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阿蘅突然抬手,眼神猛地一凝,“有动静。”
我也瞬间绷紧神经,脚尖一点,身形如电般掠向一块巨大的焦石后。阿蘅紧随其后,手中的桃木剑已经出鞘半寸,剑尖泛着幽蓝的光。妙真则像只受惊的猫,嗖地一下窜到了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嘟囔着:“别怕别怕,姐姐我这就给你们画个护身符,虽然上次画歪了,把隔壁王大爷的鸡给超度了……”
前方十丈开外,几具衣衫褴褛的丧尸正摇摇晃晃地走着。它们动作僵硬,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某种邪术强行操控过。最前面的一只,胸口还插着一根断裂的长矛,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这是‘行尸’,但有点不一样。”阿蘅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它们的步伐很整齐,不像是在觅食,倒像是在……巡逻?”
“巡逻?”妙真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碎骨片,在手里抛着玩,“难道是有哪个不长眼的道士,把这帮死鬼当成了自家的看门狗?啧啧,现在的道士越来越不务正业了,连尸体都要搞编制!”
“不管是谁,既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得付出代价。”我深吸一口气,气运弓弦,虽然没有搭箭,但一股凌厉的劲气已顺着弓臂流转而出。
就在这一瞬,那群丧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藏身的方向。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它们竟然开始加速奔跑,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不好!是‘疾行尸’!”阿蘅惊呼一声,手中桃木剑挥舞,一道道符文在空中交织,迅速布下北斗驱尸阵的雏形,“妙真,快!用你的控尸术干扰它们!”
“知道了知道了!”妙真也不含糊,小手一挥,那些碎骨片瞬间化作数道黑线,直冲丧尸而去,“吃我一招‘百鬼夜行’!给我去跳舞吧,小可爱们!”
黑线与丧尸碰撞的瞬间,原本狂暴的尸群竟真的出现了片刻的僵直。它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动作变得迟缓而滑稽,甚至有一只还笨拙地转起了圈。
“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本道姑的手段!”妙真得意地大笑起来,刚想再补一刀,却见那只领头的丧尸突然暴起,猛地挣脱了控制,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直扑阿蘅面门。
“小心!”我大喝一声,弓弦崩响,一道无形的气劲如利刃般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丧尸的天灵盖。它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谢了。”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只倒下的怪物,“刚才差点就破防了。这玩意儿……好像是被什么人刻意训练过的。”
“看来,这荒郊野外,不仅有大周朝廷的烂摊子,还有更麻烦的家伙在搞鬼。”我收起弓,警惕地环顾四周,“走,先离开这儿。既然有‘巡逻队’,说明附近肯定有个老巢。”
“老巢好啊!”妙真蹦蹦跳跳地跟上来,一脸兴奋,“说不定里面还有现成的棺材,或者什么宝贝呢!本道姑正好缺个新法袍,要是能从这些死鬼身上扒拉点有用的材料,也算是不虚此行!”
“你就知道扒拉东西。”我无奈地摇摇头,脚步却没停,“记住,别贪心。活着最重要。”
阿蘅走在中间,神色凝重:“沈烬,你说得对。这世道,人心比丧尸可怕,但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诚实。至少它们不会骗你。”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文绉绉的。”妙真撇撇嘴,一脚踢开路边的一块石头,“走走走,天快黑了,要是再找不到个暖和的地儿,我这小身板就要冻成冰棍了!到时候,你们可别嫌弃我硬邦邦的,不好抱哦!”
我忍不住嘴角微扬,随即又恢复了冷峻:“少贫嘴。前面那片林子,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道观,先去那儿看看。如果不行,我们就继续赶路。”
三人一前一后,身影在荒凉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风依旧在吹,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仿佛在警告着什么。但这三个人的脚步,却从未停下。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地狱,也得踩出一条路来。至于那些所谓的守界者、道法对决,或是更大的阴谋,且等活下来再说吧。毕竟,命都没了,谈什么图谋,谈什么大义?
