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确实变了。
原本那股子黏腻的湿冷劲儿,像是被谁突然抽走了底层的支撑,变得干涩起来。吹在脸上不再像破棉絮捂嘴,倒像是粗糙的砂纸,带着股土腥味和枯草味。
我们顺着庙后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往南走。阿蘅走在最前头,手里的黄符虽然还是灰暗的,但她不再急着念咒,而是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荆棘,动作比在庙里时沉稳了许多。妙真则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搬家,一会儿又去扯路边的狗尾巴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调子软绵绵的,听不出是悲是喜。
“别乱跑。”我低声提醒了一句,脚步却放得很轻。
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像是踩在某种吸饱了水的海绵上。四周的树林稀疏了不少,原本遮天蔽日的树冠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是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手,无力地抓挠着灰白的天幕。
没有丧尸的嘶吼,也没有那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时间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沈烬哥哥,你看这个。”妙真突然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指着树干上一道深深的刻痕,“这是谁画的?好奇怪呀。”
我凑过去一看,那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看起来像是用指甲或者钝器硬生生抠出来的。刻痕很深,周围的树皮已经发黑腐烂,但里面露出的木质却是惨白色的,透着股不自然的死寂。
“不是人刻的。”阿蘅停下脚步,眉头微蹙,“这痕迹太深了,而且……你看这纹路,像是某种语言。”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刻痕,指尖刚碰到树皮,就猛地缩了回来,脸色微微一变:“凉。刺骨的凉,像是摸到了冰窖里的石头。”
我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一块备用的火折子,吹亮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凑近那道刻痕看了看。火光跳动了一下,将那些扭曲的纹路映照得忽明忽暗。那根本不是字,更像是一种不断重复、不断交错的几何图形,越看越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像是有人在上面画圈,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树皮都磨穿了。”我低声道,“而且,画的人很急,也很怕。”
“怕什么?”妙真歪着头问,那双大眼睛里倒映着火光,显得格外清澈。
“怕‘它们’发现。”我收起火折子,重新背起弓,“这里的树太多了,每一棵树底下可能都埋着东西。刚才那个老道说北边有‘哭坟岗’,我看这南边也不太平。”
我们继续往前走。
路渐渐平坦起来,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那里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了一半,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破碎的陶罐。陶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经过长时间的日晒雨淋,已经干瘪成了黑色的硬块。
“那是……酒坛?”阿蘅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不对,这味道不对。不是酒,是……药渣?”
她伸手捡起一块黑色的硬块,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即皱起了鼻子:“苦得像黄连,又带着一股子腥甜味。”
“可能是以前有人在这里熬药,想治什么病。”我随口说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正好落在那口井盖上。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轻轻敲了一下盖子。
妙真突然不笑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口井,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井里有水吗?”
“早就干了。”阿蘅也察觉到了异样,站起身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这地方怎么会有回声?”
“不是回声。”我眯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人在下面呼吸。”
空气里那股子阴冷的湿味儿又回来了,这次更重了,像是从井底深处涌上来的潮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走吧。”我一把拉住阿蘅的袖子,转身就要离开,“别在这井边多待。”
“可是……”妙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想下去看看。井里好像有人在叫我。”
妙真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哎呀,我开玩笑的啦!沈烬哥哥和阿蘅姐姐别这么紧张嘛,笑一笑,十年少。”
她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只是脚步比之前轻了许多,不再踢石子,也不再哼歌。
我们绕过了那口井,继续向南行进。
天色彻底亮了,但阳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云层依旧厚重,灰蒙蒙地压在头顶,偶尔有几缕光线透过云缝洒下来,照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前面有个村子。”阿蘅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屋脊,“看起来像是个没人住的地方。”
“去看看。”我点了点头,“不管有没有人,总比在野外强。至少能找个避风的地方。”
我们穿过一片麦田,麦穗早已干枯发黄,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却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走进村子,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破败不堪,门窗洞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偶尔能看到一些残垣断壁,上面挂着几件破烂的衣物,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里……好像很久没人住了。”阿蘅轻声说道。
“是啊。”我环顾四周,发现地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但脚印很浅,像是有人故意踩出来的,“而且,这些脚印的方向……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
“哪个方向?”妙真好奇地问。
“村口。”我指了指前方,“看来,村里的人要么跑了,要么……”
“要么变成了别的东西。”阿蘅接过了话头,神色凝重。
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街道,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村口时,我们发现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福寿村”三个字。石碑周围围着一圈人,他们背对着我们,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那是……”阿蘅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活人。”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些人,“他们的衣服很干净,不像是在外面流浪的样子。而且……他们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妙真也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
“对,没有影子。”我沉声道,“就像那个老道一样。”
那些人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呆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你们来了。”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机械,“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等天亮。”那个人微笑着说,“等太阳升起来,等影子消失。”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弓。
“别怕。”妙真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而响亮,“他们只是在玩捉迷藏呢。对吧?”
