射杀的一只变异尸王的耳朵!
“喵~”妙真对着那只“黑猫”做了个鬼脸,嘴里念念有词,“小猫咪,你的耳朵怎么还没洗干净呀?是不是又偷吃人家了?”
话音未落,整个集市瞬间扭曲起来。红灯笼变成了惨白的灯笼,热闹的街道瞬间崩塌,露出了底下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触手。那个“我”脸上的笑容僵住,身体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滴落。
“哈哈!我就知道!”妙真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原本乖巧的小女孩形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气,“这老伙计以为用这种破烂梦境就能困住我们?也不看看我是谁!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可不是吃素的!”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串晦涩难懂的咒语,一道青光从她掌心爆发,直冲云霄。那光芒所到之处,虚幻的集市如镜面般破碎,露出了背后真实的黑暗。
“醒了!都给我醒醒!”妙真大喊一声,手中的法诀猛地一捏。
我猛地从石座上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背。刚才那一幕虽然荒诞,却真实得让人后背发凉。
“呼……”阿蘅也坐起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刚才那是……灵界求援的幻象?不对,是老伙计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试探?”我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药丸的苦涩味,但心跳已经恢复正常,“我看他是想把我们做成标本,永远留在这个梦里。”
“差不多吧。”妙真打了个哈欠,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模样,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脸无所谓地说,“不过嘛,他的法术也就这点水平。刚才我在梦里可是偷偷给他下了点‘痒痒粉’,他现在估计正挠得浑身难受呢。”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这丫头,连丧尸都敢戏弄。”
“谁让这家伙整天神神秘秘的,”妙真撇撇嘴,从怀里又掏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这次没递给我们,而是自己塞进了嘴里,“再说了,不逗逗他,万一他突然发疯,咱们还得费力气对付。现在好了,他肯定在角落里生闷气呢。”
就在这时,祭坛中央那块巨大的石碑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像是在示警,倒像是在打嗝。
“看来,”我站起身,拉开弓弦,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我们的‘好梦’时间结束了。老伙计终于忍不住要出来打招呼了。”
阿蘅迅速掏出几张符纸,贴在身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管他搞什么花样,只要他不伤害无辜,我们就先守在这里。毕竟,这断魂谷里,能信任的只有彼此。”
那石碑的嗡鸣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类似老牛喘气的节奏。原本紧绷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软化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刀光剑影的肃杀之气。
我手中的弓弦缓缓松开,指尖还残留着拉弦时的微颤,但那种随时要射穿什么的紧迫感却随着心跳的平复而消散。阿蘅身上的符纸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她收起了架势,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从警戒转为一种略带疲惫的审视。
“看来,”妙真把玩着手里那颗黑乎乎的药丸,像是在看一颗普通的糖豆,“这老伙计大概是被我下的‘痒痒粉’给整破防了,现在正缩在角落里画圈圈呢,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搞大动静。”
她走到祭坛边缘,盘腿坐下,随手抓起一块不知名的石头在手里抛着,动作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既然他不想动武,咱们也别摆出一副临战的样子。这断魂谷的风气向来是‘谁先眨眼谁输’,既然大家都没动手,不如就歇会儿。”
确实,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退后,四周重新显露出断魂谷原本的荒凉。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丧尸低沉的嘶吼,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咆哮,更像是饿极了的野兽在觅食,声音空洞而遥远,反倒衬得这方天地更加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石柱旁,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紧绷的肌肉确实松弛了几分。阿蘅坐在我身侧,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我,又分给妙真。
“吃口东西吧,”阿蘅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刚才那一番折腾,消耗了不少精气神。就算接下来还有变故,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
我接过饼子,粗糙的口感在舌尖蔓延,虽然难以下咽,却有一股踏实的热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在这满是尸横遍野的世界里,能有一块干粮,竟也让人觉得珍贵。
“这老伙计倒是个有趣的。”妙真咬了一小口饼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刚才梦里那些丧尸排队买包子,我看他是故意用这种荒诞的方式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已经乱套了,连死物都变得不守规矩。不过嘛,只要他还愿意给我们做梦的机会,就说明他暂时没把我们当成敌人。”
