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虽重新聚形,却并未如预想般扑杀过来。它的人形轮廓在庙堂昏暗中忽明忽暗,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原本狰狞的面目竟逐渐舒展,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呆滞。
“不对劲。”阿蘅手中的符纸微微下垂,那股灼热的灵力在她指尖跳动得有些迟疑,“它的怨气……散了大半,现在看起来,倒像个刚睡醒的醉汉。”
我眯起眼,弓弦并未完全松开,但手上的力道已卸去几分。那团黑雾此时已彻底化作一个佝偻的老者模样,身上的官服早已烂成布条,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色,上面布满了如同干裂河床般的纹路。他并没有攻击我们,只是机械地抬起手,用那双浑浊得看不出瞳孔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妙真手中那个还在冒烟的瓷瓶。
“这……这是怎么回事?”妙真也收起了刚才的得意,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伸出手指在那老者面前晃了晃,“喂?老头子?你还能听懂人话不?”
那老者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妙真脸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片刻后,他竟咧开嘴,露出了几颗焦黑的残牙,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没……没死透……好香……”
“好香个鬼!”妙真嫌弃地后退一步,“本道姑那是臭丹!专门熏死你们这些脏东西的!”
老者似乎没听清她的话,只是痴痴地笑着,身体软绵绵地瘫坐在地,原本紧绷的黑雾气息此刻竟变得温吞起来,像是一锅煮过头的粥,再也翻不起大浪。
“看来是被你的‘镇魂丹’给震晕了,或者是……震傻了。”我收起长弓,走到那老者身旁,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骨。触感坚硬如铁,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松软,仿佛骨头里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沈大射手,你说,这世道乱了这么久,怎么连僵尸都学会偷懒了?”妙真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老者的脸颊,那触感凉飕飕的,像是一块放久了的湿石头,“要不咱们把他扔出去喂野狗?反正他也动弹不得了。”
“别动。”阿蘅突然开口,目光紧紧盯着老者身上那件破烂官服的胸口处。那里挂着一块残缺的玉牌,虽然沾满了黑血和污垢,但隐约还能看出上面的字迹——“大周”。
“大周?”我心头一动,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起这块玉牌。在这个丧尸横行的年代,能辨认出前朝遗物的人不多,但这块玉牌上的雕工,分明是京城内务府才有的精细活计。
“这庙里以前是个炼丹房,现在却成了僵尸的窝,里面还留着大周的旧牌子。”妙真撇撇嘴,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烧焦的符纸,“估计这老头生前也是个倒霉蛋,要么是被抓去炼药,要么是练功走火入魔,最后变成了这副德行。”
“或许吧。”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过既然他没再动手,咱们也别多事。这破庙虽然阴森,但好歹能挡一阵子外面的风雨。而且,我看这老头的状态,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阿蘅点了点头,收起符纸,走到庙门口,将那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破布帘子重新拉好,挡住了外面渐渐浓重的暮色。“那就先歇歇脚吧。刚才那一番折腾,我也累了。”
妙真见没人再搭理她,便自顾自地在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那老僵尸发呆。“哎,你们说,这僵尸要是天天晒太阳,会不会变成烤红薯啊?”
