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
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竹林沙沙作响。这地方虽然叫雷劫台,但周围却是茂密的竹林,竹影婆娑,遮天蔽日。刚才那股子诡异的宁静,此刻竟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不对劲。”阿蘅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衣袖,脸色微变,“灵气在躁动,不是普通的躁动,像是……有人在下面呼吸。”
我心头一凛,立刻松开弓弦,侧耳倾听。果然,在那层层叠叠的竹叶之下,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下缓缓苏醒。
“是‘尸王’?”妙真眼睛一亮,兴奋地搓着手,“我就说嘛,这么大的阵仗,怎么可能只是等个人?肯定是在等个大家伙!”
“别瞎猜。”我沉声道,“不管是什么,先撤。这里不适合久留。”
我刚要起身,脚下的地面却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地下喷涌而出,直冲鼻腔。那些原本乖巧站立的官差尸,此刻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们,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
“糟了!”阿蘅惊呼一声,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把朱砂笔,在地上飞快画出一道符文,“它们被惊动了!”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一道大口,一只巨大的黑色爪子猛地探了出来,直接将那领头的官差尸抓在半空中,狠狠甩向一旁。
那官差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一棵老竹上,瞬间碎成一堆烂肉。
“哇哦!”妙真拍手叫好,“好力气!这才是真正的‘回归’嘛!”
“闭嘴!”我怒吼一声,手中长弓瞬间拉开,三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奔那只黑爪而去。
“咻——咻——咻!”
三箭连珠,精准地射中黑爪的关节处,激起一片血雾。但那黑爪似乎并未受伤,反而更加狂暴地挥舞起来,带起一阵狂风,将周围的竹林吹得东倒西歪。
“沈烬哥哥,快用‘气运弓’!”阿蘅一边快速绘制新的符箓,一边大喊,“它的皮太厚了,普通弓箭伤不了它!”
“知道了!”我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顺着手臂流向弓身。刹那间,整张弓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箭矢之上更是缠绕着一道耀眼的电弧。
我猛地将弓弦拉满,松手的瞬间,一道金色的流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射黑爪的中心。
一声巨响,黑爪终于被震退了几分,但那股力量依然恐怖无比。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地底缓缓升起,露出了一张狰狞的面孔——那竟是一具穿着破烂铠甲的巨型尸傀,浑身散发着黑色的雾气,双眼如同两团鬼火,死死盯着我们。
“妈呀,这是什么玩意儿?”妙真吓得缩成一团,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比刚才那个官差尸可怕多了!”
“别怕。”我挡在她和阿蘅身前,手中的弓再次拉满,眼神冰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别想动你们分毫。”
阿蘅也紧紧握住手中的符纸,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沈烬,我来布阵,你负责主攻。咱们配合一下,或许能逼退它。”
那巨型尸傀并未如我们预想般发起冲锋,它只是那样伫立着,周身缭绕的黑雾随着风势缓缓流转,竟似在吞吐呼吸。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却迟迟没有动作,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不对劲。”阿蘅手中的朱砂笔悬在半空,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它的杀意……散了。”
“散了?”妙真从沈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虎牙咬得嘴唇发白,却仍忍不住好奇地打量,“那刚才抓死官差的是谁?难道是它自己人打架?”
“不是打架。”我缓缓松开弓弦,紧绷的肌肉随之松弛,但目光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是它在‘等’。就像之前那个供桌上的字一样,它在等一个能解开它身上枷锁的东西,或者……一个人。”
话音刚落,那巨型尸傀突然动了。但它并非扑向我们,而是伸出那只巨大的黑爪,轻轻按在地面裂开的缺口处。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地面竟然开始缓缓合拢,那些翻涌的黑雾也被强行压回了地底。不过片刻功夫,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根断裂的竹枝和满地狼藉,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些。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也随着黑雾的消散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泥土味。
“这就完了?”妙真眨巴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这也太没面子了吧!”