“或许吧。”我嚼着饼子,目光投向祭坛外那片漆黑的树林,“但他既然能制造出那么逼真的幻境,手段肯定不止于此。我们得想个办法,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单纯地试探,还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阿蘅摇了摇头,眼神深邃:“现在猜测这些也没用。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利用这段时间检查一下装备,或者观察一下周围的地形。这断魂谷虽说是禁地,但地势复杂,若能找到一处易守难攻的落脚点,总比在祭坛上干等着强。”
“同意。”妙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我也觉得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刚才在梦里蹲得太久,腿都麻了。”
她走到祭坛中央,指着那块还在微微震动的石碑说道:“这玩意儿刚才打嗝似的响了一阵,现在安静了,说不定底下藏着什么机关或者通道。你们看,这周围的石缝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凑过去一看,果然发现石碑底部的石缝中渗出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那不是血,倒像是某种陈年的酒酿味,混杂着泥土的芬芳。
“这是‘醉仙露’?”妙真眼睛一亮,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好香!这味道比咱们上次在废墟里找到的那个老酒坛还要纯正。看来这老伙计不仅会做噩梦,还挺懂享受。”
“别乱碰。”阿蘅伸手拦住妙真的手,眉头微蹙,“虽然味道不错,但这毕竟是邪祟之地流出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
“怕什么,”妙真撇撇嘴,把手指上的液体抹在衣角上,“反正刚才那迷魂草我都敢吃,这点酒露算什么?再说了,若是真有毒,咱们三个加起来还能治不好一个中毒的小毛病?”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我和阿蘅,眨了眨眼:“要不,咱们就在这儿喝两口?就当是给这死气沉沉的断魂谷添点生气。你看,月亮这么圆,风这么轻,要是没有那些丧尸在旁边晃悠,简直就像是在过节。”
我看着她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触动。在这个人命如草芥、时刻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大周乱世,能有人保持这份天真和乐观,实在难得。或许,这就是她能活到现在的秘诀吧。
“那就少喝一点。”我最终妥协了,从腰间解下水囊,往旁边倒了一点清水稀释,“主要是为了润润嗓子,顺便探探路。”
三人围坐在石碑旁,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丧尸的低吟。妙真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曲调悠扬婉转,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阿蘅则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节拍。
我望着头顶那轮明月,思绪飘得很远。这大周的江山早已风雨飘摇,丧尸横行,人心惶惶。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这乱世中的一粒尘埃,随风飘荡,不知归处。但至少此刻,在这短暂的宁静中,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分享一块干粮,喝一杯不知名的酒露,聊聊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沈烬,你说,”妙真突然停下歌声,歪着头问我,“等咱们把这事儿解决了,以后要是能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来,你想干点什么?种地?开铺子?还是继续当你的神射手?”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种地?我怕我这双手除了拿弓,连锄头都握不稳。至于开铺子……估计刚开张就会被那些不长眼的家伙砸了。”
“那就不种地,也不开店。”妙真想了想,眼睛亮晶晶地说,“咱们就开个茶馆怎么样?每天只招待那些迷路的人,给他们讲讲故事,唱唱歌。不管外面多乱,只要进了茶馆,就能睡个好觉。”
“茶馆……”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对啊!”妙真兴奋地拍着手,“到时候我就负责泡茶,阿蘅负责招揽客人,你嘛……就负责在门口放哨,谁敢闹事,你就一箭把他射飞!”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我笑着摇摇头,心里却莫名地轻松了许多。
“放哨?行啊,只要那弓别在半路里生了锈就行。”我嘴上应着,心里那点轻松劲儿却像被风吹散的烟,还没飘远就被头顶的松涛给压了下去。
这松树林子看着是密,实则透着一股子不对劲的阴冷。风穿过针叶,发出的不是那种沙沙声,倒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呜咽,听得人耳朵根发痒。
“别乐了,沈烬。”阿蘅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正蹲在一棵老松树旁,手指在那粗糙的树皮上快速划过,眉头紧锁,“你看这树,不对劲。”
我收起了刚才的笑意,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后的长弓。阿蘅指的地方,树皮上并没有年轮,反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那些纹路扭曲盘结,像极了某种张牙舞爪的鬼脸。更诡异的是,这些纹路里渗出的不是树脂,而是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腐烂的味道。
“这是‘困尸纹’。”妙真不知何时飘到了我们身后,手里还捏着一串刚摘的野果,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青鸾观的祖师爷当年就是被这种玩意儿困死的。这树不是树,是个大号的捕尸笼,专门把活人当诱饵,引那些饿鬼进来。”
“诱饵?”我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四周,“那咱们现在不就是站在笼子里?”