“哎,沈烬,”妙真突然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你说,要是咱们真能活到明天,能不能去城里找点好吃的?我都快饿扁了,这干饼吃得我嗓子眼冒烟。”
“城里有丧尸,还有可能遇到坏人。”我淡淡回道。
“那就不去城里,去村子里!”妙真眼睛一亮,“听说有些村子为了保平安,会养些肥猪,要是运气好,还能偷……啊不,是‘借’几只回来烤烤呢!”
“借”字还没说完,阿蘅便抬手轻轻敲了妙真脑门一下。那动作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大周律法虽废,但‘偷’字还是不能乱说。若是被那些守村的老者听见,怕是比遇上几只行尸还要麻烦。”
妙真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揉着,嘴里却还在嘟囔:“哎呀,阿蘅姐姐你也太严肃了。咱们现在是亡命天涯,哪还管什么律法不律法的?只要肚子能填饱,就是好道法!”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下,将荒原染成了一片凄厉的血红色。远处的枯树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刚才那一战虽然惊险,但也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连握弓的手都有些发沉。
“前面那片林子确实是个废弃的道观,”我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残垣断壁,“既然有屋顶,总比在这荒郊野外强。今晚就在那儿歇脚,生个火,把湿衣服烤干。这风里带的水汽太重,再不走下去,不用丧尸动手,咱们自己先要得风寒了。”
“风寒好啊,风寒还能让脑子清醒点。”妙真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签,熟练地挑开一块干饼,往嘴里塞去,“不过沈烬,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扫兴?就不能有点浪漫主义精神吗?比如……在废墟上赏月,或者在尸堆旁吟诗?”
“吟诗?你确定你的诗能让活人听,而不是让死人爬出来打你?”阿蘅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借力缓了缓气,“走吧,别磨蹭了。天黑之前,必须进屋。”
我们三人加快了脚步,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终于来到了那座废弃道观前。
道观的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扇半塌的木门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张缺了牙齿的嘴。院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青苔和枯草从缝隙中钻出来,肆意蔓延。正殿的大门敞开着,黑洞洞的洞口仿佛一只巨兽的眼睛,盯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进去看看?”妙真缩了缩脖子,手里那根竹签还在晃悠,“本道姑闻到了,里面有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嗯,好像还有点香灰的味道。看来以前这里香火还挺旺的。”
“小心脚下。”我低声提醒,率先跨过了门槛。
地面铺着青石板,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埃。大殿中央供奉的神像已经倒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神台,上面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瓷片。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经卷,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这儿倒是清净。”阿蘅走到神台前,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着神台上的一层浮灰,“至少没有活物,也没有死物。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那就生火吧!”妙真欢呼一声,立刻蹲在神台前的空地上,手脚麻利地开始收集周围的干柴。她动作娴熟,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小堆木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一团橘红色的火苗便窜了起来。
火焰升腾起来,驱散了大殿内的阴冷和霉味。火光映照在三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给这破败的道观增添了几分温暖的人间气息。
“沈烬,你过来坐会儿。”阿蘅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我坐下,“刚才那一战,你射出的那道气劲虽然精准,但似乎有些透支。若是再遇到那种‘疾行尸’,可别硬撑。”
我依言坐下,背靠着一根粗壮的柱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此刻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我拿起旁边的水囊,喝了一口凉透的水,感觉喉咙里的燥热稍微缓解了一些,“这世道,谁不是硬撑着走?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小心翼翼,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话是这么说,”妙真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她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但我总觉得,咱们三个凑在一起,运气总会好一点的。你看,这不就找到了个没鬼的地方吗?而且,这火看着也暖和,说不定明天醒来,就能看见太阳照进来了呢。”
“希望如此吧。”我望着跳动的火焰,目光有些出神。
夜色渐渐深沉,大殿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从墙外传来,显得这荒凉的世界多了一丝生机。
“对了,”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我,“这是我刚才在路边捡的,说是‘忘忧草’的叶子,据说泡水喝能让人做个好梦。虽然我不太信这个,但想着咱们今晚睡得安稳些,就顺手带回来了。你要不要试试?”