“别高兴得太早。”阿蘅收起朱砂笔,走到裂口边缘蹲下,仔细查看着地面的痕迹,“你看这泥土的纹路,还有残留的灵力波动,它刚才是在用一种极其古老的方式‘封印’这里。它不想让我们走,也不想让我们留,只是在确认……确认我们是不是它等待的那个‘变数’。”
我顺着阿蘅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裂口深处,隐约透出一丝幽蓝的光芒,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灯火。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柔和,与周围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既然它不追了,咱们也别傻站着。”我收回长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这地方邪气太重,再待下去,怕是连灵气都要被吸干了。”
三人沿着竹林边缘的小径缓缓前行。脚下的竹叶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周围的丧尸似乎也被刚才的动静吓破了胆,或是被那股神秘的封印之力震慑,此刻都缩在暗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沈烬哥哥,”妙真一边走,一边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惊恐,多了几分慵懒,“你说,那下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啊?要是能找到点好吃的,或者好玩的符纸,那就更好了。”
“想得美。”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些,“这大周朝如今乱成这样,哪还有什么宝贝。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就是最大的运气。”
阿蘅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刚才那一幕,让我想起古籍里记载的一种‘镇尸阵’。据说这种阵法需要活人的精气神作为引子,才能维持长久的封印。如果那巨型尸傀真的是守阵者,那我们刚才的反抗,或许已经触动了某种禁忌。”
“禁忌又如何?”妙真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阿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反正咱们都在这鬼地方混了这么久,多一个禁忌少一个禁忌,又能怎么样?只要沈烬哥哥手里的弓还在,阿蘅姐姐的符纸够用,天塌下来也有咱们顶着呢!”
我闻言,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竟真的消散了不少。是啊,在这乱世之中,恐惧是最无用的东西。与其担惊受怕,不如坦然面对。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前面有个山洞,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今晚就在那儿过夜。明天天亮后,再想办法离开这雷劫台。”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茂密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三人沿着蜿蜒的小径,渐渐远离了那片充满诡异气息的空地。身后的竹林依旧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但此刻,那声音听起来却不再那么令人心悸。
我们找了个背风的石洞,生起了一堆微弱的篝火。火光摇曳,映照着三张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妙真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分给我们一人一半,阿蘅则在一旁整理着符纸,而我则守在最外侧,警惕地注视着洞口外的黑暗。
“其实,”妙真一边嚼着干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觉得那巨型尸傀挺帅的。虽然长得丑了点,但那气势,啧啧,要是能收服了它,以后走路都不用怕了。”
“闭嘴吧你。”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赶紧吃,吃完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知道了,沈烬哥哥真啰嗦。”妙真嘟囔着,却乖乖地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眼睛却盯着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蘅抬起头,冲我微微一笑:“沈烬,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来守第一更。”
火苗子“噼啪”爆了一声,把阿蘅的袖子都燎焦了一角。她倒也不恼,只是伸手把那点黑灰抹掉,嘟囔道:“这鬼地方连火都不长眼。”
“那是你刚才画的符纸太厚,烧得慢。”妙真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打了个带着芝麻味的嗝,“沈烬哥哥,你说咱们要是能在那巨型尸傀身上拔根毛做箭羽,是不是就能射穿那什么结界了?”
“你要是敢动它一根指头,”我压低了声音,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洞口那片浓稠的黑,“下一秒咱仨就得变成它的夜宵。”
“切,胆小鬼。”妙真翻了个白眼,身子一歪,直接靠在阿蘅腿上,“反正这雷劫台就是个巨大的笼子,咱们现在就是笼子里的耗子。耗子还怕耗子吗?”
我没接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更贴合那块冰冷的岩石。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和腐肉气,像是谁把烂菜叶扔进了死水潭里。
“不对劲。”我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啥不对劲?饿得慌?”妙真抬起头,那双大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灵动。
“不是饿。”我眯起眼,视线穿过摇曳的火光,投向竹林深处,“风停了。”
原本呼啸着穿过竹叶的风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虫鸣都消失了。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顺着地缝钻了出来。
“魅影随行……”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的桃木剑瞬间出鞘,剑尖直指前方,“妙真,快结阵!”
