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好啊。”妙真从桌上抓起一块剩下的烧饼，掰成两半，扔给阿蘅一半，“咱们就陪它们耗。反正这大半夜的，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咱们聊聊天，看看谁能先睡着。”

阿蘅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行啊，那就聊聊。沈烬，你说说，要是这灯一直不灭，咱们是不是得在这布庄里住上一辈子？”

“一辈子？”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若能活过今晚，能有个安稳觉睡，就算是一辈子也是好的。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窗外的丧尸依旧在缓慢移动，那诡异的红光在夜色中摇曳，映照出它们扭曲的影子。屋内，茶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妙真嘴里哼着的不知名小曲儿，竟然让这紧张的气氛变得格外平和。

“对了，”妙真突然停下哼唱，转头看向窗外，“你们发现没有，它们好像不再往这边走了？”

我和阿蘅同时望去。只见那些丧尸在距离布庄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纷纷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随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怎么了？”我心头一紧，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弓。

“不知道。”阿蘅眯起眼睛，目光如炬，“但它们……好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向街道尽头。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现。不是丧尸，也不是怪物，而是一团模糊的光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光芒。

“那是……”妙真眨了眨眼，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好像是有人在点灯？”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这乱世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正在这寂静的夜晚悄然展开？

那团光影离得近了，我才瞧出端倪。不是什么神仙点灯，倒像是有人把个破灯笼提在手里，借着风势晃悠。可这大半夜的，风从哪来？街道两旁的枯树连片叶子都没了，连只苍蝇都冻死了，哪来的风？

“不对劲。”阿蘅手里的符纸捏得死紧，指节都有些发白，“这光……太干净了。咱们这满街的尸气，怎么会被它照得这么透亮？”

我眯起眼，弓弦已拉至满月，却并未射出。那股子光晕里，隐约透着一股子甜腻的味儿，像是烂掉的桃花混着陈年的脂粉香。这味道不对，若是寻常的鬼火，该是腥臭的；若是妖邪作祟，也该带着股戾气。但这味道，软绵绵的，直往人鼻子里钻，让人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妙真，”我低声唤道，“你闻到了吗？”

妙真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拿根草茎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爬出来的长脚蜈蚣，闻言抬起头，小脸煞白：“哎呀，沈哥哥，这光里有‘话’。”

“话？”阿蘅一愣，“你是说……它在说话？”

“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妙真把草茎一扔，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狡黠的大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有人在里头念经，念的是‘善哉善哉’，可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吃’字。这是恶念滋生的前兆，比那瘟疫还要毒。”

话音未落，那团光影猛地一晃，紧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摩擦声，而是整齐划一的、轻快的脚步声，像是……像是赶集的人群。

“我去瞧瞧。”我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布庄大门。

“哎！别去！”阿蘅惊呼一声，急忙跟上。

妙真则是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着：“这下好了，本来只想抓几只僵尸练手，现在倒好，直接撞上‘秘境’了。听说三年前那场瘟疫，就是有个叫‘笑面佛’的道士在闹市里开了个什么‘极乐界’，结果把人全变成了只会笑的活死人。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世道还没凉透呢，又有人想搞事情。”

我们三人刚冲出布庄，那团光影便彻底清晰起来。那哪里是什么灯笼，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像是一面镜子，又像是一扇窗。透过光幕，能看到里面熙熙攘攘的景象：穿着破烂衣衫的人影在穿梭，脸上都挂着夸张到极点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是……”阿蘅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他们……他们在跳舞？”

确实，那些丧尸在光幕里跳着一种诡异的舞步，动作僵硬却整齐，嘴里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更可怕的是，这些丧尸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狂热和贪婪，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这就是‘恶念滋生’的后果。”妙真叹了口气，小手一挥，一道青色的符箓飘向空中，“那‘笑面佛’当年就是用这种法子，把人的恐惧和欲望无限放大，最后让所有人都变成了只会笑的傀儡。如今看来，这‘极乐界’又被人重新打开了。”

“谁开的？”我冷冷问道，手中的弓再次拉开，箭尖直指那光幕中心。

“不知道。”妙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说，“但我知道，要想关掉它，得先找到那个‘引路人’。不过嘛……”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引路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光幕里的笑声突然变大，那些丧尸的动作也变得更加疯狂。它们开始疯狂地撞击光幕，似乎想要冲出来。而光幕之外，原本被我们控制的那些丧尸，此刻也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纷纷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们，眼中的空洞瞬间被一种诡异的红光填满。