我接过那包枯黄的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妙真期待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行,那就试试。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
我接过那包枯黄的叶子,指尖刚触到那点粗糙的纹理,一股子甜腻腻的怪味就直往鼻子里钻。这味道不像草,倒像是放坏了的蜜饯,还混着股铁锈气。
“沈大哥,快泡上呀!”妙真那双大眼睛眨巴着,满脸期待,“喝了就能梦见大周盛世,梦里还有糖葫芦呢!”
阿蘅正坐在角落里擦拭她的桃木剑,闻言手一顿,抬头瞥了我一眼:“别喝。这‘忘忧草’在古籍里叫‘断魂藤’,专治脑子不好使的人。喝了之后,你会以为自己是只鸡,满世界找虫子吃。”
“切,你们就是不懂。”妙真把脑袋一歪,笑嘻嘻地凑过来,“本道姑亲自捡的,还能有假?再说了,就算真变鸡了,咱们也能一起下蛋嘛,多热闹。”
我没理她俩的插科打诨,随手把那包叶子扔进了火堆里。反正我也没打算喝,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喝了多半是要出岔子。叶子一沾火,瞬间腾起一股黑烟,那股甜腻味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乱叫。
“哎哟,”妙真突然捂住耳朵,脸色一变,“这烟不对劲!这烟里有‘脏东西’在哭!”
话音未落,大殿外的风声骤然停了。原本还算安静的荒野,此刻死寂得让人心慌。紧接着,一阵湿漉漉的拖沓声从墙外传来,不是那种行尸走肉特有的僵硬脚步声,而是……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烂泥里的声音。
“芦苇荡到了?”阿蘅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咱们昨晚不是说好要往北走吗?怎么走到芦苇荡来了?”
“谁说是芦苇荡了?”妙真疯疯癫地跳起来,指着窗外,“那是妖域裂缝!你看那些芦苇,它们都在笑呢!”
我心头一凛,透过破败的窗棂往外看去。只见外面哪里是什么荒凉的野外,原本灰扑扑的地面此刻竟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这些芦苇颜色诡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最奇怪的是,那些芦苇的叶片竟然在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是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别出声。”我压低声音,反手摸出一支特制的破魔箭,搭在弓弦上。我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从芦苇丛中伸了出来,手指细长,指甲乌黑。那只手并没有抓向谁,而是轻轻地、优雅地拍了拍旁边一株芦苇的根部,仿佛在打招呼。
“你好呀,小芦苇。”一个稚嫩却透着阴森的声音响起。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声音……是活的?
“嘿嘿,你们也来啦?”妙真突然咧嘴一笑,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那个‘灵媒’姐姐说,今晚要在芦苇荡里办喜事呢!”
“什么喜事?”阿蘅皱眉,手中符箓已经捏在掌心。
“当然是……嫁给我自己啊!”妙真尖叫一声,随即又咯咯笑起来,“不过新郎官有点难找,刚才那个穿红衣服的丧尸太丑了,我不喜欢。你们谁愿意去试试?只要不害怕,我就让他做新郎官。”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周围的芦苇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那些紫红色的芦苇仿佛活了过来,纷纷弯下腰,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围猎。紧接着,一个个穿着破烂古装的身影从芦苇深处缓缓走出。
他们不是行尸,至少看起来不像。这些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眼神空洞却透着一股子狂热。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奇怪的道具:有的提着灯笼,里面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绿色的磷火;有的吹着唢呐,发出的却是类似婴儿啼哭的尖锐声音;还有的手里捧着鲜花,那花竟然是由腐烂的肉块组成的。
“吉时已到——!”妙真兴奋地大喊一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新娘子要出嫁啦!”
随着她的喊声,那些“宾客”们开始齐声欢呼,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大殿的瓦片都在颤抖。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阿蘅咬牙切齿,手中的符箓已经燃起一道蓝光,“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妖域裂缝,这是有人在用邪术搞什么婚礼仪式!”