那些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
整个村庄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走吧。”我拉了拉阿蘅的手,“不管他们在玩什么,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随便找个屋子。”我说,“只要不是井边,不是碑旁,哪里都行。”
我们转身往回走,尽量避开那些人的视线。
“沈烬哥哥,”妙真突然小声说道,“你说,如果我们一直走,会不会走到一个没有影子的世界?”
“不会。”我淡淡地回道,“只要太阳还在天上,我们就一定有影子。”
“那如果太阳不在了呢?”妙真追问。
“那就只能点灯了。”我摸了摸腰间的火折子,“只要还有光,就有影子。”
妙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曲子。
这一次,她的歌声里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天真。
脚下的土地硬得像块陈年的铁饼,每走一步都震得脚底发麻。我们没敢再往北看一眼,那是老道警告过的“死地”,听说连影子都能被那地方吞进去。
阿蘅走在我身侧,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眉头紧锁,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今天的日头有些不对劲,惨白惨白的,像是一张放久了的旧纸,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反倒让人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沈烬哥哥,”妙真突然停下了脚步,蹲在路边的一丛枯草旁,伸出手指戳了戳,“你看,这草也不长影子。”
我低头一看,果然。那枯草在惨白的日光下,直挺挺地立着,脚下却空无一物,仿佛它根本不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别乱看。”我低声喝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弓弦上,“前面就是菜园子,咱们去那儿躲躲。要是真有‘跨界’的东西追上来,那里的土气重,能挡一挡。”
“菜园子?”妙真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吃的,“是不是有萝卜?我要吃萝卜!要那种带泥的,脆生生的!”
“现在是找活命的时候,不是找吃的。”阿蘅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妙真的脑袋,“不过,如果真的有萝卜,我也想吃。”
我们压低身子,猫着腰穿过一片荒废的田埂。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我们三人踩在干土上的沙沙声。很快,一座破败的菜园出现在眼前。
这菜园看着不大,也就半亩地左右,里面种着的不是什么正经庄稼,而是一排排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叶子像巴掌一样大,有的茎秆紫得发黑,还有的竟然长着类似人脸的纹路,正对着我们微微颤动。
“这是……妖植?”阿蘅警惕地退后半步,手中的符箓瞬间燃起微弱的蓝光。
“别怕,”我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这些玩意儿虽然邪门,但还没成精。只要不碰它们,应该没事。”
我们刚钻进菜园中央的一个土坯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丧尸那种拖沓的脚步声,倒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来了。”我立刻拉满弓弦,一支特制的破魔箭搭在弦上,箭头泛着幽幽的青光,“大家注意,别出声。”
妙真却突然从墙角探出头去,小声嘀咕:“咦?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土坯房的缝隙里窜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我反应极快,弓弦一松,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直奔那黑影而去。
箭矢精准地击中了黑影的胸口,但那黑影却像一团烟雾一样散开了,并没有鲜血飞溅,反而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紧接着,无数只黑色的蚂蚁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密密麻麻,瞬间将土坯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食灵蚁!”妙真惊呼一声,脸色大变,“是火枫岭的老道留下的‘引子’!它们在追踪我们!”
“该死!”阿蘅咬牙切齿,手中符箓翻飞,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蓝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土坯房,形成了一道光幕。那些食灵蚁撞在光幕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怎么也攻不破这道防线。
“沈烬,它们是从哪里来的?”阿蘅一边维持阵法,一边焦急地问道。
“不知道,”我盯着那些蚂蚁,眉头紧锁,“但它们肯定不是冲着我们要命来的。老道说火枫岭的真相跟‘食灵蚁’有关,看来这蚂蚁是在帮我们引路,或者……在引导什么东西过来。”
就在这时,外面的蚂蚁突然停止了攻击,开始疯狂地向一个方向聚集。透过光幕的缝隙,我看到一只体型巨大的黑色蚂蚁,正领着一群普通的蚂蚁,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向菜园外爬去。
“它们在挖洞!”妙真兴奋地说道,“它们在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洞!”