“急什么嘛,”妙真却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玩意儿我都闻到了。不过,它们好像还没发现咱们。”
话音未落,前方的竹林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无数细长的黑影从竹节间探出头来。那不是普通的竹子,每一片竹叶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边缘锋利如刀。而在竹影深处,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发出“嘶嘶”的声响。
“这是‘影煞’,专门吃活人气运的玩意儿。”妙真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是什么颜色的粉末,随手撒向空中,“沈烬哥哥,别愣着,给我争取三息时间,我要给这些小家伙‘加点料’。”
“三息?”我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一张无形的弓弦在空气中绷响,“不够。”
“那就两息!”妙真大喊。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涌动,双手虚空拉弓。虽然手中无箭,但那一股凛冽的杀意已经凝聚成实质。
一支由纯粹气劲凝结而成的利箭破空而出,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它精准地穿透了最前面的一团黑影,紧接着,那支气箭在空中炸裂开来,化作数十道细小的气针,如同暴雨般洒向四周。
那些原本还在游弋的影煞,被气针一扎,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剧烈扭曲,仿佛被烧红的铁条烫过一般。
“好帅!”妙真拍手叫好,“沈烬哥哥,你这招‘空弦惊雷’越来越顺手了,比上次那个只会喊口号的老道士强多了。”
“少废话,看那边!”阿蘅突然喊道。
只见竹林深处,一道巨大的裂缝凭空出现,就像是一张撕裂的伤口,露出了后面漆黑的虚空。裂缝周围,那些影煞似乎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裂缝涌去,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只能在原地打转,发出愤怒的咆哮。
“结界破了?”阿蘅有些惊讶,“这怎么可能?刚才明明还坚如磐石。”
“不是破了,是‘漏’了。”妙真跳起来,指着裂缝上方,“你们看,那里有个小洞,像不像老鼠咬的牙印?”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在裂缝的最顶端,有一个极小的缺口,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黑气。那些影煞之所以乱窜,大概是因为那股黑气吸引了它们的注意。
“原来如此。”我收起弓,淡淡地说道,“这阵法并非坚固不破,而是被人动了手脚。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个缺口,引我们过来。”
“谁这么缺德?”妙真撇撇嘴,“难道是想让我们被影煞吃掉,好省点力气?”
“不管是谁,”阿蘅握紧了剑柄,目光坚定,“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沈烬,你负责断后,我和妙真冲过去看看能不能补上那个缺口。”
“补不上。”我摇摇头,重新拉开弓弦,这次瞄准的是那些影煞的聚集点,“与其补洞,不如把它们全灭了。只要影子没了,洞自然也就封上了。”
“哇哦,沈烬哥哥好霸气!”妙真兴奋地搓着手,“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用我的‘控尸大法’让它们自相残杀!”
“放心,我有分寸。”妙真笑嘻嘻地念起了咒语,声音清脆悦耳,却让人背脊发凉。
随着她的咒语,那些影煞突然停止了挣扎,纷纷转过头,对着彼此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紧接着,它们互相扑了上去,撕咬、抓挠,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这……”阿蘅看得目瞪口呆,“妙真,你这是……”
“这叫‘以毒攻毒’。”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你看,它们现在打得不可开交,正好给我们争取时间。”
我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世道,丧尸横行,妖魔作祟,连影煞都能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江湖异闻”吧。
“以毒攻毒”的戏码没持续多久,那些影煞便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致,一个个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化作一滩滩黑水,顺着岩石缝隙渗了下去。原本喧嚣的竹林瞬间重归死寂,连那根被气针穿透的竹子都重新变得翠绿欲滴,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觉。
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一口气:“呼,搞定。沈烬哥哥,你看,我说我有分寸吧?它们现在连鬼魂都算不上,就是一堆湿漉漉的烂泥。”
阿蘅收剑入鞘,眉头却并未舒展,她走到那处巨大的裂缝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边缘。指尖刚碰到那粗糙的岩壁,一股阴冷的寒意便顺着指节往上爬,让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这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阵法破损。你看这切口,平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一样。”
我凑过去,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观察。确实,那裂口边缘没有一丝崩裂的痕迹,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整洁。我伸出手,想要探一探里面的虚空,却在半空中停住。那里没有风,也没有气流涌动,就像是一个被彻底抽空的容器,静得让人心慌。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妙真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再盯着看,小心把眼珠子吸进去。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刚才那一通折腾,我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比刚才那群影煞还响。”
我收回目光,不再纠结那个奇怪的缺口。既然暂时无法解释,也不必强求。在这乱世里,太多事情本就没有道理可讲,活着才是硬道理。
“前面有个凹洞,地势平坦,还能挡风。”我指了指左侧一处隆起的土坡,“我们就在那儿待着,等天亮了再看。”
三人沿着狭窄的石径挪动脚步。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们来到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这里地面干燥,四周有天然的石棱遮挡,勉强能算个避风港。
阿蘅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铺在岩石上,示意大家坐下。妙真立刻像只猫一样蜷缩在角落,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这酒有点辣,但够劲。”她咂了咂嘴,眼神有些迷离,“沈烬哥哥,你说咱们这一路走来,到底是在找什么?是那个所谓的结界,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死?”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映照在我的脸上,忽明忽暗,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或许都不是。”阿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我们只是在找一个能稍微喘口气的地方。这世道,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能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喝口热汤,就已经是奢望了。”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子四溅,落在旁边的枯草上,瞬间燃起一小簇火苗,又很快熄灭。
“是啊,”妙真打了个哈欠,声音软了下来,“只要不遇到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哪怕是在这荒郊野外睡一觉,也比在城里提心吊胆强。”
夜风似乎真的停了,山谷里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低鸣,还有我们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那种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真气缓缓流转。虽然周围依旧危机四伏,但此刻,至少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我们是安全的。
天还没亮透,山谷里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就像刚煮好的米汤一样,黏糊糊地往人脸上扑。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腰间的弓弦,还好,还在。
“喂,大个子,别睡了。”妙真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火堆旁,手里正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在灰烬里戳来戳去,“再睡下去,你的眉毛都要被老鼠啃光了。”
我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坐直身子:“小丫头片子,大清早的,你又在发什么疯?”
