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说话？这世道连鬼都嫌吵，谁还有空听你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一边嘟囔，一边拨开面前半人高的枯草，脚下的触感确实有些不对劲。那层“棉絮”感越来越明显，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阿蘅跟在我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没收起来的黄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沈烬，你少贫嘴。刚才那女子眼神不对，她看那个‘阴煞灵根’的时候，不像是在看植物，倒像是在看……一桌满汉全席。”
“满汉全席？”妙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阿蘅肩膀上。她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傻笑，“嘿嘿，姐姐说得对！那萝卜是个大馋猫，它闻见活人气儿了，口水都要流到地底下啦！不过它没鼻子，是用脚闻的，真笨！”
我懒得理会这疯丫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菜地。原本种着白菜萝卜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烟，像是谁在角落里偷偷烧香，却又没点透。那股子阴气比之前浓重了好几倍，空气里甚至带着一股子腥甜的味道，像是熟透了的果子烂在地里发酵出来的。
“别废话了，”我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弓弦，“小心点，那东西刚才说要血，现在指不定在憋什么坏。”
我们三人屏住呼吸，慢慢挪到了那块异常区域的前方。月光下，那个所谓的“阴煞灵根”正静静地躺在一堆烂泥里。它看起来确实像个萝卜，但表皮不再是白净的颜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上面还长满了细小的绒毛，随着呼吸般的节奏微微起伏。最离谱的是，它的根部竟然有几条细如发丝的触须，正贪婪地探向四周，试图钻进土里抓点什么。
“啧啧啧，”妙真忍不住咂舌，“这玩意儿长得真寒碜，要是让我炼成傀儡，肯定丑得吓人。不过嘛……它好像认生啊。”
“认生？”我愣了一下。
只见那紫黑色的萝卜突然停止了蠕动，那些触须猛地缩了回去，整个“身体”都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往土里缩了缩。紧接着，一个细微的声音直接在我们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委屈和警惕：“你们……你们又是来抢食的？还是来杀我的？”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这玩意儿居然还能听懂人话，而且反应这么快？
“不是抢食，也不是杀你，”阿蘅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手里捏着的符咒微微发光，“我们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有，刚才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女人？”萝卜似乎愣了一下，触须又试探性地伸出来一点，在空中晃了晃，“哦，你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啊？她不是女人，她是妖域裂缝里漏出来的一缕怨气，专门找这种倒霉蛋附身。她想借我的肚子，把那些丧尸引过来，好让她吃饱喝足，然后逃回她的老窝去。”
“妖域裂缝？”我心头一震，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弓背。这可不是小事儿，妖域裂缝一旦扩大，整个大周的防线都得崩盘。
“原来是这样……”妙真眼睛一亮，兴奋地拍手，“那岂不是有好戏看了？我要不要现在就给它画个‘定身符’，让它动弹不得，看看能不能把它炼成个会说话的萝卜精？”
那萝卜似乎被我们的气势吓到了，又往土里缩了缩，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别别别，我可不想变成什么精怪。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吃点好的，不想被那些僵尸啃得骨头都不剩。那个女人答应我，只要帮她把血送过去，她就给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送？”我眯起眼睛，语气冷了下来，“靠你自己爬过去？还是等着别人把肉送到你嘴边？”
“我……我想让这位女侠帮忙。”萝卜指了指阿蘅，触须不安地扭动着，“她身上有股清气，虽然不多，但足够让我维持一段时间不饿死。只要她愿意割一点手指上的血给我，我就告诉她怎么关闭那道裂缝的入口。”
阿蘅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割血？你是要吸血吧？万一我给了你血，你反手就把我吃了怎么办？”
“不会不会！”萝卜急得原地打滚，那紫黑色的表皮都跟着颤了三颤，“我发誓！我吃了你的血，保证只帮你办事，绝不伤害你分毫！再说了，你看我这副模样，哪吃得下你啊？我现在的肚子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我冷笑一声，拉开弓弦，一支无形的箭矢已经在指尖凝聚：“少来这套。想要血可以，先让我们看看你有没有诚意。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不介意让你变成真正的肥料。”
“好好好，我有诚意！”萝卜赶紧说道，“你看，我把刚才吸进去的那些阴气都吐出来了！”
