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一挥，口中念念有词：“青鸾观前，鬼火连天！听令！百鬼夜行，随我破阵！”

随着她的咒语，那些布偶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化作一道道流光，径直冲向了那团黑雾。黑雾似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阳气”激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形猛地膨胀，瞬间化作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朝着妙真咬去。

“小心！”我大喝一声，手指轻弹。

一道无形的箭劲破空而出，带着凛冽的寒气，精准地射中了黑雾的咽喉。

“噗嗤！”

黑雾被这一击打得向后一仰，原本凝聚的形状瞬间溃散了几分。

“有点意思。”那怪物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一个会射箭的，一个会画符的，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小道姑。看来，今晚的‘点心’还算丰盛。”

“少废话！”阿蘅趁机双手猛地向上一推，一道金色的星图在她头顶展开，北斗七星的虚影瞬间笼罩了整个药铺，“北斗归位，镇煞驱邪！给我破！”

星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与妙真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那黑雾死死困在原地。

“哎哟喂，疼死我了！”那怪物在网中挣扎，身体不断扭曲变形，原本属于鬼算子的脸孔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张由无数张痛苦人脸拼凑而成的恐怖面具，“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跨界追踪？这药铺早就被‘那边’的东西盯上了！我只是想找个替死鬼罢了！”

“替死鬼？”我冷笑一声，再次拉弓。这一次，我没有用气劲，而是直接从腰间取出一支特制的破魔箭，箭尖闪烁着淡淡的蓝光，“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玄甲军的绝活。”

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奔那怪物的眉心而去。

与此同时，妙真突然大喊一声：“沈烬，左边！它要跑！”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黑雾的一角正试图从窗缝中钻出去。

“想跑？”我手腕一抖，第二支箭早已蓄势待发，无需瞄准，直接对着窗缝就是一记“空弦”。

两道劲气在空中交汇，竟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绚丽的火花，直接将那逃跑的黑雾逼了回来。

“跑？在这药铺里，你还想跑出我的手掌心？”我一步步逼近，眼神冰冷如铁，“不管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敢打我们主意，就得付出代价。”

那怪物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身体在金光和红光的夹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寸寸崩解。

“不……不可能……我是……我是……”

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那把破旧的折扇，还在地上轻轻摇晃，仿佛在嘲笑刚才那场荒诞的闹剧。

“呼……”妙真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吓死本姑娘了！这老头，哦不，这妖怪，长得也太丑了吧！比我家猫主子掉毛的时候还吓人！”

阿蘅收起符纸，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还好反应快，不然咱们都得变成它的‘收藏品’。”

我走到那把折扇旁，弯腰捡起，发现扇骨上刻着一行小字大周•跨界•鬼市。

“跨界追踪……”我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看来，这药铺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怎么办？”妙真凑过来，一脸好奇，“难道我们要去那个什么鬼市？”

“不去也得去。”我收起折扇，目光投向窗外那依旧浓重的迷雾，“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走吧，今晚的‘守夜’，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那把折扇被我收进袖中，药铺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似乎也随之淡了几分。只是空气依旧凝滞，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过，只剩下窗外风穿过枯枝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

“哎，这鬼市……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去处。”妙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沈烬，咱们是不是该先歇口气？刚才那一通折腾，我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比那怪物的叫声还响。”

阿蘅没有立刻接话，她盘膝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按在眉心，似乎在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那些被妙真唤来的布偶此刻又恢复了死寂，红绳松垮地垂落，像是一堆废弃的旧布条。“别大意，”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那怪物临死前说的‘跨界’，恐怕不是虚言。它既然能借尸化形，说明这药铺底下连接的通道并未完全切断。我们得守在这里，直到天亮。”

我走到窗边，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向外望去。外面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原本还能隐约看见的街角轮廓，此刻已彻底隐没在一片灰白之中。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沉闷而悠长，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快亮了？”妙真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道，“可我怎么觉得这雾越来越重了，连月亮都看不见了。”

“不是雾重，是夜太深了。”我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屋内，“这里的‘时间’好像不太对劲。刚才战斗时，我总觉得心跳得厉害，现在却慢得像是要停摆一样。”

阿蘅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重新点燃了一根细长的香烛。烛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动，不再像刚才那样诡异扭曲。

“既来之，则安之。”阿蘅轻声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疲惫，“今晚若是真有什么东西要闯进来，有我们在，它也讨不到便宜。但在那之前，我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妙真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抹了抹嘴，眼神却变得有些飘忽：“那……咱们聊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这么干坐着吧？刚才那妖怪说它是被‘那边’盯上的，你们说，‘那边’到底是哪儿啊？难道还有另一个大周？”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坐下，将那把折扇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刻着的字迹，“只知道，一旦踏足那里，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过，既然它已经死了，咱们也不必急着去送死。”