“谁疯了?”妙真把脑袋一歪,那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指了指外面,“你看这竹子,长得是不是有点太‘精神’了?不像是在这里长了几十年,倒像是昨晚才刚从土里钻出来,还带着点……嗯,那种刚出炉的热乎劲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竹林里,竹竿确实透着一股子诡异的青绿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油光,像极了某种涂了油的活物。阿蘅已经醒了,她正低头检查着袖口的一张符纸,闻言也皱起了眉:“妙真说得对,这竹子不对劲。昨夜雷劫台那一震,怕是震开了什么不该开的口子,把这附近的阴气都引过来了。”
“阴气?”我冷笑一声,拉紧了身上的破皮甲,“管它什么气,只要不是冲着咱们三个来的,我就当它是块木头。”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的声音突然从竹林深处传来。
沙沙沙……
那声音不像是风吹竹叶,倒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脚爪在刮擦竹节。紧接着,几根竹竿猛地一颤,原本静止的竹节竟然像关节一样扭曲起来,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卧槽!”妙真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摔个跟头,随即又兴奋地跳了起来,“活啦!活啦!这是‘食灵竹’啊!听说这种竹子专吃那些倒霉鬼的运道,吃了能让人走背字,喝西北风都能呛死!”
“少废话。”我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弓,搭箭上弦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阿蘅,布阵!”
“知道啦,啰嗦!”阿蘅虽然嘴上抱怨,手底下却没停,指尖飞快掐诀,几张黄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我们三人身前的地面上。随着符纸亮起微光,一道淡淡的青色光晕迅速扩散,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
“沈烬,小心右边!”妙真突然大喊一声,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小玩意儿,那是她用尸油拌过的糯米团子,随手就朝右侧甩了过去。
一团黑影从竹林中窜出,速度极快,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那东西通体漆黑,只有两只惨白的眼睛,正是刚才妙真说的“食灵竹”化成的怪物。它张着满是尖牙的大嘴,直奔阿蘅而去。
“找死!”我冷哼一声,手指轻弹弓弦。
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穿透了怪物的头颅。那怪物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哇,沈烬你这招越来越帅了啊!”妙真拍着手,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刚才那一箭,简直比我家师祖当年射穿那只千年老龟还要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凑到我面前,笑嘻嘻地问,“你这箭是用什么做的?怎么看着像空气?”
“用脑子做的。”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别光顾着拍马屁,还有几只。”
果然,随着第一只怪物被灭,周围的竹林开始剧烈摇晃。更多的黑影从竹节间探出头来,有的像猫,有的像狗,甚至还有一个长得像个大麻袋的东西在晃悠。它们似乎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了,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
“这么多?”阿蘅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法诀捏得更快了,“数量太多了,北斗驱尸阵撑不住太久。”
“那就让它们尝尝我的‘气劲箭雨’。”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再次涌动,这一次,我不再是一点点释放,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放箭!”
“嗖嗖嗖嗖——”
一连串无形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出,每一支都裹挟着凌厉的气劲。那些怪物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箭雨撕成了碎片。黑烟弥漫在整个竹林上空,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雾霭。
“停停停!”妙真突然伸手拦住了我,“别打了!你看那边!”
我停下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竹林深处,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满脸胡茬,眼神涣散,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灵根测试……灵根测试……我要测灵根……”
“是个疯子?”阿蘅皱眉道。
“不对。”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人,“他身上的气息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了脑子里。而且……”我顿了顿,指着那人脚下,“他在流血,但不是外伤,是内出血。”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你们……也是来测灵根的吗?嘿嘿,我也要去测……我要测……”
“测个屁!”妙真翻了个白眼,随手扔出一颗黑乎乎的丸子,“滚一边去,别挡道!”