“你要是敢让他晒太阳,我就把你扔出去当诱饵。”我冷冷地回了一句,走到庙中央那张积满灰尘的供桌旁,拂去上面的浮土,坐了下来。
庙外,风声渐起,吹得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吟着某种古老的歌谣。庙内,只有妙真嗑瓜子的声音和那老僵尸偶尔发出的沉闷呼吸声,显得异常安静。
“沈烬,”妙真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歪着头看着我,“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变好啊?大家都活得跟行尸走肉似的,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我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芦苇荡,沉默了片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变好?”妙真把刚嗑开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脆生生地响了一声,“这世道要是能变好,那大周朝当年就不该亡。你看我师父,当年也是想救世,结果呢?现在连个像样的道观都剩不下,只剩我这半吊子在这儿数星星。”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供桌上的那壶残酒。那是我们刚才在庙后头挖出来的陈年杜康,瓶口封着黄纸,被阿蘅用符火一燎就开了。
“少喝点,”我抬手拦住她的指尖,“你才十六岁(虽然没人信),别学那些老道士借酒浇愁,小心醉死过去又被那老僵尸拖去当夜宵。”
“谁说我醉了?”妙真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服气,“本姑娘这叫‘微醺悟道’。再说了,这老僵尸又不是第一次见,上次我在青鸾观后山,它还不是被我画了个‘倒栽葱’符,给翻进了土里?这次嘛……嘿嘿,它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黑疙瘩。那东西就是刚才被镇魂丹激怒的老僵尸,此刻正缩在阴影里,身上的灰败之气似乎比之前更凝实了几分,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胶水糊住了一样。它的双眼虽然闭着,但眼窝深处却隐隐透着一股幽绿的光,随着呼吸忽明忽暗。
“不一样在哪?”阿蘅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朱砂符,眉头紧锁,似乎在计算着什么,“我看它气息不稳,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大了身子。”
“是被恨撑大的。”妙真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们没发现吗?这老家伙身上那股子味儿,不是尸臭,是怨气。而且,这怨气里还夹着股子甜腥味。”
“甜腥味?”我挑了挑眉,鼻子动了动。确实,除了那股子腐烂的臭味,隐约还夹杂着一丝类似熟肉被烤焦后的香气,让人闻了心里发毛。
“那是炼丹房的味道。”我站起身,走到那块从废墟里捡来的大周玉牌前。玉牌上刻着“丹炉”二字,字迹斑驳,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大周朝的炼丹房?”阿蘅眼睛一亮,“你是说,这庙以前不仅仅是个破庙,还是个专门炼制‘长生药’的地方?可这玩意儿……怎么练成了僵尸?”
“谁告诉你这是为了长生?”妙真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这世道的人啊,总想着多活几年,结果呢?越活越不像人。这老僵尸,说不定当年就是某个贪心的大周王爷,非要把自己的命炼成‘不死之身’,结果药性太猛,把自己炼成了这副德行。”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签,轻轻戳了戳那老僵尸的额头。
“哎哟!”妙真突然叫了一声,手一缩,“这家伙……它醒了!”
话音未落,那老僵尸猛地睁开眼,原本幽绿的眼眸瞬间变成了猩红。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音不再沉闷,反而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紧接着,它身上的绳索竟然开始崩断,一股黑烟从它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庙堂。
“不好!它要冲破封印!”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的朱砂符瞬间燃起一团蓝光,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听我号令!急急如律令,破!”
一道蓝色的光幕在她面前展开,将老僵尸困在其中。然而,那老僵尸似乎并不怕这阵法,它挥舞着枯瘦的双臂,狠狠撞向光幕。每一次撞击,光幕就剧烈颤抖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不对劲!”我迅速拉开弓弦,搭上一支特制的破魔箭。这支箭的箭头是用陨铁打磨而成,专门对付这种被邪气侵蚀的怪物。“阿蘅,你的阵法撑不了多久!妙真,你能不能让它安静点?”
“安静?”妙真撇了撇嘴,“它现在就是个疯狗,你让它安静?除非把它脑袋砍下来!”
“那就试试!”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顺着手臂流转至弓弦。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玄甲军的战场上,只是对手不再是敌国的士兵,而是这些不知疲倦的怪物。
箭矢离弦,带着一道银色的流光,精准地射向老僵尸的眉心。然而,就在箭即将命中目标的那一刻,老僵尸的脑袋突然诡异地扭了一下,仿佛预判了我的动作。箭矢擦着它的头皮飞过,深深插入了身后的墙壁中。
“好险!”阿蘅惊呼一声,手中的光幕再次晃动。
“看来它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我收起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它在试探我们的底细。”
“试探?”妙真眨巴着眼睛,“那我们就给它点颜色看看!”