“不管是什么仪式,”我冷冷地说道,眼神如刀,“都得给我停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运转,弓弦瞬间绷紧。虽然我没有拉弓,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已经凝聚成一支看不见的利箭。
“第一箭,射新娘子的头。”我淡淡地说道。
话音未落,我松开了手指。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我身前扩散开来,直奔那片诡异的芦苇丛而去。
一声闷响,离我最近的一个“宾客”瞬间被击飞,那颗头颅直接炸裂开来,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一地的紫红色芦苇。
“哎呀,弄脏了我的新衣服!”那个“宾客”捂着脖子惨叫起来,声音凄厉刺耳。
“哈哈哈,好玩好玩!”妙真拍手大笑,“沈大哥这一箭真帅!比上次那个只会哭的僵尸强多了!”
阿蘅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恢复了警惕:“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开始。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果然看到更多的“宾客”从芦苇深处涌了出来。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而且动作越来越快,仿佛根本不知道疼痛为何物。
“看来这婚礼是办定了。”我叹了口气,再次搭上一支箭,“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送亲’队伍。”
“等等,”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角,一脸认真地说,“沈大哥,你刚才那一箭好像把‘灵媒’给惹怒了。她说要是敢破坏她的婚礼,就要让所有人都变成她的‘伴郎’。”
“伴郎?”阿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妙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那些“宾客”,“让他们全都变成傻子,永远跟着她跳舞。”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行吧,那就先解决这个麻烦。”
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体内的真气再次涌动,这一次,我直接空发三箭。三支无形的利箭如同三道闪电,瞬间穿透了前方的芦苇丛,将那几个正在吹唢呐的“宾客”直接钉在了墙上。
“哇哦!”妙真眼睛一亮,“沈大哥,你这招叫‘三连送’对不对?太酷了!”
阿蘅也忍不住笑了:“行了,别贫嘴了。赶紧布阵,这些家伙越来越多了。”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宾客”。这场荒诞的婚礼,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找到那个所谓的“灵媒”,结束这场闹剧。
“随时奉陪。”阿蘅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我并未立刻再次出手,而是将弓缓缓垂下,目光越过那些张牙舞爪的“宾客”,死死盯着芦苇丛深处那个隐约浮现的高大身影。那身影裹在一袭暗红色的喜服里,头戴凤冠,却遮不住半张脸露出的青白皮肉。
“别急着动手。”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妙真说得对,这‘灵媒’在等我们乱阵脚。她若真想让我们变成傻子,刚才那一箭射出去时,我就该被迷住了。现在……她在试探我们的底细。”
阿蘅眉头微蹙,手中的桃木剑并未放下,但剑尖微微下垂,显然也收了几分杀意:“你的意思是,这是个陷阱?”
“是个局。”我重新调整了呼吸,让体内那股紧绷的真气稍稍平复下来,像是一潭死水般沉静,“这些‘宾客’虽然动作诡异,但眼神里的狂热是装出来的。真正的邪术,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你看他们脚下的泥。”
妙真凑过来,好奇地低头看去:“什么?泥巴有什么好看的?全是烂泥啊!”
“不全是烂泥。”我指着地面,“注意看,那些腐烂的肉块组成的鲜花脚下,并没有留下脚印。而真正踩在泥地上的,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这说明,这些‘宾客’并非实体,或者说,他们的‘存在’依赖于这片区域特定的规则。只要规则还在,他们怎么杀都杀不完。”
阿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轻声道:“所以,我们要破的不是人,是这地方的‘规矩’。”
“没错。”我收回目光,看向那暗红的身影,“妙真,你刚才说那是‘灵媒’姐姐,她最喜欢听什么?”
“她说……她最爱听真心话,还有……没人愿意听的废话。”妙真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沈大哥,你是想让我去跟她聊家常?”