话音刚落，那萝卜猛地喷出一股黑雾，黑雾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竟然显化出了一幅模糊的画面：那是菜园子边缘的一处低洼地，那里隐约有一道漆黑的缝隙，正像张开的嘴巴一样，不断地向外渗出黑色的液体。而在缝隙旁边，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徘徊着，正是之前出现过的那个红衣女子。
“看到了吗？”萝卜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就是入口！只要用我的汁液混合阿蘅姑娘的血，就能暂时封住它！怎么样，够不够诚意？”
阿蘅看着那画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转头看向我和妙真：“沈烬，妙真，你们怎么看？”
我收起弓，目光在那道裂缝和那个“贪吃”的萝卜之间来回扫视：“这萝卜虽然狡猾，但眼下看来，倒是个不错的棋子。妙真，你准备一下，看看能不能弄点朱砂或者鸡血之类的东西，咱们给它加点料，让它知道什么叫‘契约精神’。”
妙真嘻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破烂布包，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粉末：“早就准备好了！本道姑可是随身带着各种‘调料’呢！这下有好戏看了！”
“调料”？妙真手里的粉末刚要撒出来，就被我抬手拦住了。
“慢着。”我压低了声音，目光依旧死死锁住那片低洼地，“那红衣女子虽然还在附近徘徊，但动静不大。这萝卜既然能吐画，说明它跟那道裂缝的关联极深。现在若是急着下血咒，万一刺激了里面的怨气，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阿蘅闻言，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她收起黄符，轻轻叹了口气：“沈烬说得对。刚才那画面里，那几个鬼祟的身影离得还远，咱们没必要现在就把自己搭进去当诱饵。”
妙真撇了撇嘴，把布包重新塞回怀里，嘟囔道：“也是，本道姑的‘独家秘方’要是随便用，以后遇到大场面可就没戏唱了。不过……这萝卜既然这么怕死，又这么贪吃，不如先让它表演个节目，看看它到底有多少斤两？”
“表演节目？”我挑了挑眉，有些好笑地看着那个紫黑色的大家伙，“你想让它干什么？”
“让它自己走两步呗！”妙真眼睛一转，笑嘻嘻地凑到萝卜跟前，伸出手指在它那些细如发丝的触须上轻轻点了点，“你看它刚才缩得像只鹌鹑似的，现在胆子大了，肯定想跑。咱们就把它挪到那块青石后面，让它在那儿老实待着，顺便省点力气。”
那萝卜似乎听懂了妙真的话，触须兴奋地抖了抖，原本灰扑扑的表皮也泛起了一丝光亮：“好嘞！好嘞！只要别让我流血，让我干啥都行！这块青石后面凉快，还能闻到土腥味，我喜欢！”
说着，它竟然真的从烂泥里拔出了根，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妙真的牵引下，跌跌撞撞地往旁边那块半人高的青石后挪去。那动作笨拙又滑稽，原本阴森恐怖的“阴煞灵根”，此刻竟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行了，”我收起弓，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既然它愿意配合，咱们就先在这歇口气。这菜地里阴气太重，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
我们三人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土坡坐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枯枝洒下来，照在阿蘅略显苍白的脸上。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黄符，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对话让她心有余悸。
“沈烬，”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落叶，“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真正干净的地方？连鬼都嫌吵，可我们却总得找个地方落脚。”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啊。比如现在，咱们没被咬，没被吓死，还能坐在这儿吹吹风，听听这萝卜讲笑话，不就是干净地方吗？”
妙真在一旁插嘴道：“就是就是！姐姐你别愁眉苦脸的，本道姑给你变个戏法！”
说完，她不知从哪摸出一颗干瘪的野果，对着它吹了口气，嘴里念念有词。那果子瞬间变得圆润饱满，甚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妙真得意地把果子递给我：“喏，这是‘清风果’，吃了能让人神清气爽，专治各种不开心。”
我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确实驱散了不少心头的阴霾。那萝卜在青石后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小声问道：“那个……我也能吃吗？我闻着可香了。”
“你？”妙真翻了个白眼，“你这身子骨全是阴气，吃这个不得当场炸了？乖乖等着吧，等咱们封了裂缝，有的是好东西给你吃。”
萝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夜风渐起，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远处的丧尸嘶吼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这片菜地难得的宁静。