“跨界追踪?”我心头一震,脑海中闪过那个老道模糊的身影,“难道这就是老道说的‘更危险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阿蘅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既然它们要挖洞,我们就不能让它们得逞。沈烬,你负责射断它们的通道,我来加固阵法。”
“好!”我点点头,再次拉满弓弦。这一次,我没有瞄准蚂蚁,而是瞄准了蚂蚁聚集的那个点。
随着一声低喝,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扎进了地面。只听“轰”的一声,地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食灵蚁纷纷掉下去,瞬间消失不见。
“好了,暂时安全了。”我松了一口气,收弓入鞘,“不过,这菜园子恐怕也待不下去了。”
“是啊,”阿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苦笑道,“刚才那一波差点就把我们给埋了。妙真,你还有力气吗?”
“我?我当然有力气!”妙真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这点小场面算什么!对了,沈烬哥哥,我们现在去哪?”
我看了看窗外,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那种惨白的阳光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灰紫色。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彻底黑了再说。”我沉声道,“这世道,晚上比白天更危险。不过……”
不过……这菜园子里的怪味,倒是比外面的尸气要淡上几分。
我走到土坯房唯一的木窗前,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那些食灵蚁似乎被刚才那一箭激怒了,却又不敢再贸然进攻,只在墙根下盘旋不去,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层流动的墨汁。它们不再挖掘,只是静静地守着,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或者在酝酿更阴毒的计谋。
“别看了,”阿蘅走过来,轻轻拉上了那扇破旧的窗棂,“它们是在等‘夜’。”
“夜?”妙真缩在角落里,手里把玩着那块刚才从蚂蚁堆里捡来的黑色甲壳,眼神有些发直,“沈烬哥哥,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疯了?连太阳都变得这么没精打采,晚上还要出来搞事情。”
“天变了,地也变了。”我收回目光,转身打量这间破败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得可怜,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方桌,几把椅子,墙角还堆着些干瘪的葫芦和早已风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味,那是某种草药混合着泥土发酵后的气息,竟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既然暂时出不去,不如先歇歇脚。”阿蘅走到桌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虽然不知道这菜园子以前种的是什么,但总比在外面挨饿强。妙真,你刚才说想吃萝卜,这儿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妙真眼睛一亮,立刻跳起来:“有!我在进来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个地窖,里面好像存着不少东西!”
“地窖?”我眉头微皱,“这种地方,地窖通常藏着不该出现的东西。”
“哎呀,沈烬哥哥,你太谨慎啦!”妙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已经小跑着冲向墙角那扇半掩着的木板门,“我去看看,要是真有萝卜,咱们今晚就能吃顿好的!要是没有,我就把它们当宝贝收藏起来!”
“等等!”我刚想喝止,却见妙真已经钻进了那个昏暗的地窖口。
片刻后,地窖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妙真惊喜的喊声:“真的有!好多大萝卜!而且……咦?这些萝卜怎么还会动?”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迅速跟了过去。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灰紫色的光从上方透下来。果然,角落里堆放着十几个硕大的萝卜,个个紫红发亮,表皮光滑得不可思议。可奇怪的是,那些萝卜竟然真的在微微蠕动,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物在挣扎。
“妖植结出的果?”阿蘅低声说道,手中符箓再次亮起微光,“这些萝卜吸收了地下的阴气,已经成了精。”
“可是……”妙真小心翼翼地凑近其中一个萝卜,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好像不咬人,反而有点……温顺?”
那萝卜在她指尖的触碰下,竟然停止了蠕动,甚至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善意。
“妙真,别碰!”我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拉开她。
“没事的,沈烬哥哥,”妙真却笑了,笑得灿烂而天真,“你看,它好像在跟我说话呢。它说,它叫‘紫玉’,是这片菜园的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念想?”阿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在这乱世之中,谁还能留下什么念想?不过是些执念罢了。”
“或许吧,”妙真抱着那个萝卜,像是抱着一个婴儿,“但它至少还活着,不像外面那些丧尸,连影子都没了。”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妙真怀里的萝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这个被死亡笼罩的世界里,哪怕是一株会动的萝卜,也能带来一丝难得的温情。
“那就先在这里待一晚吧。”我最终说道,“等天彻底黑了,我们再想办法离开。今晚,就让这菜园子替我们挡一挡风雨。”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菜园子上空。风一吹,那些原本被我们设下的简易符阵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骨头在关节处摩擦。
阿蘅盘腿坐在菜垄边,手里捏着一张黄纸,正对着那几株会动的“萝卜”念念有词。她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的小脸,此刻却皱成了一团,眉头锁得死紧。“沈烬,这阵法不太对劲。”她压低声音,“这些萝卜吸收阴气太狠,把周围的灵气都搅浑了,我的符纸有点压不住它们乱窜的脾气。”
“压不住就撕了重画呗。”我靠在断墙根下,手里把玩着一支没上弦的长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不吃炒面,“或者你直接拿它当柴火烧了,反正咱们也不是来种菜的。”
“烧不得!”妙真突然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抱住那个大萝卜,整个人挂在上面像只树袋熊,“这可是‘阴煞灵根’,刚才那只食灵蚁就是被它吸干的!烧了它,咱俩都得变成烤红薯!”