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猛地撒向老僵尸。那粉末在空中散开,形成了一片黑色的雾霭。老僵尸似乎被这粉末刺激到了,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这是什么?”阿蘅好奇地问道。
“迷魂散,加了一点我的独门配方。”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专治各种不服的僵尸。不过嘛……这老家伙好像有点特别,这招对它效果不大。”
果然,老僵尸在抽搐了几下后,竟然慢慢停止了挣扎。它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妙真,嘴角竟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几分戏谑,“大周朝的丹药,岂是你们这些凡人能破解的?”
“你还会说话?”我愣住了。
“废话,我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僵尸。”老僵尸冷笑一声,“我是‘丹尸’,是大周朝最后一位炼丹师亲手炼成的。他想要长生,结果却把自己炼成了我。现在,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代价?”妙真歪着头,“什么代价?”
“你们的命。”老僵尸张开嘴,一口黑色的毒液喷涌而出,直扑三人而来。
“快躲开!”我大喊一声,同时拉弓再射。这一次,我不再瞄准它的头部,而是瞄准了它的胸口。
箭矢正中老僵尸的胸口,爆出一团耀眼的火光。老僵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这下应该死了吧?”阿蘅喘着粗气问道。
“没那么容易。”我摇了摇头,“它的核心还在胸口,只要没碎,它就死不了。”
“那怎么办?”妙真挠了挠头,“难道要把它拆了?”
“拆了?”我苦笑一声,“那可是个大工程。不如……我们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就在这时,庙外的风声突然变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看来,我们的麻烦还不止这一个。”我握紧了手中的弓,目光警惕地望向窗外。
那风声确实不像寻常夜风,它带着一种粘稠的拖沓感,像是无数湿重的脚掌在泥泞里跋涉。我压低身形,透过庙门破碎的窗棂向外望去。
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在那灰蒙蒙的雾气边缘,隐约可见几个摇摇晃晃的黑影。它们没有老僵尸那般狰狞的獠牙和猩红的眼,只是像失了魂的木偶,漫无目的地在废墟间游荡。偶尔有几个扑向那些黑影,却只抓到了空荡荡的空气,随后又颓然地停下,继续挪动。
“是‘行尸’。”阿蘅凑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数量不少,至少有三四十个。它们闻到了刚才那股子丹毒的味道,正在往这边聚集。”
“看来这老家伙一闹腾,不仅没吓退我们,反而把附近的‘邻居’都招来了。”妙真撇了撇嘴,手中的竹签在指尖转得飞快,“这下热闹了,咱们是在这儿等死,还是找个更暖和的地儿躲躲?”
“先别急着跑。”我放下弓,目光扫过庙堂四周,“这破庙虽然破,但地势高,视野好,而且刚才那一箭射穿了墙壁,正好留了个缺口。若是现在贸然冲出去,混在那些行尸堆里,指不定会被当成肉丸子给嚼了。”
“那怎么办?干耗着?”妙真有些不耐烦,她踢了一脚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老僵尸,“这家伙还没死透呢,万一它再诈尸,咱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它的对手。”
“它不会动了。”我走到老僵尸面前,蹲下身仔细端详。刚才那一箭虽然没能摧毁它的核心,但那股陨铁之力已经顺着伤口渗入了它的经脉。此刻,那老僵尸眼中的猩红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原本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下来,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僵在脸上,渐渐凝固成一副滑稽的模样。
“那是‘定神针’的效果。”阿蘅解释道,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轻轻贴在老僵尸的额头上,“刚才那一箭虽然偏了,但力道透体而入,配合妙真的迷魂散,暂时封住了它的生机。只要不把那张符撕开,它今晚就是块真正的石头。”
“石头好啊,省得半夜被吵醒。”妙真打了个哈欠,顺势靠在供桌旁,伸手去够那壶残酒,“既然外面有麻烦,里面又有块‘石头’,那不如趁现在歇口气。反正这大周朝的烂摊子,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那些行尸的脚步声也变得杂乱无章,像是在迷宫里打转。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动静太大,把它们引到了别处,又或许它们只是单纯地迷路了。
“阿蘅,你去把庙门堵严实点,用些碎砖头填缝,留个缝隙透气就行。”我吩咐道,“妙真,你负责警戒,一旦发现有东西靠近,就用你的黑雾信号弹。我和你们轮流守夜,谁也别睡太死。”
“遵命!”妙真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起身,而是仰头灌了一口酒,辣得她直咳嗽,“咳咳……这酒烈得很,比那老僵尸的脑子还晕人。不过嘛,总比饿着肚子强。”
阿蘅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碎石,将庙门处的缺口一点点封住。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我也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将弓弦上的油布擦净,又把那支特制的破魔箭重新插回箭囊。
庙堂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的鸟鸣,和远处行尸拖沓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诡异的韵律。
“你说,”妙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世道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前听师父说,大周朝鼎盛之时,百姓安居乐业,如今怎么就……”