“不好！”阿蘅脸色一变，“它们在受控！快退！”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跑。就在这一瞬，一只丧尸突然从侧面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我侧身一闪，手中长弓如鞭，狠狠抽在它的面门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丧尸的头骨竟直接被抽得粉碎，黑色的血雾喷了一地。

“沈烬，小心身后！”阿蘅大喊一声，手中符纸飞出，化作一道金光，将另一只扑过来的丧尸定在半空。

“别慌！”妙真笑嘻嘻地跳上一块石板，双手结印，“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青鸾观的‘锁魂阵’，正好拿来给这些新来的客人洗洗澡！”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地面上突然亮起无数道绿色的符文，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我们三人围在其中。而那些丧尸，一旦踏入这个圆圈，立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妙真，你这是……”我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既惊讶又佩服。

“这叫‘请君入瓮’。”妙真眨了眨眼，一脸得意，“既然它们喜欢笑，那我就让它们笑个够。等笑累了，自然就睡着了。”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危机暂时解除的时候，那光幕中心的黑影突然动了。一个身穿红袍、满脸堆笑的老者缓缓走出光幕，他的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之中，仿佛脚下有看不见的台阶。

“三位小友，”老者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外面的世界太冷，不如进来暖和暖和。”

我握紧了手中的弓，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

老者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否愿意加入我的‘极乐界’？那里没有痛苦，没有饥饿，只有无尽的欢笑……”

“去你的极乐界！”妙真突然跳了起来，手中法杖一指，“老子最讨厌的就是假惺惺的笑脸！给我破！”

随着她的怒吼，一道耀眼的青光冲天而起，直直地撞向那光幕。老者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光幕也开始剧烈颤抖，发出“滋滋”的声响。

“有意思。”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整个街道突然暗了下来，所有的灯光、火光，甚至是我们身上的气息，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只剩下那团光幕，依旧散发着诡异的光芒，仿佛在嘲笑我们的无力。

“看来，今晚是没法睡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手中的弓再次拉满。

那红光并未如预想般将我们吞噬，反而像是一层粘稠的雾气，缓缓在街道上空流淌。老者的身影在光幕边缘若隐若现，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不再显得狰狞，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别急着动手。”我压低了声音，弓弦虽未松，却已不再紧绷，“这雾里有股子‘慢’劲儿，像是……像是陈年的酒，越闻越让人发沉。”

阿蘅眉头紧锁，手中的符纸微微颤动，原本金灿灿的光芒此刻竟有些黯淡：“沈烬，我的灵力好像被这雾气给‘粘’住了。不是被压制，而是……像是陷进了泥潭里，拔不出来。”

妙真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地面。那原本布满裂纹的青石板，此刻竟泛起一层温润的水光，仿佛刚才的燥热从未存在过。“是啊，”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了平日的跳脱，“这地方不对劲。它不像是个杀阵，倒像是个……让人不想醒来的梦。你们听，外面的风声停了，连那些丧尸的嘶吼声也没了。”

确实，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脂粉香依旧萦绕，却不再刺鼻，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苔的湿润气息。那团巨大的光幕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里面那些狂舞的丧尸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动作，它们整齐地排成两列，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如同两尊尊沉默的泥塑，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

老者站在光幕前，双手负于身后，红袍无风自动，却并不凌乱。他看着我们，眼神里的戾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父般的温和：“年轻人，何必如此紧张？这世道太吵，人心太乱。进来吧，这里没有瘟疫，没有杀戮，只有安宁。你们可以坐在那边的石凳上，喝杯热茶，歇一歇脚。”

他抬手指向光幕深处。透过那层薄薄的光晕，隐约可见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台，亭中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似乎还冒着袅袅热气。更奇的是，那亭台周围并没有尸气缭绕，反而种着几株早已枯死的桃树，此刻却在红光映照下，隐隐透出几分新芽初绽的绿意。

“那是假的。”阿蘅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是真的，为何我看不到那桃树的根？”

“因为根扎在梦里。”妙真忽然开口，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眼神清明了几分，“但这梦做得太沉，连我们这些修行之人都觉得腿软。沈哥哥，阿蘅姐，你们有没有觉得，心里那股子想要拼命的火气，突然就灭了？”

我心头一震。的确，就在这一瞬间，那股一直支撑着我拉弓射箭的狠劲，竟像被温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我看着手中的长弓，箭尖垂下，竟觉得有些沉重难持。那种想要立刻冲上去劈开一切邪祟的冲动，正被一种莫名的慵懒所取代。