“你这丫头,”阿蘅翻了个白眼,手里的朱砂笔差点戳到自己脸上,“刚才不是还说它是婴儿吗?怎么又成灵根了?”
“萝卜是婴,灵根是爹,一家人嘛。”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而且它刚才跟我说话了,它说它饿了,想吃点……呃,‘活气’。”
我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四周。菜园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丧尸那种喉咙里卡着痰似的低吼。但在这种寂静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它说什么?”我站起身,走到妙真身边,伸手摸了摸那萝卜粗糙的表面。指尖刚触碰到,一股凉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仿佛有人往我脑子里塞了一块冰。
“它说,它闻到了‘生人’的味道,但不是我们的。”妙真缩了缩脖子,抱着萝卜往后退了半步,“是个……嗯,很香很香的‘生人’味道,就在隔壁那块荒地里。”
“隔壁荒地?”阿蘅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那里不是早就被食灵蚁啃光了吗?”
“谁说没有?”妙真咯咯笑起来,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黑板,“那是‘鬼打墙’里的路,专门给想偷懒的人准备的。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飘忽,“它说那个‘生人’好像是个女的,长得挺好看,就是身上味儿不对,像是放了三年的臭豆腐。”
我嘴角抽了抽:“放三年的臭豆腐?你是说尸毒?”
“差不多吧。”妙真耸耸肩,“她说她想喝点血,但是又不想动,想让我们送过去。”
“送过去?”阿蘅差点跳起来,“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不是我推,是它请的客。”妙真指了指怀里的萝卜,那萝卜此时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点头,“而且,我觉得它说得挺有道理的。与其在外面瞎撞,不如进去看看。万一里面有个能用的炉子呢?总比饿着肚子强。”
我叹了口气,看着这两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子,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世道,连萝卜都开始带节奏了。
“行了,别磨蹭了。”我拉满弓弦,虽然弓上没有箭,但我体内的真气已经蓄势待发,“阿蘅,你守好这边,要是那‘臭豆腐女’敢进来,你就用你的北斗阵把她困住。妙真,你抱紧你的宝贝,别让它跑了。我去前面探探路。”
“等等!”妙真突然喊住我,一脸神秘兮兮,“沈烬哥哥,你刚才摸它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手有点麻?”
“废话,那是阴气。”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不是哦,”妙真歪着头,笑嘻嘻地说,“是它想跟你握手。它说,它以前也是个大将军,可惜被雷劈死了,现在只剩下一截根须了。它想问问你,现在的玄甲军还管不管饭?”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萝卜成精了,还开始怀旧了?行,等会儿见了面,我问问它要不要穿件铠甲。”
说完,我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那股常年征战练就的真气,身形一闪,便掠出了菜园子的范围,朝着那片所谓的“荒地”走去。
月光下,那片荒地显得格外诡异。枯草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诅咒。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手中的弓始终保持着随时能射出的状态。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突然亮起了一团幽绿的光。那光晕中,隐约站着一个身影。
“哟,这不是沈大将军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听说你箭术无双,怎么今天不射箭了?难道是怕伤了我的面子?”
我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女子,脸上涂满了白粉,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满口黑牙。但她身上的气息,确实和普通的丧尸不同,多了一丝诡异的灵动。
“你是谁?”我沉声问道,弓弦再次绷紧。
“我是谁不重要,”那女子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重要的是,你们能不能帮我解决一个问题。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了一只兔子,我想把它抓回来煮汤,可是它跑得比我还快。你能帮我把它的毛拔了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要抓兔子?”
“对啊,”女子点点头,一脸认真,“而且还要活的,这样肉才嫩。”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感。在这丧尸横行的世界里,居然有人关心兔子的肉质嫩不嫩。
“行吧,”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里安静啊,”女子叹了口气,“外面那些丧尸太吵了,整天只会喊‘吃肉’,听得我耳朵都聋了。这里不一样,只有风吹草动,还有……”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还有那个萝卜,它说它想听故事。”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它还想听故事?那它想听什么故事?”