“废话。”妙真翻了个白眼,把核吐在地上,“不过笼子没关严,漏了条缝。你们看那边。”
她指了指林子深处。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空地,此刻却站着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影子。仔细一看,那是几具丧尸,它们身上穿着破烂的大周官服,脑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进了树干里,只露出半截身子和两只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
“妙真姐,它们怎么不动?”阿蘅压低声音,手中的符纸已经捏紧,指尖微微泛白。
“它们在等。”妙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有些发直,“等咱们身上的‘气’散了,或者……等咱们自己走进那个陷阱。”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那些丧尸脖子上的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它们并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步伐,齐刷刷地朝我们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跑!”我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往哪跑?左边是死路,右边是坑!”阿蘅大喊,同时手腕一抖,几张黄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贴在了最前面那只丧尸的额头上。
符纸燃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丧尸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紧接着,更多的丧尸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数量多得吓人,根本数不清。
“阿蘅,布阵!快!”我一边后退,一边拉开弓弦,弓身在我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弓弦蔓延开来。
“来不及了!这林子里的灵气都被吸干了,北斗阵没法聚气!”阿蘅急得满头大汗,手中的符纸一张接一张地甩出去,可那些丧尸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被烧焦的伤口瞬间又愈合了大半。
“那就别布阵了,用我的法子!”妙真突然尖叫起来,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些干枯的骨头碎片,她一把撒向空中,嘴里念念有词,“青鸾遗骨,听我号令!去!”
那些骨头碎片在空中竟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黑影,如同蜂群一般冲向了丧尸群。它们并不攻击丧尸的身体,而是直接钻进了丧尸的关节缝隙里。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行动整齐的丧尸突然动作变形,有的断腿,有的折臂,甚至有几具直接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就是控尸炼魄的代价。”妙真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这招只能管一时,而且……这林子里还有东西。”
她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土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我们三人连忙跳开,只见刚才那片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土包缓缓隆起,紧接着,一只巨大的、由泥土和枯枝组成的怪物破土而出。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里面全是锋利的石块。
“这是‘地煞傀’!”阿蘅惊呼道,“传说中被斩断传承的道门禁术,只有那些走火入魔的邪修才会用!”
“邪修?我看是蠢修吧!”我冷笑一声,拉满弓弦,这一次,我没有瞄准怪物的身体,而是瞄准了它脚下那片松软的泥土,“既然断了传承,那就让它彻底断干净!”
一支利箭破空而去,带着凛冽的寒气,直接射穿了怪物的膝盖处。那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土瞬间将我们三人淹没。
“咳咳咳……”妙真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骂骂咧咧道,“这下好了,茶馆是开不成了,先开个‘逃命馆’吧。”
“别贫了。”我收起弓,警惕地看着四周,“这林子里肯定不止这一只。刚才那些丧尸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沈烬,你看。”阿蘅突然指着那棵刻满“困尸纹”的老松树。
只见那树皮上的纹路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清晰的脚印。那些脚印不是人类的,也不是丧尸的,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奇异形状,大小不一,深浅不同,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走过。
“有人来过?”妙真凑过去闻了闻,“嗯……有一股子奇怪的味道,像是陈年的墨汁混合着腐肉。”
“墨汁?”我心头一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有人在故意留下线索?”