“不能睡。”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了几分，“这老东西想让我们自己走进那光幕里，然后慢慢烂在里面。”

“烂在里面？”妙真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沈哥哥，你倒是会形容。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光幕深处，“既然他想让我们歇脚，那我们就陪他歇一会儿。反正这大半夜的，站着也是站着。”

“妙真！”阿蘅惊呼一声。

“嘘——”妙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们噤声，“你们没发现吗？这老家伙虽然厉害，但他不敢主动出来。他在等，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走进那个亭子里。只要我们还站着，他还得维持着这个‘极乐界’的架子。可如果我们坐下来，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他的法力就要分出一半来哄我们睡觉。”

我恍然大悟，随即苦笑一声。这丫头，心思转得比鬼火还快。

“好，那就依你。”我缓缓放下长弓，身子却并未完全放松，依旧保持着随时能弹射出去的姿势，“阿蘅，你守左，我守右，妙真你……”

“我？”妙真笑嘻嘻地走到那光幕边缘，也不管那红光如何诡异，竟直接盘腿坐在了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扔进嘴里，“我就负责在旁边看戏。顺便帮你们把这‘困意’给挡回去。”

说着，她张开嘴，吐出一口淡淡的气雾。那气雾并非寻常的烟雾，而是一缕极细的青光，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

老者见状，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小娃娃，这般固执，何苦呢？这茶可是用三百年前的雪水烹制的，喝了能解百毒，消万愁。你们若是不信，不妨先尝一口？”

“不必了。”我冷冷回道，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我们只喝茶，不喝命。”

老者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叹一声：“罢了，罢了。既然三位不愿入席，那便在这外头坐着吧。这‘极乐界’虽大，却也容得下几个闲人。只是……这夜还长，你们可得小心，别被自己的影子给吓着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光幕内的景象再次变化。那些原本整齐的丧尸开始慢慢走动，不再是跳舞，而是像是在逛集市。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捧着瓜果，甚至还有人坐在路边闲聊。他们的笑声依旧，却不再尖锐刺耳，反而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远处传来的古琴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坎上。

街道上的雾气更浓了，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气，渐渐模糊了视线。但妙真布下的那道青光屏障，却依旧稳稳当当，将那股迷魂的雾气挡在外面。

“这老东西，倒是有点手段。”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有些发虚，“明明是个恶鬼，怎么装起好人来，比谁都像？”

“因为他心里也有怕的东西。”妙真一边嚼着药丸，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怕有人搅了他的清净，怕有人坏了他的规矩。你看，他现在连动都不敢动了，就怕惊扰了我们这群‘闲人’。”

我靠在布庄的墙壁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一丝力气。夜色依旧深沉，但那股逼人的杀意却暂时消退了。这突如其来的平静，比刚才的刀光剑影更让人捉摸不透。

“那就坐着吧。”我低声说道，“看看这‘极乐界’到底能演多久。只要他不把茶端过来，咱们就有得聊。”

妙真嘿嘿一笑，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随手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沈哥哥说得对。这大半夜的，与其提心吊胆地跑，不如找个舒服的地方歇歇。反正这光幕里的‘客人’们，看起来也不像是急着要吃饭的样子。”

果然，光幕内的那些丧尸，一个个都慢条斯理地走着，偶尔停下来互相点头致意，脸上挂着那夸张的笑容，却不再有任何攻击性的举动。那团光幕，此刻更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记录着这荒诞而又诡异的夜晚。

风吹过，枯枝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我们：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未知的变数。

“阿蘅，”我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场瘟疫吗？”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是哭声。后来……后来就什么都忘了。”

“我也忘了。”我淡淡地说道，“但这味道，这笑容，还有这老家伙身上的气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只是……具体在哪，又想不起来了。”

“忘了也好。”妙真插话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有时候，忘了比记得更让人安心。毕竟，这世道已经够乱了，再记起什么旧账，怕是又要多添几分麻烦。”

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光幕之上。老者依旧站在那里，双手负后，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却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情的东道主，在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那光幕像块刚化开的猪油，黏糊糊地贴在林子上空，把月光都腌得发酸。风一吹，那股甜腻味儿更重了，像是谁家打翻了陈年的蜜糖罐子，还混着点烂白菜叶的馊气。

“这味儿不对。”阿蘅捂着鼻子，眉头皱成了个“川”字，手里的朱砂笔在黄符上划拉了两下，却半天没落下，“妙真，你闻闻，这雾里是不是掺了‘醉仙散’？”