“它想听……”女子突然凑近我,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关于大周朝第一只僵尸的故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个女子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好!”我大喝一声,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弓弦上,强行震散了那股附身的阴气。
“噗通”一声,我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沈烬!”阿蘅和妙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那股眩晕感像潮水般退去,我撑着地面大口喘气,舌尖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刚才那一瞬间,仿佛有人往我脑子里塞了一团湿棉花,糊住了所有神智。
“沈烬!”阿蘅冲到我身边,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手里那张朱砂符纸还捏得紧紧的,“你怎么样?是不是被那东西的‘幻术’侵了体?”
妙真也凑了过来,怀里抱着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萝卜,一脸紧张地打量着我:“沈烬哥哥,你的脸色怎么跟墙上的石灰一样白?是不是那个萝卜将军没给你讲故事,反而把你讲晕过去了?”
“没事。”我摆了摆手,借力站起身来,感觉体内的真气虽然有些紊乱,但好在没有大碍。刚才那一击阴毒,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就成了行尸走肉,还能站在这里说话的寥寥无几。
“刚才那是‘摄魂煞’,”阿蘅皱着眉,迅速从袖中摸出一瓶清心露,倒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抹在我的眉心,“那女子身上有股子陈年的死气,混杂着某种诡异的执念。她不是普通的丧尸,更像是被某种东西强行拼凑起来的‘活死人’。”
我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幽绿的光晕。此时,那个穿着破烂官服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原地一个浅浅的脚印,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绿色的荧光。
“她走了?”妙真眨巴着眼睛,把怀里的萝卜举高,“那个萝卜将军说,她只是出去找兔子了,一会儿就回来讲故事。她说大周朝第一只僵尸的故事可好听了,讲的是皇帝怎么把一只兔子封成神仙,结果兔子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兔子成精还能封成神仙?”我忍不住嗤笑一声,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这世道,连鬼话都编得越来越离谱了。”
“沈烬,别笑了。”阿蘅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看向四周,“你看那边。”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枯草丛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那些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凿过,而在石头的缝隙间,竟然长出了几株嫩绿的草芽,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这是……”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触感冰凉,却并不渗人,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芬芳。
“是‘聚灵阵’的残片。”阿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来刚才那女子并不是要抓兔子,而是在这里布阵。她身上的死气太重,普通的地方待不住,只有这种能吸纳天地生机的地方,才能让她暂时压住体内的怨气。”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妙真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那些石头,“难道是为了给那个萝卜将军讲故事的时候,找个舒服的椅子坐吗?”
“也许吧。”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过既然她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今晚的风太冷,再待下去,恐怕连那几株萝卜都要冻僵了。”
“等等!”妙真突然喊道,指着那块荒地边缘的一棵枯树,“你们看,那树上挂着什么东西?”
我抬头望去,只见那棵枯树的枝桠上,挂着一串破旧的布条。那些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系了什么重物。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些布条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有的像鸟兽,有的像虫鱼,还有的干脆就是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阿蘅凑近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是‘引路符’。而且,这些符文的画法,和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完全不同。”
“有什么不同?”我问道。
“普通的引路符,都是用来指引生人避开死地的。”阿蘅指着其中一块布条,“但这上面的符文,却是专门用来吸引‘同类’的。也就是说,这附近,可能还有别的……那种东西。”
“别的什么?”妙天真不懂似的问。
“别的‘活死人’。”我沉声说道,目光扫过四周,“刚才那女子说她想听故事,或许不仅仅是想听大周朝第一只僵尸的故事,而是想让我们帮她找到其他的‘听众’。”
“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万一那里有好吃的呢?或者有好听的曲子?”
“去是可以,但不能急。”我摇了摇头,“既然对方是在布阵,那就说明她有备而来。我们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先回去,让阿蘅重新布置一下防线,顺便看看能不能从那几个萝卜身上榨出点有用的情报。”
“好吧。”妙真有些不情愿地嘟起嘴,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回去吧。不过沈烬哥哥,你要答应我,等会儿一定要把那萝卜将军的故事听完哦!”
“行行行,只要它别再开口说话就行。”我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朝菜园子的方向走去。
夜色依旧深沉,风也渐渐停了。走在回菜园子的路上,我感觉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了许多,仿佛踩在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上。远处的丧尸低吼声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宁静。
“沈烬,”阿蘅突然在我身后轻声说道,“你觉得刚才那个女子,真的是为了听故事才来的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凉的草地,月光洒在上面,泛着一种诡异的银光。
“也许吧。”我轻声说道,“在这个世道,有时候,比杀人更难的,是找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