“线索?还是陷阱?”阿蘅皱起眉头,手再次握紧了符纸。
“不管是什么,都得去看看。”我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向那棵树,“反正茶馆也开不成,不如把这谜题解了,说不定能找出个出路。”
“别靠太近。”我抬手拦住了刚要凑上去的阿蘅,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刚才那一通乱战,虽然逼退了那些土傀和丧尸,但林子里那股子阴冷的风似乎更重了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陈年的旧书被泡进了腐水里,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让人提不起劲来奔跑。
那树上的脚印确实古怪,深浅不一,有的像是指甲掐出来的,有的却像是用钝器硬生生划开的。妙真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最浅的一个印痕上抹了抹,指尖沾了一抹黑灰色的泥垢,她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墨汁,是‘灰’。”妙真把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声音低了几分,“这林子里的土质不对,全是这种细灰。看来留下这些痕迹的,是个不想惊动周围东西的人,或者是……个怕死的。”
“怕死?”阿蘅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间游移,“在这种鬼地方,怕死还能走得这么稳?”
“正因为怕死,才不敢走大路,只能贴着树根走,生怕踩碎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我走到那棵树前,伸手轻轻抚过那些新刻下的印痕。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不像是在摸树皮,倒像是在摸一块冻硬的肉。
“看这个。”我指着其中一个较深的脚印旁,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树皮上快速刮过,留下的痕迹几乎要被风吹平,“这是有人在求救,还是在标记路线?”
“都不像。”妙真突然插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盖在那个脚印上,然后退后两步,“你看这痕迹的走向,不直,也不弯,像个‘之’字。如果是求救,那人早就慌了,哪还有心思画这种弯弯绕绕的线?这分明是故意绕路,为了避开某种看不见的视线。”
“视线?”阿蘅不解地看向四周,松林深处依旧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但那鸟叫声也显得有气无力,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这林子大得很,咱们刚才那一闹,动静不小。”我收起长弓,背在身后,尽量让动作看起来不那么突兀,“既然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留下线索,说明这林子深处或许还有活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比咱们更讨厌那些怪物。”
“活人?”妙真嗤笑一声,“这年头,除了咱们这三个倒霉蛋,谁还愿意在这鬼地方晃悠?我看啊,这痕迹是个老东西留下的,说不定就是那个把尸傀练成怪物的邪修。”
“不管是谁,”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放缓了呼吸的节奏,“跟着痕迹走。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去看看尽头是什么。”
我们三人不再急着赶路,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每走几步,我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新的威胁靠近。阿蘅也不再频繁地甩符纸,只是警惕地护在妙真身侧,手中的符纸换成了几张普通的黄纸,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子里的风渐渐小了,那种呜咽声也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静谧。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起来,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树木,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仿佛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树林忽然稀疏了一些。透过枝叶的缝隙,我看见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陷阱或怪物,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亭子。
亭子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露出几根光秃秃的木梁,像是一张残缺的网。亭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破旧的茶壶和两个茶杯,杯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半盏浑浊的茶水。
“有人来过?”阿蘅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那座小亭,“这茶壶看着有些年头了,怎么还没干透?”
“没干透?”妙真凑过去,鼻子几乎贴到了茶壶嘴上,“不对,这茶是热的。”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热的?”
“是啊,有一股热气冒出来。”妙真转过头,眼神有些发直,“而且,这味道……有点像咱们之前闻到的那股墨汁味,但又多了一丝甜味。”
“甜?”阿蘅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在这种地方,会有甜味?”