“不。”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是她太吵了。这种荒诞的婚礼,最怕的就是冷场。”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运功蓄力,而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灰扑扑的石子。这石子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甚至带着股土腥味。我手腕一抖,石子轻轻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慢、极平淡的弧线,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离那暗红身影不过三尺的地方。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原本喧闹不止的唢呐声、婴儿啼哭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穿着破烂古装的“宾客”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那些紫红色的芦苇也不再颤动,仿佛连风都忘了吹。
暗红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那张青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谁……谁在说话?”
“没人。”我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觉得这大喜的日子,太吵了。既然要办喜事,总得讲究个礼数。你们这样又哭又笑的,若是传到大周皇宫里,陛下还以为咱们大周百姓疯了,到时候派兵一来,这婚礼可就散场了。”
暗红身影似乎愣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眨了眨,原本狂热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大周……皇宫?你不怕被当成疯子?”
“怕啊。”我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但我更怕这地方太安静,安静得让人睡不着觉。既然大家都醒了,不如坐下来喝杯茶,聊聊这大周的往事?听说现在的京城,糖葫芦都不甜了,大家都不爱吃了。”
妙真在一旁忍不住捂嘴偷笑,小声嘀咕:“沈大哥这是要演哪出?聊大周往事?这可是要命的话题啊。”
阿蘅也微微挑眉,眼中却多了一丝赞许。她知道,我在用一种最平缓的方式,试图打破这诡异的节奏。
暗红身影沉默了片刻,周围的“宾客”们也开始躁动起来,有的互相推搡,有的低头窃窃私语,原本那种整齐划一的狂热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糖葫芦……不甜了?”暗红身影喃喃自语,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迷茫,“可是……我记得以前很甜的啊。那时候,大家都笑得很好看……”
“是啊,”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愈发柔和,“那时候日子虽苦,但心里头是暖的。不像现在,到处都是冷冰冰的僵尸,连风都是凉的。你说是不是?”
“凉……好凉啊。”暗红身影的声音开始颤抖,原本凝聚在她身上的那股阴森气息,竟然开始慢慢变淡,“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那天也是这么冷,但是……但是我好像忘了为什么要在今天结婚……”
随着她的话语,周围那些“宾客”的动作变得更加迟缓。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眼中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茫然和疲惫。
“看来,这婚礼是办不下去了。”我轻声说道,将手中的弓彻底放下,双手抱胸,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不如这样,咱们把这‘灵媒’请出来,好好谈谈。这大周盛世,可不是靠一场荒诞的婚礼就能维持的。”
暗红身影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芦苇丛深处的一处阴影:“那……那里有个老人在哭。他说,他不想结婚了……”
“那就别结了。”我微微一笑,迈步向前走去,步伐平稳而从容,“咱们先去看看那位老人,顺便找找有没有热乎的茶喝。这大晚上的,冻着可不好受。”
那暗红身影——也就是所谓的“灵媒”,身子一歪,像根被抽了骨头的软面条,直挺挺地往芦苇丛里倒去。她嘴里还在念叨着些听不清的胡话,什么“花轿沉了”、“喜糖化了”,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我懒得再跟她耗,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入那片黑压压的芦苇荡。阿蘅紧跟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眉头紧锁,眼神却死死盯着四周。妙真那个小丫头倒是兴奋,手里转着一串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像根拨浪鼓似的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哭丧不吉利,哭丧不吉利,不如给我吃个糖……嘻嘻,哪里有糖?”
这地方不对劲。
原本只是荒草凄凄的芦苇荡,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粘稠感。脚下的泥土软得像踩在烂肉上,每走一步都要拔半天腿。更奇怪的是,周围的芦苇似乎活了过来,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某种看不见的规则下扭曲变形。刚才还觉得是夜晚,现在抬头一看,天穹像是被泼了墨汁,却又隐隐透着股惨白的光,分不清是月是日,还是某种时空错乱的幻觉。
“沈烬哥,你看那边。”阿蘅突然低喝一声,手指指向左侧。
只见几丈开外,一个穿着破烂寿衣的老头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听起来极其真实,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凉,可仔细一听,又像是无数细碎的玻璃渣在摩擦。
“就是这位老人家?”妙真眨巴着大眼睛,凑过去就要伸手去拍老头的肩膀,“别哭啦别哭啦,姐姐给你变个戏法!”