“没什么为什么。”我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就像这酒,酿的时候是好酒,放久了就会变酸。人也是一样,日子过得太顺了,就容易生事;日子过苦了,也容易疯魔。这世道变了,人也跟着变了。”
“那你觉得,我们会变吗?”妙真转过头,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等到哪天我们也变成了那种怪物,会不会也像这老家伙一样,嘴里念叨着什么长生不老,最后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不会。”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废墟,“只要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为什么要活着,就不会变成它们。”
“说得轻巧。”妙真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竹签,“可有时候,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看那些行尸,虽然没了脑子,没了痛觉,倒也比咱们这些天天提心吊胆的人轻松自在。”
“那是你没试过。”阿蘅终于忙活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坐在我对面,“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掏空了内脏,却还要强撑着呼吸。这种滋味,谁愿意尝第二遍?”
三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庙外的风声似乎又大了些,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哗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算了,不想了。”妙真把剩下的半壶酒递给我,“来,喝一口暖暖身子。反正今晚要是能熬过去,明天再说明天的事。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去东边那座废弃的城池看看,听说那里有个‘不死泉’,说不定能治治我这‘微醺悟道’的病。”
“不死泉?”我接过酒壶,轻轻抿了一口,“那地方也是传说居多。当年大周朝为了找这个泉,折损了多少人,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传说归传说,总归是个念想。”妙真嘿嘿一笑,“总比在这儿对着这块‘石头’发呆强。再说了,万一真找到了呢?到时候咱们一人一口,也能多活几年,不用整天担心被僵尸咬。”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笑了笑,将酒壶传回给她,“等天亮了,我们就出发。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得先把这庙里的‘存货’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还能用的东西。”
阿蘅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开始在角落里翻找起来。她动作熟练地将一些还能用的药材、符纸分门别类地装好,偶尔发现几件完整的兵器,也会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
我也站起身,走到庙门口,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夜色依旧深沉,那些行尸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永远不会离开。但它们终究只是行尸,没有思想,没有目的,只会机械地重复着某种本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样的夜里,守住最后一丝清醒,等待黎明的到来。
“好了,”妙真收拾完酒壶,拍了拍手,“咱们轮流守夜吧。我先睡半个时辰,然后换阿蘅,再换你。谁要是敢偷懒,我就把这壶酒全泼他身上。”
“谁要是敢偷懒,我就把这壶酒全泼他身上。”妙真把酒壶往怀里一揣,像只偷腥的猫,脚底抹油就往供桌底下钻。她在那堆破蒲团里滚了一圈,瞬间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阴气。
阿蘅白了她一眼,也没去戳穿这丫头的小算盘,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轻点,一道微弱的青光在符纸上流转:“行了,别装死。你那是守夜还是睡尸?待会儿要是真有那老僵尸再爬过来,我看你这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
“哎呀,本道姑这叫‘大智若愚’,懂不懂?”妙真在供桌下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声音却已经越来越小,显然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我走到门口,重新将那道缝隙用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挡住,只留了一丝极细的透气孔。外面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那些行尸在雾里撞来撞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沈烬,”阿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对着窗外比划,“你说咱们这次找的不死泉,真的存在吗?玄晶洞那种地方,听说早就被守界人给封了,说是里面全是吃人的煞气。”
“信则有,不信则无。”我拉紧了弓弦,语气平淡,“反正咱们现在除了往前走,也没别的路。那老僵尸虽然被暂时压制,但它的怨气太重,一旦破了封印,咱们这点符纸可挡不住。”
“也是。”阿蘅叹了口气,收起铜钱,“其实我最怕的不是丧尸,是迷路。这世道变了,地图早就不管用了。上次听江湖上的说书先生讲,前朝有个叫‘瞎子李’的异人,专门带人找这种禁地,结果进去就再没出来过。”
“说书先生说的话,你也信?”我忍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要是真那么神,怎么没把自己那把破扇子卖个好价钱,反而天天在这儿编故事骗茶钱?”