“沈烬，”阿蘅转过头，目光柔和了许多，“接下来怎么办？那萝卜说它的汁液能封住裂缝，可具体要怎么做？”
我啃完最后一口果子，将果核随手丢进草丛里，抬头望向那片低洼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不急。那萝卜既然说了要混合它的汁液，那我们就得先取它的汁。但这东西阴气重，直接取会伤身，得先让它‘熟’一点。”
“怎么个熟法？”妙真好奇地问。
“让它吸点阳气，再逼它吐出精华。”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阿蘅，你身上的清气最纯，待会儿你靠近它，用你的气息温养它片刻。等它觉得舒服了，自然就会主动吐出汁液。至于妙真……”
我顿了顿，看向那个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丫头：“你负责在旁边看着，一旦那萝卜有什么异动，立刻用朱砂粉撒它眼睛。记住了，咱们现在的目标不是杀它，而是利用它。只要能把裂缝封住，哪怕它最后成了肥料，那也是值得的。”
妙真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放心！本道姑的眼睛比猫还尖，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阿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那块青石后的萝卜。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那萝卜见阿蘅走近，原本警惕的眼神瞬间变得温顺起来，触须轻轻摆动，像是在欢迎一位老朋友。
“女侠……不，阿蘅姑娘，”萝卜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你身上好暖和啊，就像春天的太阳一样。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肚子里所有的宝贝都掏给你。”
阿蘅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摸着萝卜粗糙的表皮：“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真心帮我，我一定不会让你白忙活。”
冰莲池的水面结着一层薄冰，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那萝卜被阿蘅牵在手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头菜，根须不安分地乱颤，时不时往阿蘅的袖口里钻。
“别蹭了，再蹭我衣服都要被你吸干了。”阿蘅没好气地弹了弹萝卜的脑袋，声音却软得像棉花，“沈烬，你看它这副德行，真能行吗？”
我正靠在冰窟窿旁的岩壁上，手里的长弓已经拉满，弓弦上没箭，只有几缕肉眼难辨的淡金色气流在盘旋。我瞥了一眼那萝卜，又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树林，冷声道：“只要它敢吐货，我就敢把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全射成筛子。至于它愿不愿意，那是它的事，咱们不惯着。”
“哎哟喂，大个子你这话说的，”那萝卜突然插嘴，声音尖细得像是个破锣，“本大爷可是阴煞灵根里的‘顶流’，谁敢不惯着我？刚才那个……咳咳，那个叫妙真的丫头，才最可怕呢！”
提到妙真，我眉头一皱。这小丫头正蹲在不远处的冰面上，手里摆弄着几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冰层下翻涌的黑雾。
“妙真，别玩了，”我沉声喝道，“裂缝就在下面，小心引尸上身。”
“怕什么呀，”妙真抬起头，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你看，底下的这些‘小可爱’都饿坏了，正等着开饭呢。它们说，今晚的月色特别适合吃人肉，尤其是那种带着阳气的女人肉……”
她话还没说完，冰面突然“咔嚓”一声裂开。
一股腥臭的黑气喷涌而出，紧接着，十几具穿着破烂官服的丧尸从冰层下爬了出来。它们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阿蘅手中的萝卜，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来了！”我低喝一声，手指一松。
没有箭矢离弦的声音，只有一声轻微的嗡鸣。一道金色的气劲如游龙般射出，瞬间穿透了三只丧尸的眉心。它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子便僵在半空，随后化作黑烟消散。
“沈烬哥哥好帅！”妙真拍手叫好，随即又歪着头看向那些剩下的丧尸，“不过，它们好像不太听话，非要围着阿蘅姐姐转圈圈。哎呀，是不是因为阿蘅姐姐太香了？”
“闭嘴。”阿蘅脸色微红，却毫不退缩。她猛地举起手中的萝卜，大声道：“喂！大家伙，就是现在！把精华吐出来堵住裂缝，不然它们就要把你生吞活剥了！”
那萝卜吓得浑身一哆嗦，触须疯狂乱舞：“女侠饶命啊！我这肚子里全是怨气，吐出来怕是要炸了……要不，我先吐点口水垫垫底？”
“少废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手中枯骨猛地一挥，口中念念有词，“青鸾观妙真在此，借尔等残魂，镇此邪祟！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些原本扑向阿蘅的丧尸突然停住了脚步，一个个像是被无形的线扯住，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它们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在抗拒某种强大的力量。