妙真正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断指骷髅，正拿指甲盖剔里面的腐肉，闻言头也没抬：“什么醉仙散？那是‘极乐散’。听说吃了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还能听见最好听的话。沈烬哥哥，你想不想进去看看？说不定里面有你那个……呃，忘了是谁的老爹，或者前朝的小情人。”

我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弓弦。空气里的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眼皮子开始打架，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别乱说话，”我声音有些发哑，“这老东西在勾魂，咱们要是心志不坚，下一秒就得变成他的干尸。”

“干尸多好啊，”妙真把剔干净的骷髅头往怀里一揣，笑嘻嘻地说，“不用吃饭，不用睡觉，还能跟着本道姑到处溜达。就是有点费脑子，毕竟脑子都在外面飘着呢。”

话音未落，周围的雾气突然浓了几分。原本只是看着光幕觉得累，现在连腿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不听使唤。

“不对劲。”阿蘅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刚画好的符纸上，“这雾里有鬼！它在偷咱们的精气！”

她手一挥，几张符纸凭空燃起，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护在三人周围。可那金光刚冒出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瞬间黯淡下去，反而让那甜腻的味道更冲了。

“完了，”妙真撇撇嘴，“我的‘定身符’好像也被它偷走了。刚才我还摸口袋呢，怎么就没了？肯定是那老家伙趁我不注意，顺手牵羊给顺走了。这年头，连道士的符纸都不值钱了，居然还有人专门偷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那股困意，眼神冷了下来。“不是偷，是‘借’。这迷雾林里的东西，专挑人最虚弱的时候下手。阿蘅，别硬撑，撤到树上去。”

“去哪？”阿蘅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这林子四周都是雾，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往上爬。”我指了指头顶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总比在这地上当点心强。”

我们刚要起身，那光幕里的老者忽然动了。他并没有走过来，而是身影一晃，直接出现在了离我们不远的树干上，距离我们只有三步之遥。

“三位小友，何必如此紧张？”老者和蔼地笑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仿佛真的在关心晚辈，“这极乐界里，有吃不完的灵果，喝不尽的琼浆。你们看，那树上的果子，不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歪脖子老槐树上，结满了晶莹剔透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凑近一看，那些“果实”分明是一颗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上面还连着细细的血管，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气。

“这果子……能吃？”妙真眼睛一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看起来挺新鲜的，比上次那个会咬人的馒头好吃多了。”

“不能吃！”我一把拉住正要扑过去的妙真，箭在弦上，却迟迟没有射出，“那是诱饵！这老东西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或者……把自己喂了它们。”

“哎呀，沈烬哥哥真扫兴。”妙真嘟囔着，却还是乖乖地缩了回来，“不过，这老东西长得倒是挺面善，不像坏人。就是这手法，太俗套了。”

“俗套？”我冷笑一声，“你以为他在跟你玩捉迷藏？他这是在钓鱼。你看那雾气，正在慢慢收缩，要把我们圈在里面。”

确实，周围的雾气开始像活物一样蠕动，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我们死死困在原地。而那个老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眼神却越来越空洞，仿佛两团燃烧的鬼火。

“既然各位不愿入内，”老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那老夫只好送各位一程了。这‘极乐界’的规矩，就是不能白来一趟。”

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刹那间，那雾气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抓来。

“糟了！”阿蘅惊呼一声，手中的符纸已经烧尽，“我的北斗驱尸阵还没布好！”

“别慌！”我大吼一声，身形一闪，瞬间拉开了弓弦。虽然没有箭矢，但我指尖凝聚的气劲却如利刃般锋利。

“给我滚开！”

随着一声低喝，几道无形的气劲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那些伸过来的手臂。那些手臂接触到气劲的瞬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枯萎脱落。

“好厉害！”妙真拍手叫好，“沈烬哥哥，你这招‘空发伤敌’真是帅呆了！比本道姑的控尸术还要威风！”

“少废话，快想办法！”我一边抵挡着源源不断的雾气攻击，一边喊道，“这老东西在消耗我们的灵力，再拖下去，我们都得变成他的肥料！”

“有了！”阿蘅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狠狠摔在地上，“妙真，快帮我护法！我要用这‘引魂珠’把它们引出去！”

“引魂珠？”妙真眨巴着眼睛，“那不是被你偷走的‘定身符’的替代品吗？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少问！”阿蘅咬牙切齿，“赶紧的！”

我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我瞄准的是那老者身后的光幕核心。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一击必中，但总得试试。

“去死吧！”