阿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几分:“你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毒了。不过……刚才妙真那丫头念叨什么‘法器认主’,你听到了没?她说那玄晶洞里可能有件宝贝,能克制行尸,但得看缘分。”
“法器认主?”我挑了挑眉,心里倒是有些好奇。这年头,东西还能自己挑主人?
“是啊,”阿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妙真那疯丫头虽然平时胡言乱语,但关于控尸炼魄的事,倒是有几分真本事。她说这世道乱了,很多原本镇守一方的法器都失了灵,甚至反噬其主。只有真正心性纯粹、或者运气好的人,才能唤醒它们。”
“运气好?”我冷笑一声,“我这运气,从小到大就没好过。以前在玄甲军当首席神射手的时候,别人都是百发百中,我偏偏总能在关键时刻手抖。后来退役了,更是成了个独来独往的猎户,连只鸡都抓不到。”
“得了吧,”阿蘅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你那箭术,谁不知道?上次那个三米高的铁尸,被你一箭射穿了天灵盖,直接给钉在了墙上,那场面,啧啧,比戏台上的还要精彩。”
“那是它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淡淡地辩解,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阿蘅这话听着还挺顺耳。
就在这时,妙真突然从供桌底下探出个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喂!你们两个别在那儿贫嘴了!我刚才做梦,梦见那玄晶洞的洞口就在咱们脚下!”
“哈?”我和阿蘅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真的!”妙真激动地挥舞着小手,“洞口就在咱们身后那面墙后面!而且……而且我闻到了一股甜味儿,像是陈年的蜜糖,又像是烂掉的肉……不对,是混合的味道!”
“蜜糖味?”我眉头紧锁,转身看向那面斑驳的墙壁。
“没错!”妙真跳了起来,一脸神秘兮兮,“而且我还看见一只小狐狸,穿着红衣服,在洞口跳舞呢!”
“红衣服狐狸?”阿蘅也来了兴趣,“这听起来倒是不太像煞气,更像是某种幻象或者守护兽。”
“不管是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长刀,轻轻抵在墙壁上,“既然妙真看见了,那就试试。万一真的是入口,咱们也能省不少力气。”
“等等!”阿蘅突然拉住我的衣袖,“万一这是陷阱怎么办?妙真那疯劲儿,指不定是看花了眼。”
“不试怎么知道?”我笑了笑,眼神坚定,“反正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因为害怕就回头吧。”
“说得也是。”阿蘅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我的后背,“这是护身符,虽然效果一般,但总比没有强。”
“谢了。”我点点头,双手按在墙上,闭目凝神,试着调动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机。
奇怪的是,当我把手掌贴上墙壁的那一刻,原本坚硬的石壁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一股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哇!真的开了!”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差点撞到阿蘅的脑袋。
“别高兴得太早。”我低声警告,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逐渐显现的洞口,“小心点,里面有东西。”
那股甜腻的气息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令人作呕,反倒像是一股温热的春风,顺着毛孔钻进了身体里。我收回手,眼前的石壁彻底化作了一团朦胧的灰雾,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深洞口。
“进去?”阿蘅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剑,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这味道……太安静了。”
确实,外面的雾气里还充斥着行尸撞击墙壁的沉闷声响和若有若无的嘶吼,可这洞口一开,那些嘈杂声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了。里面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我们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妙真已经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嘴里还嘟囔着:“肯定是小狐狸带路呢!你们快点,别磨蹭,万一它跑了怎么办?”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慢着。”我抬手示意两人停下,目光扫过洞口边缘的地面。那里没有灰尘,也没有脚印,甚至连一丝蛛网都没有,光滑得像是一块刚打磨过的黑玉。这种洁净程度,在这满是尘埃与腐朽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有人打扫过。”阿蘅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随即皱起鼻子,“不对,不是打扫,是……被‘吃’干净了。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那就更得小心了。”我压低声音,将长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既然能藏住气息,说明里面的东西不想让人发现。咱们还是排成纵队,你走中间,我在后,妙真在前探路。”