“就是嘛！”妙真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反正现在也没事，不如说说你们以前的事儿？比如……你们是怎么遇上我的？或者，你们有没有见过那种会飞的猪？”

阿蘅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我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你呀，总是这么多奇思妙想。飞猪倒是没见过，不过倒是在边境见过一群会吃人的乌鸦，那是真够吓人的。”

“吃人的乌鸦？”妙真眼睛一亮，“比那个画皮鬼还吓人吗？”

“差不多吧。”我接过话茬，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不过，那时候我们还没遇到你，也没有这把破扇子。日子虽然苦，但至少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就会变成别人的‘收藏品’。”

“是啊，”阿蘅轻叹一声，目光柔和地看向窗外，“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却总觉得心里踏实。不像现在，到处都是谜团，到处都是危险。”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这种平静来得不易，却也让人格外珍惜。

“对了，”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玉佩，在手里抛来抛去，“你们看这个，刚才从那怪物的尸体上掉下来的。我捡起来的时候，感觉它凉凉的，还有点烫手呢。”

我凑过去一看，那玉佩呈半透明状，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只是凤凰的眼睛处，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这玉佩……”阿蘅眉头微皱，伸手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看起来像是某种信物。或许，它真的与那个‘鬼市’有关。”

“管它什么信物，”妙真满不在乎地说道，“只要它能让我吃饱饭，那就是好东西！要不，咱们把它卖了换点吃的？”

“不行。”我果断拒绝，“这东西来历不明，万一是什么陷阱怎么办？还是先收起来吧，等以后有机会再研究。”

妙真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将玉佩揣回怀里：“好吧好吧，听你们的。反正我也没指望它能卖多少钱。”

夜色渐深，屋内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三人围坐在桌旁，虽未言语，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窗外的迷雾依旧浓重，但那股令人不安的压迫感似乎已经消散了许多。

“睡吧。”阿蘅轻声说道，“轮流守夜，一人一个时辰。谁也不许松懈。”

“遵命！”妙真夸张地行了个礼，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我第一个守，谁也别想偷跑！”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那你守第一更。我和阿蘅先眯一会儿。”

“没问题！”妙真挺起胸膛，一脸得意，“本姑娘可是守夜高手，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妙真那小嘴一撇，把玉佩往怀里一塞，像护食的小猫似的缩在墙角。我还没躺稳，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草鞋在泥地里蹭。

“谁在那儿？”阿蘅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符袋上，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嘘——”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侧耳细听，“不是人，也不是尸。是风刮过断云崖特有的‘鬼哨’声。”

这大周朝如今乱成一锅粥，丧尸横行，妖气弥漫。我们三人为了躲避那股从药铺里追出来的“梦魇”，一路逃到了这断云崖脚下。说是悬崖，其实不过是一处被荒草半掩的废弃山神庙，四面漏风，却意外地成了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妙真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指着窗外嘿嘿一笑：“沈烬哥哥，你耳朵太灵了，可惜没我灵。那不是风声，那是‘饿鬼’在闻味儿呢！”

她话音未落，庙门外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原本灰白的雾色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紫红。紧接着，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挤进了破败的门框。

那不是寻常的丧尸。它们身上的皮肉早已腐烂脱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肌肉纤维，但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清明。

“是‘蚀骨妖’混进来了。”阿蘅脸色微变，迅速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纸符箓，低喝一声，“北斗驱尸阵，起！”

她手指飞快掐诀，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轨迹，瞬间在庙内布下了一道光网。然而，那些蚀骨妖似乎早有准备，并没有像普通丧尸那样被符火灼烧得惨叫连连。相反，它们竟然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撕扯着光网边缘。

“不对劲！”我心头一跳，手中的长弓已悄然拉开，弓弦之上隐隐有气流盘旋，“它们在试图吞噬你的灵力！”

原来如此。这些怪物并非单纯的嗜血，它们是在利用妖力侵蚀来反噬施法者。阿蘅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光网在她眼中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喂！小姑娘，别硬撑啦！”妙真突然跳了出来，手里那根枯树枝猛地一挥，嘴里念念有词，“本姑娘教你一招，叫‘以毒攻毒’！既然它们爱吃你的灵气，那就让它们尝尝我的‘忘忧散’！”

说完，她手腕一抖，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凭空飞出，精准地砸进了那几个蚀骨妖的嘴里。

“噗通、噗通！”