丸子正好砸在那人脸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被打得后退几步,眼中的疯狂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恐惧。
“救……救命……”他喃喃自语,身体摇摇欲坠。
“看来是被人追踪到了。”我收起弓,走到那人身边,伸手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脉搏乱得像擂鼓,体内有一股邪气在乱窜。如果不尽快压制,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变成行尸走肉。”
“先带回去再说。”我叹了口气,一把扛起那个倒霉蛋,“反正我们也得找个地方躲躲,多个人多条路,万一他能提供点有用的情报呢?”
那汉子被我扛在肩上,身子沉得像灌了铅,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测灵根”的胡话。阿蘅走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张镇魂符,时不时回头警惕地扫视四周;妙真则像只灵巧的猫,跳上跳下地检查着周围的动静,生怕再冒出什么奇怪的玩意儿。
我们没敢走大路,而是顺着山谷边缘的一条干涸河床往西挪。这地方地势平坦,没什么遮挡,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些从竹林里钻出来的怪物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雾气,洒在河床上,原本灰扑扑的石子现在泛着点暖烘烘的光,让人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沈烬,你轻点。”阿蘅皱着眉,伸手扶了一把那汉子的腿,“他好像快晕过去了,再这么晃下去,还没等找到落脚处,他就先散架了。”
“忍忍吧。”我调整了一下肩上的重量,尽量让步伐稳当些,“这货现在的状态就像个漏风的破袋子,风一吹就倒。要是把他扔在这儿,估计连只野狗都懒得啃两口。”
妙真凑过来,伸出手指在那汉子脸上戳了戳:“喂,醒醒!别装死了。你要是再不说句话,我就把你扔进前面的臭水沟里,让你好好闻闻那味儿。”
汉子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聚焦在我脸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灵……灵根……你们有灵根吗?我要测……测那个……”
“没有。”我干脆利落地回答,“咱们三个都是凡人,命硬得很,就是单纯想活命。至于灵根,那是庙里的道士们用来骗香火的东西,跟你这种被邪气缠身的人没关系。”
汉子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他不再挣扎,脑袋无力地垂在我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没了……都没了……我也测不成了……”
“别废话了。”阿蘅打断了他,“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再说。前面那片乱石岗看起来不错,地形复杂,容易藏人,也方便我们布阵。”
我们三人一拖一,慢慢向乱石岗走去。这里的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像馒头,有的像巨兽的脊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个山坡。阳光照在这些石头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给这片死寂的地带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相对平整的凹地,我把汉子轻轻放下。他刚一落地,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阿蘅,给他看看。”我示意道。
阿蘅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瓶淡绿色的药液,小心翼翼地滴了两滴在那汉子的舌头上。那药液入喉即化,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汉子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这是‘清心散’,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邪气。”阿蘅解释道,“不过效果只能维持几个时辰。要想彻底解决,还得找到源头,把那股邪气引出来。”
“源头?”妙真挑了挑眉,“你是说那个让他发疯的人?”
“差不多吧。”阿蘅点了点头,“这人身上虽然有邪气,但并不是那种无主的游魂。他的体内有一股很强的执念,像是被人强行灌输进去的。如果不解开这个结,就算压住了邪气,过不了多久还会复发。”
我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逐渐升高的太阳,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刚才那一番激战虽然消耗了不少真气,但至少暂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现在有了这个“麻烦”,或许还能从中挖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行了,先休息一会儿。”我拍了拍手,“等天完全亮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这鬼地方到处都是坑,别到时候还没走到目的地,自己先掉进去了。”
妙真闻言,立刻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开始摆弄她怀里的那堆黑乎乎的小玩意儿。阿蘅则继续盯着那个汉子,时不时检查一下他的脉象。而我则闭目养神,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里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温暖而明亮。远处的竹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听起来竟然有些悦耳。
“沈烬。”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你说,如果咱们一直这么走下去,会不会有一天真的遇到那个‘灵根测试’的地方?”
“不知道。”我睁开眼,淡淡地说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还活着,而且还要继续活下去。”
妙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又笑嘻嘻地凑到我身边:“那你觉得,咱们接下来是先去吃顿好的,还是先睡个觉?”
“先睡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但睡饱了才能走得更快。”
天光刚透出一层惨白,像被谁用脏抹布擦过的旧窗纸。我们三人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下走,脚下的碎石子咯得脚底生疼。
“哎,沈烬,”妙真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也不嫌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你说这大周朝如今乱成这样,连个正经饭馆都开不出来了。咱们要是能找个干净地方,我还能给你变出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