三人鱼贯而入。
洞内的光线比想象中要好些,并非完全漆黑一片。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一些不知名的矿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这些矿石的排列似乎毫无规律,但仔细看时,又隐约构成了一种奇异的纹路,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沈烬,你看这个。”妙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新奇,“这石头好软啊,像豆腐一样。”
我快步上前,只见妙真正伸手戳着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那岩石在她指尖的触碰下,竟然真的像凝固的油脂般微微凹陷,随后又缓缓回弹,恢复原状。
“别乱动。”我喝止了她,伸手在那块岩石上轻轻一推。果然,整块岩石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竟然像活物一般缓缓蠕动了一下,露出了后面一个小小的空洞。
“这是活的?”阿蘅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后退半步,“这洞里怎么全是机关?”
“不是机关,是某种生物。”我盯着那个小洞,里面并没有暗箭或毒针,反而爬出了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那甲虫通体漆黑,甲壳上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六条腿极短,移动起来无声无息。它似乎对我们的存在毫无兴趣,只是匆匆爬过,钻进了岩壁的缝隙里。
“这东西……以前没见过。”阿蘅喃喃道,“看着倒是挺乖巧,不像那些张牙舞爪的行尸。”
“也许这就是妙真说的‘守护兽’的一种吧。”我收起长刀,重新握住弓弦,“不过,不管是什么,只要不主动攻击,咱们就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我们沿着这条幽深的通道继续前行。随着深入,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那股甜腻的味道也愈发浓郁,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蜜罐之中。但这种甜并不让人沉醉,反而让人觉得喉咙发干,皮肤表面隐隐有刺痛感。
“有点不对劲。”阿蘅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觉得头有点晕,是不是这空气里有什么东西?”
我也感觉到了同样的不适,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耳边的呼吸声也变得忽远忽近。
“可能是瘴气。”我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沾了些许随身携带的清水,递给阿蘅和妙真,“含在嘴里,别咽下去。尽量用鼻子呼吸,屏住气息的时间越久越好。”
三人依言照做,原本有些慌乱的步伐也逐渐平稳下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淡红色的花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而在水潭的对岸,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台,上面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陶罐。
“那是……不死泉?”妙真眼睛一亮,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等等!”我一把拉住她,将她拽到身后,“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你看那水潭边,连个脚印都没有。”
的确,水潭四周的地面光洁如镜,没有任何杂物。而且,那几片漂浮的花瓣虽然美丽,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仿佛它们从未真正活过。
“可是……妙真刚才说闻到甜味儿,就是这里吧?”阿蘅也警惕地盯着那水潭,手中的铜钱剑微微颤抖,“如果真的是入口,为什么没有守卫?也没有任何防御措施?”
“正因为没有守卫,才最危险。”我沉声道,“真正的宝藏,往往藏在最平静的表象之下。咱们先别急着靠近,先在岸边观察一下。”
三人小心翼翼地退到安全距离,静静地注视着那汪水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水面上花瓣偶尔泛起的一圈涟漪,证明着这里并非死局。
过了许久,那股甜腻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渐渐消退。
“看来暂时没什么动静。”阿蘅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要不,我们先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再等一会儿。”我摇摇头,目光依旧紧锁在水潭上,“既然来了,就不急这一会儿。若是真有陷阱,早该发作了。现在这样平静,反倒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妙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好奇地盯着水潭里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