“别碰他!”我一把拉住妙真的后领子,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那是‘诱饵’。这芦苇荡里,到处都是东西在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那老头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怎么说呢,像是用烂泥糊上去的,五官都挤在一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幽绿火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黑板:“谁不想结婚?谁不想当新郎?来来来,穿上喜服,咱们拜天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芦苇瞬间疯长,无数条藤蔓般的枝条从地下钻出,像是有生命的蛇,疯狂地缠绕向阿蘅和妙真。
“不好!是尸煞缠藤!”阿蘅反应极快,手中黄符一甩,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破邪显形,敕!”
一道蓝光从符纸上迸发,在空中化作七颗微缩的星辰虚影,迅速旋转起来,形成一道光幕护住二人。那些藤蔓撞在光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冷水里,冒出一股黑烟。
“哎呀,疼死我了!”妙真一边躲闪,一边夸张地捂着胳膊,“这破草怎么还带咬人的?本道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你们这群没礼貌的野草,信不信我把你们全炼成灰?”
那老头见状,怪笑一声,身形突然扭曲,竟然直接穿过了阿蘅的符阵,直扑妙真而来。他的速度快得离谱,仿佛这一瞬之间就跨越了空间,眨眼间已经到了妙真面前。
“小心!”我大喝一声,手中的弓虽然不在手上,但体内那股气运已至巅峰。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响起。并没有箭矢离弦,但我指尖轻弹,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那老头的前胸。
那老头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炸成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周围那些疯狂生长的藤蔓也像是失去了控制,瞬间枯萎、干瘪,化作了普通的枯草。
“呼……吓死我了。”妙真拍了拍胸口,一脸惊魂未定,“沈烬哥,你刚才那一招太帅了!就像……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坑里,波纹一圈圈散开,直接把坏蛋给震碎了!”
“少贫嘴。”我收起架势,走到刚才老头消失的地方,蹲下身仔细观察。地上只留下一滩黑色的污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这地方……有点邪门。”阿蘅收起符纸,走到我身边,看着四周逐渐恢复平静的芦苇荡,眉头皱得更紧了,“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秒,然后那个老头就直接瞬移到了妙真面前。这不仅仅是尸毒,这是有人在这里动了手脚,扭曲了这里的时空。”
“时空扭曲?”妙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什么是时空扭曲?是不是指这里的时间比外面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多吃几顿饭再走?”
“想得美。”我白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这里是个陷阱。刚才那个‘婚礼’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我们引到这片芦苇荡来。那个老头,还有之前的‘灵媒’,都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傀儡?”阿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操控这么多僵尸,还能扭曲空间?”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视着前方幽深的芦苇荡,“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这大周盛世,虽然表面光鲜,底下却早就烂透了。这些妖魔鬼怪,不过是趁乱出来的罢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妙真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继续往前走?万一前面还有更厉害的‘新郎官’怎么办?”
“怕什么?”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的气机再次流转,“有我在,天塌不下来。而且……”
我顿了顿,看向阿蘅和阿蘅身后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又像是风吹过空洞的呜咽。
“而且,我觉得,那个真正想结婚的‘老人’,可能就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啊?”妙真吓得往后一跳,“不会吧?沈烬哥你别吓我,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吓啊!”
“走吧。”我迈步向前,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却又稳如泰山,“去看看这位‘新郎官’到底长什么样。顺便,问问他,这大周的盛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场闹剧的。”
芦苇荡的风似乎在这一刻真的停了。
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搏杀,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四周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枯草此刻乖顺地垂着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沈烬哥,”妙真一屁股坐在软烂的泥地上,手里那串枯枝也摇不动了,她撇着嘴,一脸委屈,“这地方阴气太重,本道姑的法力都快不够用了。咱们能不能先歇会儿?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刚才那一通折腾,连口水都没顾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