“就是现在！”我大喝一声，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弓弦上的气流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罩住了整个冰莲池的上空，“阿蘅，催动清气温养它！妙真，稳住阵脚！”
阿蘅咬紧牙关，双手按在萝卜顶端，体内灵力疯狂涌动。那萝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本灰败的表皮瞬间变得晶莹剔透，一股浓郁的绿色光晕从中溢出。
“呕——”
萝卜像是被挤牙膏一样，吐出了一团墨绿色的液体。那液体落在冰面上，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将周围的黑气吞噬殆尽。
“哇，好恶心，”妙真捂着鼻子后退两步，“这玩意儿比我的符水还臭！”
“别说话，继续！”我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团液体。只见它迅速凝固，化作一块深绿色的晶石，稳稳地嵌入了冰层的裂缝之中。
随着晶石的嵌入，周围的丧尸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吼，随后纷纷倒地，化作了飞灰。冰莲池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层薄薄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呼……终于搞定了。”阿蘅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那萝卜也蔫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根须耷拉着，“女侠……不，阿蘅姑娘，我是不是该休息会儿？感觉肚子里空荡荡的……”
“休息个屁，”妙真凑过去，伸手戳了戳萝卜，“你这家伙，刚才可是立了大功。不过嘛，下次要是再敢装死，我就把你种在灶台上，天天烤给你看！”
萝卜吓得一激灵，赶紧缩成一团：“不敢了不敢了，小祖宗饶命啊！”
我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虽然危机解除，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妖域裂缝虽被封堵，但那股阴煞之气并未完全消散，恐怕很快就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
“走吧，”我收起长弓，转身向洞外走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万一还有漏网之鱼怎么办？”
“走喽走喽！”妙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路过萝卜时，顺手把它拔了出来，塞进自己的怀里，“带回去慢慢聊，说不定还能榨出点油水来。”
洞外的风比里面还要冷上几分，卷着枯叶在脚边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三人一萝卜，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下行。刚才那一战虽短，却像是一场紧绷的弦突然崩断后的余韵，让人浑身发软，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这风刮得脸疼。”妙真把怀里的萝卜拔出来一点，又塞回去，嘴里嘟囔着，“沈烬哥哥，咱们能不能快点找个暖和的地儿？我手都冻僵了，刚才那几根骨头我都差点拿不稳。”
“前面三里处有个废弃的山神庙，”我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起伏的树影，确认没有异动后，才沉声道，“那里地势高，避风，且之前曾有人类修士结过阵，邪祟不敢轻易靠近。”
阿蘅走在中间，她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袖口——那萝卜刚被妙真抢走，此刻正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只露出半个绿脑袋，上面还挂着几滴刚才吐出来的墨绿色汁液。
“那萝卜……”阿蘅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刚才它吐完东西，像是虚脱了，连动都动不了。等会儿到了庙里，得给它找点干净的水润润嗓子。”
“它那是装的！”妙真立刻反驳，手指在萝卜顶端戳了一下，惹得那萝卜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本大爷这叫‘韬光养晦’，懂不懂？刚才要是多吐一口，怕是要把自个儿给撑爆了。再说了，要不是本大爷配合得好，你们俩早就成了那些怪物的夜宵了。”
我轻笑一声，没接话。这萝卜虽然嘴碎，关键时刻倒也没掉链子。只是看着它那副得意洋洋却又强撑着精神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山神庙很快出现在视野中。这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小庙，屋顶的瓦片缺了一角，露出黑漆漆的椽子，门楣上的牌匾早已腐朽，只剩下几个模糊不清的字迹。庙门口挂着一盏残破的风灯，灯罩破碎，里面的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烛芯。
“进去吧。”我率先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起了几只躲在梁上的蝙蝠。它们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地撞向墙壁，随即又四散飞开。