原本气势汹汹的蚀骨妖突然僵住了，接着开始疯狂地抽搐起来。它们张大了嘴巴，发出类似婴儿啼哭般的怪叫，身体竟然开始迅速萎缩，原本青黑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下来。

“妙真，你干了什么？”阿蘅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继续加固阵法。

“我刚才在药铺顺手抓了点‘忘忧丸’的残渣，”妙真一脸无辜地耸耸肩，“没想到吧？这玩意儿虽然能让人做噩梦，但对这种靠欲望进食的妖怪来说，简直就是毒药中的毒药。它们越想吃，就越痛苦，最后直接把自己给‘吃’没了！”

我忍不住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怪物，此刻竟像是一群正在打嗝的醉汉，一个个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化成了一滩黑水。

“行啊你，妙真。”我收起长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这疯言疯语里还真藏着点真东西。”

“哼，那是当然！”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皱起了鼻子，“不过……这味道有点冲，你们不觉得吗？”

确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烂掉的糖果混合着陈年的香灰。

“不好！”阿蘅突然惊呼一声，脸色大变，“这是‘跨界追踪’的味道！那个妖怪临死前留下的线索，它把我们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们沾染上这股气息！”

果然，随着那滩黑水的消散，庙内的雾气再次浓重起来，而且这次，雾气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它们无声地嘶吼着，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看来，我们想睡个好觉是不可能了。”我叹了口气，重新拉满弓弦，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团翻滚的雾气，“不过，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这断云崖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

“沈烬哥哥，你是不是又想去探宝了？”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上次你说要找个地方躲清净，结果咱们还是掉进了坑里。”

“这次不一样。”我指了指前方，“那股妖气虽然诡异，但其中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清心’味道。说不定，这断云崖深处，真的有什么能彻底解决‘梦魇’的东西。”

“那还等什么？”阿蘅深吸一口气，将符箓重新握紧，“走吧，反正也睡不着了。要是真有宝贝，分我一半。”

“少来，”妙真翻了个白眼，“要是真有宝贝，肯定归我！毕竟我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这可是我的地盘！”

三人相视一笑，在这诡异的夜色中，迈出了脚步。外面的世界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我们有彼此相伴，还有那一抹尚未熄灭的希望之火。

“对了，”走在前面的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庙门，“刚才那只蚀骨妖，好像没完全死透。”

“嗯？”阿蘅和妙真同时一愣。

只见那滩黑水中，一只小小的、几乎透明的爪子正缓缓伸出，似乎在试图抓住什么。

“呵，”我冷笑一声，弓弦再次紧绷，“那就送它最后一程吧。”

箭矢离弦，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穿透了那层诡异的雾气，直击那只小爪子。

一声轻响，一切归于平静。

那声轻响过后，庙外的雾气似乎也被惊扰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翻涌着人脸，而是缓缓地向四周散去，露出断云崖下灰蒙蒙的夜色。

“这下总算是干净了。”妙真拍了拍手，像是刚做完一场恶作剧的孩子，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退去，“沈烬哥哥这一箭射得准，连个渣都没剩。不过……”她凑近那滩黑水，用枯树枝戳了戳，眉头微皱，“这味道怎么越来越甜了？像是熬过头了的蜜饯，又像是放久了的桂花糕。”

阿蘅收起符箓，轻轻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她走到庙门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外面：“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不再追着我们跑，就是好事。这断云崖的风确实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我拉下弓弦，将长箭重新归鞘，目光扫过那片死寂的废墟。刚才那一战虽短，却耗去了不少心神。此刻那种剑拔弩张的紧迫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荒凉感。

“先别急着走远。”我低声说道，伸手扶住有些摇晃的庙柱，“那股甜味虽然怪异，但既然没有立刻反扑，说明它们暂时失去了活性。我们在这庙里再歇一会儿，等雾气彻底散开，天色亮些再动身也不迟。”

妙真嘟囔着坐回墙角那块还算干燥的石板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玉佩，在手里摩挲着把玩，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阿蘅则盘腿坐下，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调整呼吸的节奏。

我靠在门框旁，看着外面的夜色。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偶尔夹杂着远处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但这声音不再显得狰狞，反倒衬得这方天地格外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没有更漏滴答，没有日升月落的催促，只有眼前这无尽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流萤。

“沈烬，”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困意，“你说，要是咱们能一直这么走着，不用管什么梦魇、蚀骨妖，该多好？”

“路还得继续走。”我轻声回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停下。这世道乱了，总得有人把这乱局理一理。”

阿蘅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理乱局太累人，不如先想想明早吃什么。这附近除了野果，好像也没什么像样的吃食了。”

“野果也行，”妙真眼睛一亮，“只要不是那种让人做噩梦的就行。上次吃的那个红果子，让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只会打鸣的鸡，吵了一整晚。”