“也许吧。”我慢慢走向那座小亭,脚步轻得像是在踩棉花。每走近一步,那种压抑感就减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亭子里没有人,只有那张石桌和那两个茶杯。我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那个茶壶,壶身温热,甚至还有些烫手。我拿起一个茶杯,里面确实盛着半杯茶水,颜色呈深褐色,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别喝!”妙真突然大喊一声,一把将我推开。
“怎么了?”我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疑惑地看着她。
“这茶里有东西。”妙真盯着茶杯,脸色凝重,“你看那茶叶,它们在动。”
我定睛一看,果然,那几片漂浮在茶面上的叶子,竟然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一般。它们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舒展、卷曲,仿佛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正在发生着什么变化。
“这是‘活叶茶’。”妙真喃喃自语,“传说中的一种毒茶,喝了之后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
“最想看到的?”阿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我们刚才看到的脚印,是不是也是……”
“不一定。”我打断了她,目光再次落在那片颤动的茶叶上,“也许,这只是个引子。真正的东西,还在后面。”
我放下茶杯,转身看向亭子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树林。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那是城市的方向,也是我们的目的地。
“走吧。”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平静,“这亭子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既然有人留下了线索,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看看终点到底有什么。”
“嗯。”阿蘅点了点头,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符纸。
“等等。”妙真突然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嘴里念念有词,“这茶不对劲。不是烫嘴,也不是凉心,是……‘活’的。”
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茶杯里那几片还在缓缓转圈的茶叶,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沈大射神,阿蘅姐姐,你们猜怎么着?这茶壶底下没垫子,但茶水却像被谁的手托着一样,晃都不晃一下。要是没个魂儿在底下撑着,这水早就洒了。”
我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说这是障眼法,妙真却已经“嗖”地一下窜到了亭子边缘,指着外面黑漆漆的树林大喊:“看!那不是树在动,是树在‘走’!”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原本静止不动的松树,此刻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方式挪动着树干。它们没有根须抓地的痕迹,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步一顿地朝我们这边靠拢。更诡异的是,这些树的枝叶间,隐约透出一股灰白色的雾气,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
“困尸纹……不对,比那个更麻烦。”阿蘅脸色微变,手中的符纸捏得紧紧的,“这是‘移形换影’的局。它们不是在靠近我们,而是在把我们要去的路,硬生生地‘搬’到别处去。”
“搬?”我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的战斗画面,“你是说,我们在原地踏步?”
“差不多吧。”妙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解释,“你看,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左边那棵歪脖子树是在咱们左手边。现在呢?它跑到咱们右手边去了。而且,它好像还换了张脸。”
我定睛一看,果然,那棵原本树皮粗糙、满是裂纹的老松,此刻树皮变得光滑如镜,上面甚至隐隐浮现出一张人脸的轮廓,五官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这地方邪门得很。”我低声说道,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空弦,“阿蘅,准备驱尸阵。妙真,你负责控场,别让那些树靠近。”
“好嘞!”妙真兴奋地拍手,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往空中一撒,“起!”
铜钱落地,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晕,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那些试图靠近的树木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猛地缩了回去,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然而,就在这一瞬,异变突生。
阿蘅突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神变得空洞无光。
“阿蘅!”我大惊失色,伸手去扶,却发现她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别碰我!”阿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她原本清脆的嗓音,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我出去了。”
“出去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魂魄离体?”
“可不是嘛!”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戳了戳阿蘅飘在半空中的半透明身体,“阿蘅姐姐这是被吓破了胆,魂魄都吓得飞出来了。不过也好,反正她在里面布阵,魂魄出来正好能看得更清楚。”
“你疯了吗?”我瞪了她一眼,“快把她拉回来!”
“拉不回来了。”妙真耸耸肩,“这是她自己愿意出去的。你看,她的魂魄正看着那边的树呢,好像在跟它们聊天。”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阿蘅的魂魄正飘在那群扭曲的树木前,似乎真的在和它们对话。那些树木的枝叶轻轻摆动,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
“它们在说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没说啥,就是夸阿蘅姐姐长得好看,还问我们要不要留下来喝茶。”妙真翻了个白眼,“真是的,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美女。”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种时候,慌乱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既然阿蘅的魂魄已经离体,那就只能顺着她的思路走。
“妙真,”我沉声道,“你能不能控制一下局面?别让那些树趁虚而入。”
“没问题!”妙真双手一挥,又是一道金光闪过,那些树木再次被逼退了几分。
“阿蘅,”我对着她的魂魄喊道,“你看到什么了?告诉我,我们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