庙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正中供奉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下一颗光秃秃的头颅，不知是被人砸坏还是自然风化。神像前的香案积满了灰尘，上面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香灰。
“这地方……还挺清净。”妙真四处打量了一番，随即一屁股坐在了一张破旧的蒲团上，把怀里的萝卜往地上一放，“喂，大个子，快起来！本大爷要休息了，你刚才吐那么多脏东西，现在肯定渴死了吧？”
那萝卜从地上弹了一下，勉强立住身子，根须颤巍巍地抖动着：“小祖宗，别闹了……我现在就是个大号的气球，风一吹就飘走了。能不能先给我找点水喝啊？”
阿蘅走到角落，蹲下身子，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又拿出一壶清水。她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在陶碗里，然后端到萝卜面前。
“喝吧，慢点。”阿蘅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关切。
萝卜凑过去，用根须吸了几口，原本灰败的表皮似乎恢复了一丝光泽，它长舒一口气，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哎呀，舒服多了。阿蘅姑娘，你这手艺，以后要是嫁不出去，开个茶铺也是极好的。”
“闭嘴。”阿蘅瞪了它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我走到庙门口，重新检查了一遍周围的动静。风似乎小了些，但那股阴冷的感觉依旧萦绕在心头。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妙真正拿着几根枯骨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阿蘅则坐在一旁，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而那萝卜，正惬意地躺在地上，根须时不时地蹭着地面，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我转过身，背靠着门框，目光扫过众人，“妙真守前半夜，阿蘅守后半夜，我负责警戒。那萝卜……让它自己躺着吧，反正它也跑不远。”
“遵命！”妙真举起一根枯骨，像个将军一样挥了挥手，“保证完成任务！谁敢来，我就把它变成我的新玩具！”
阿蘅点了点头，将长剑横放在膝头，神色平静。
夜色渐深，山神庙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那萝卜偶尔发出的轻微鼾声，打破了夜的沉寂。我靠在门边，看着月光透过破窗洒在神像残缺的头顶，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绪似乎也被这宁静的氛围抚平了几分。
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我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把黑铁弓已经收了起来，但手指头还是习惯性地搭在弓弦的位置上，随时准备拉满。
那萝卜的鼾声越来越响，甚至有点离谱，像是个漏风的风箱在扯气。它正缩在神像底下的角落里，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偶尔还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别吵……我要长高高……再吃一口土……”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玩意儿白天还能装模作样地当个法器，晚上怎么就原形毕露了？
“沈烬，”阿蘅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轻得像蚊子哼，“你听。”
我耳朵一动，侧过头去。庙外原本寂静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湿布条拖在地上的摩擦声。
“来了？”我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箭囊。
“不是丧尸。”妙真突然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那双大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是‘饿’。它们闻到了萝卜味儿。”
我心头一跳。刚才那一幕还没忘，这萝卜身上那股子灵气，对于尸变体来说，简直就是黑夜里的火把。
“难怪它睡得这么死。”阿蘅站起身，长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妙真，你的控尸术能压住它身上的味道吗？”
“压不住呀！”妙真打了个哈欠，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土撒向门口，“那是它的本体，除非把它埋进冰莲池底，否则香味儿散都散不掉。不过嘛……”她眼珠一转，冲我挤眉弄眼，“本姑娘可以给它加道‘隐形符’，就是效果可能不太好，万一被咬了，它会不会觉得痒痒？”
“少废话。”我低喝一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既然知道是冲着它来的，那就别让它醒着送死。”
话音未落，庙门外的黑暗里突然窜出几个黑影。那东西动作僵硬，四肢扭曲，显然是刚尸变的行尸，数量大概有五六个。它们没有眼睛，全靠鼻子嗅，此刻正对着庙门疯狂地抓挠，指甲刮在木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好香啊……好香的萝卜……”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闭嘴吧你们！”妙真猛地跳起来，枯骨在手中舞出一道残影，嘴里念念有词，“青鸾观妙真在此，借天火一道，封尔等臭皮囊！起！”