三人相视而笑，笑声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显得格外真实。那种时刻警惕生死一线的紧张感，在这一刻终于被一种难得的平和所取代。

夜风依旧吹拂，带着些许凉意，却不再刺骨。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看着那团逐渐消散的紫红雾气慢慢隐入黑暗。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段这样平缓的时光，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也足以让人忘却许多烦恼。

“睡吧。”我轻声说道，“轮流守夜，谁也别掉链子。”

“好嘞！”妙真打了个哈欠，抱着她的枯树枝倒头就睡，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蘅没睡，她盘膝坐在我身侧，手里把玩着一张黄纸符。那符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边，被她指尖的灵气一激，隐隐有雷光游走。

“沈烬，你刚才说梦见自己打鸣？”阿蘅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若是真成了鸡，这大周朝堂上那些只会报时、不懂变通的官员，怕是都要投胎做你的同类了。”

我咧嘴一笑，刚想回嘴，却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嘘！别说话。”

庙外的风停了。不是那种自然的风止，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样，死一般的寂静。连平日里最爱聒噪的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妙真睡得正香，嘴里还嘟囔着：“咯咯哒……再给点米……”

我屏住呼吸，手缓缓搭在腰间的弓弦上。我的箭术虽好，但在这断云崖下，有些东西比箭更快，更致命。

“来了。”我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阿蘅脸色微变，迅速将手中的符纸捏碎，撒向庙门的方向。那粉末在空中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将庙门封得严严实实。

“是‘影尸’，”阿蘅轻声道，眉头紧锁，“它们不靠嗅觉，也不靠听觉，只靠‘念’。只要心里稍微有点慌，它们就能顺着你的念头摸进来。”

话音未落，庙门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黑如炭，指甲足有三寸长，正一点点地抠着那道金色屏障。没有声音，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妙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地上弹起，眼睛都没睁开，手里的枯树枝就对着空气胡乱挥舞：“哪来的野狗？敢扰本道姑清梦！看招——‘迷魂棍’！”

枯树枝带着风声，精准地抽在那只影尸的手腕上。那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像是金属刮过玻璃，震得我耳膜生疼。

“别乱来！”我拉满弓弦，箭头对准了影尸的胸口，“这种怪物物理攻击效果有限，除非用符咒封印，或者……烧了它。”

“烧？”妙真翻了个白眼，终于清醒了几分，“沈大侠，你当这是烤红薯呢？影尸最怕的是‘净火’，你这凡火可不行。”

“那就麻烦小师父了。”我冷冷道，箭矢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给它们来个“透心凉”。

阿蘅咬破指尖，将血抹在一张新的符纸上，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引煞归元！封！”

随着她手指一点，那张符纸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直扑那影尸而去。火焰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寒意瞬间消融，那影尸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搞定！”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得意，“怎么样，本道姑厉害吧？刚才那一招叫‘驱鬼棒法’，是不是很有气势？”

“那是‘净火符’，”阿蘅无奈地纠正道，“还有，下次别用枯树枝打人，容易误伤队友。”

“哎呀，这不是顺手嘛。”妙真吐了吐舌头，又打了个哈欠，“不过话说回来，这断云崖下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咱们要是再不出去，怕是要变成这里的‘特产’了。”

我站起身，走到庙门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外面的雾气确实比之前浓了许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雾中闪烁。

“不能等了，”我沉声道，“再拖下去，蚀骨妖的同伴可能会找上门来。我们得尽快穿过这片雾区，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灵泉眼’。”

“灵泉眼？”阿蘅挑眉，“那不是传说吗？据说只有真正的有缘人才能找到。”

“管它有没有缘，”我拉起弓，箭尖指向迷雾深处，“只要能活命，就是有缘。”

“说得轻巧，”妙真跟在我身后，手里依旧拿着那根枯树枝，“万一遇到什么厉害的妖怪，你可别指望我会保护你哦。我可是很惜命的。”

“放心，”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要是跑了，我就把你绑在箭头上射出去，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空中飞人’。”

“沈烬！你太过分了！”妙真气得直跺脚，随即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不过，既然要跑，咱们得换个姿势。阿蘅姐，快布阵！我要去前面探路！”

阿蘅无奈地摇摇头，手中符纸翻飞，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小小的护盾，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片灰白色的迷雾之中，“不管前面是什么，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雾中，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像是某种野兽在远处徘徊。但我握紧了手中的弓，心中却没有一丝恐惧。

在这个乱世里，恐惧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手中的箭，心中的誓，才能让我们活下去。

“对了，”妙真突然插话道，“沈大侠，你说如果真找到了灵泉眼，能不能顺便给我弄点好吃的？我这肚子早就抗议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行啊，要是能找到，第一碗肉汤就是你的。”

“这可是你说的！”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那我可得好好表现，争取多抓几只僵尸给你炖汤！”

“别贪心，”阿蘅笑着提醒道，“小心被僵尸反杀。”

“知道啦，知道啦。”妙真做了个鬼脸，随即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前面好像有动静……”

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雾气深处，确实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金属碰撞的声响。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我低声说道，“有人在前头等着我们。”

“是敌是友？”阿蘅紧张地问道。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在死寂的雾霭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某种湿润的青苔上，带着一种黏腻的回响。金属碰撞声并非刀剑出鞘的锐利，更像是旧铁器在石面上拖拽的钝响，沉闷而滞涩。

“不是活人。”阿蘅手中的符纸微微发烫，她压低声音，“这动静太稳了，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巡街。”

妙真手里的枯树枝下意识地握紧了些，原本嬉皮笑脸的模样收敛了几分，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好奇：“巡街？这荒郊野岭的，谁还管着治安不成？难不成是哪家大户人家走丢了的看门狗？”

我没接话，只是缓缓松开了一直紧绷的弓弦，将箭矢轻轻搭回弦上，却并未拉满。在这种迷雾之中，盲目射击只会暴露位置，甚至可能引来更多东西。我侧过身，示意两人退后一步，借着雾气掩护身形。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穿透了灰白的帷幕。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早已褪色发黑的粗布麻衣，背对着我们，手里提着一盏破旧的灯笼。那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一团幽幽的绿光在玻璃罩内忽明忽暗地跳动，照亮了他脚下那一滩不知何时积下的浑浊水洼。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瞳孔却是浑浊的灰白色，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他没有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了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笑意。他提着的那盏灯笼突然晃动了一下，绿光猛地大盛，照亮了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铜铃。

那铜铃没有风，却发出了一阵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在这死寂的雾中竟显得有些悦耳。

“几位客官，”那怪物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这断云崖下，夜路难行。若不嫌弃，可随老朽去前面的‘歇脚处’避一避？”

阿蘅眉头紧锁，指尖已经捏住了几张新的符咒，随时准备出手。她在我耳边低语：“他在试探我们的念头。刚才那种影尸就是靠念力进来的，这家伙身上有股子‘执念’的味道，比普通的尸傀要棘手得多。”

妙真眨了眨眼，盯着那怪物的灯笼看了半天，忽然小声嘀咕道：“等等，沈大侠，你看他那灯笼里的绿光，怎么越看越像咱们上次在镇子上吃剩的腐肉汤颜色？还有，他腰上的铃铛，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也是一凛。那怪物的动作虽然僵硬，但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不像是被操控的傀儡，倒更像是一个习惯了某种重复动作的老者。

“别被他骗了，”我沉声道，“这种怪物通常不会主动邀请生人。除非……他有什么东西想交换，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是活人。”

那怪物见我们迟迟不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温和。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水洼泛起层层涟漪，那些涟漪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人影，似乎在无声地挣扎。

“前面不远，就有热茶和干粮，”他继续说道，语调平淡得有些诡异，“只要付出一点点‘念’做路费，就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前路的迷雾自然就散了。”

“付出一部分念？”妙真忍不住吐槽，“那要是把脑子全交出去，醒来岂不是变成傻乎乎的路痴了？沈大侠，这买卖听起来可不划算啊。”

“不是卖脑子，”阿蘅冷冷地打断道，“他是想让我们陷入他的幻境，一旦我们动心，就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他‘歇脚处’的一部分。那是‘困灵阵’。”

我点了点头，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怪物的灯笼上。那绿光确实不对劲，它似乎在随着某种频率闪烁，每一次闪烁，周围的雾气就会浓重一分。

“看来，他是不打算让我们走了。”我低声说道。

那怪物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敌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冷漠。他手中的灯笼猛地往地上一顿，那串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急响，紧接着，他身后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滚，无数双苍白的手从雾中伸出，抓向我们的护盾。

“果然，”阿蘅迅速后退，双手结印，“想硬闯？”

“既然他不肯让路，”我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长弓再次拉开，这一次，我没有瞄准他的身体，而是瞄准了他手中那盏摇曳的灯笼，“那就只能让他‘闭灯’了。”

“且慢！”妙真突然喊道，她指着那怪物的脚边，“你们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怪物脚下的水洼中，漂浮着几块破碎的瓷片。那瓷片的形状和花纹，竟然与我们之前在路边废弃庙宇里见过的那种残破供盘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