只见几道微弱的火光从枯骨尖端飞出，落在那几个行尸身上。那行尸顿时惨叫一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了几步，但很快又挣扎着扑了上来。
“没用！它们的皮太厚了！”妙真撇撇嘴，有些不甘心。
“我来。”我深吸一口气，气运于弓。虽然没带箭，但我这一招“空弦惊雷”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龙吟。我松手，一股无形的劲力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领头那只行尸的膝盖关节。
那行尸应声倒地，再也爬不起来。紧接着，第二股劲力射出，直接震碎了另一只行尸的咽喉。
剩下的几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一瞬，阿蘅动了。
她手中的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点地，口中轻喝：“北斗阵起，困！”
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瞬间在她脚下蔓延开来，将剩下的三只行尸笼罩其中。那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将那些行尸死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干得漂亮！”我收起弓，走到门口，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看着外面那些被困住的怪物。
“现在怎么办？”阿蘅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扔出去。”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反正它们也跑不远，不如让它们去给冰莲池施肥。”
“施肥？”我愣了一下。
“对啊，”妙真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冰莲池方向，“那些尸体烂在泥里，正好能给冰莲池的根系提供养分。而且……”她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冰莲池最近好像不太太平，听说底下有个老妖怪醒了，正愁没人陪它聊天呢。”
我眉头一皱：“老妖怪？”
“嘘——”妙真竖起手指，“别声张。要是让那个老家伙知道我们带了个‘大补品’（指了指还在打呼噜的萝卜）过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就在这时，那萝卜突然不睡了。
它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们：“嗯？怎么这么吵？是不是有人请我吃夜宵了？”
“省省吧你。”妙真走过去，一把揪住萝卜的叶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它提了起来，“今晚带你去见个大场面，记得配合点，别乱说话。”
“哦……”萝卜乖乖地点点头，随即又小声嘀咕，“那能不能先给我擦擦口水？刚才做梦梦见吃红烧肉，流了一身……”
行尸们似乎感应到了萝卜的气息，在那蓝色光晕中疯狂挣扎，发出凄厉的嘶吼。
“看来它们急了。”我重新拉开弓，这次我没有用空弦，而是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特制的破魔箭，搭在弦上，“阿蘅，维持阵法。妙真，看好这个贪吃的玩意儿。我去把它们处理干净，然后我们去冰莲池看看。”
“遵命！”妙真把萝卜往怀里一塞，那萝卜居然还顺势蹭了蹭她的胸口，一脸享受。
我深吸一口气，弓弦再次震颤。这一次，我不再保留。
三人一萝卜，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庙外的黑暗中，朝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冰莲池奔去。
至于那几只行尸，在破魔箭的轰击下，瞬间化为齑粉，连渣都不剩。只有那淡淡的血腥味，在夜风中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烬，你说那老妖怪会是什么样子？”阿蘅一边赶路一边小声问我。
“管它是什么样子，只要敢挡路，我一箭射穿它的脑壳。”我冷冷地说道，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幽深的黑暗。
“嘿嘿，”妙真在怀里晃了晃萝卜，“说不定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妖怪，到时候我就给它讲笑话，讲到它笑死为止！”
“你确定你能讲得出来？”我忍不住吐槽。
“当然！”妙真挺起小胸脯，“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肚子里的故事多着呢！比如……从前有个萝卜，它不想长大，结果被一只大鸟叼走了……”
“停！”我打断她，“你要是再讲这种无聊的故事，我就把你和萝卜一起扔下去喂鱼。”
夜色渐浓，脚下的路却意外地平坦起来。原本崎岖的山道不知何时被一层厚厚的落叶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陈年的旧棉絮上，连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冰莲池就在前方，但四周并没有预想中的阴风阵阵，反而透着一股子奇异的静谧。月光洒在池面上，波光粼粼，那水色不是常见的墨黑，而是一种透着幽幽蓝光的青碧，仿佛整片水面都凝着千年的寒霜。
“到了。”阿蘅停下脚步，收剑入鞘，轻轻舒了一口气，“这里……太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