随着我的一声怒吼，一道凌厉的气劲穿透了层层迷雾，直奔光幕而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光幕中传来，紧接着，那光幕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塌。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恐和愤怒。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老者怒吼道，“竟敢破坏我的极乐界！今日，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想走？”我冷笑一声，“那就试试看，谁先死！”

就在这时，妙真突然怪叫一声：“哎呀，我的‘定身符’回来了！”

只见一张黄符凭空出现在她手中，上面还沾着一点黑乎乎的污渍，显然是刚从某个地方“借”回来的。

“太好了！”阿蘅大喜过望，连忙接过符纸，念动咒语，“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北斗七星，速速归位！”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七道星光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迷雾林。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雾气，在这星光之下，如同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看来，”我收起弓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局算是赢了。”

“哼，算你们运气好。”老者冷哼一声，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不过，这‘极乐界’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下次，你们就没这么好运了。”

说完，他便化作一阵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走了？”妙真挠了挠头，“这就走了？我还想跟他讨教一下控尸炼魄的秘诀呢。”

“省省吧，”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老妖怪，只会骗人上当。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免得夜长梦多。”

“对对对，”阿蘅也附和道，“这地方邪门得很，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于是，三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这片诡异的迷雾林。回头望去，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依旧矗立在那里，只是树上的“果实”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哎，”妙真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刚才那老家伙说我是‘疯言疯语’，其实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这世道，谁不是疯疯癫癫的呢？”

那老槐树被我们甩在身后，像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渐散的雾气里。脚下的路从黏糊糊的泥地变成了硬邦邦的青石板，踩上去“笃笃”作响，像是敲在一口空棺材上。

“这林子终于干净了。”阿蘅长舒一口气，把怀里那枚黑色的引魂珠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锦囊里，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摔，差点没把我手震麻了。妙真，你那‘定身符’借得倒是顺手，就是上面沾的污渍……怎么看着像谁的脑浆子？”

妙真正蹲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摆弄着那颗刚捡回来的断指骷髅，闻言嘿嘿一笑：“那是‘极乐散’的残渣呗。老家伙的东西，哪能太干净？再说了，本道姑的手艺，那是‘借物还形’，只要不弄坏就行，脏点算什么？正好给这骷髅补补妆，它看起来太素净，配不上我沈烬哥哥的弓弦。”

她说着，把那骷髅头往自己袖子里一塞，拍了拍手，又蹦跳着跟了上来。

我放慢了脚步，腰间的弓弦已经松了下来，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感觉消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疲软。周围的雾气彻底散了，露出这片林子的真面目：几株枯死的柳树歪七扭八地站着，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光。

“别走太快，”我低声说道，“这里的空气虽然没那么甜腻了，但总觉得阴气还没散尽。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今晚不再赶路。”

“好嘞！”妙真眼睛一亮，立刻指着不远处一座半塌的石亭，“那边！那亭子看着就结实，虽然屋顶缺了一块，但好歹能挡挡风。而且你看，那亭子底下好像还有张破桌子，说不定还能捡到几个干瘪的核桃什么的。”

阿蘅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就在这儿凑合一晚。不过先说好，谁要是再乱翻东西，我就把她的符纸全烧了。”

三人走进石亭。亭子里确实有张石桌，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中间有个圆形的凹陷，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磨过什么东西。四周的柱子虽然斑驳，但还算稳固。

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水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点土腥味，但此刻喝下去却觉得格外解渴。阿蘅和妙真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开始整理各自的法器。

“这世道，”妙真一边用布擦拭着那个断指骷髅，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以前听说大周朝的时候，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时候的人，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现在倒好，白天怕丧尸咬，晚上怕鬼怪缠，连睡觉都得睁只眼。”

“少发牢骚。”阿蘅打断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卷黄纸，开始重新画符，“睡不着就别说话，省点力气。明天还得赶路去前面的镇子，听说那里有些活人聚集，或许能找到些吃的。”

“活人？”妙真撇撇嘴，“谁知道是人是鬼。有时候我觉得，那些活人比死人还可怕。至少死人不会骗你，也不会突然背后捅刀子。”

我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身体里的灵力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慢慢恢复。耳边是风吹过枯柳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而遥远。这种声音听久了，反而让人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对了，”阿蘅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那老妖怪说下次没这么好运，你们觉得他还会再来吗？”

“他要是敢来，”妙真把骷髅头往桌上一放，双手抱胸，一脸得意，“本道姑就把他的‘极乐界’改成‘极苦界’，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难受。到时候，我看他还笑得出来不。”

“别贫嘴了。”我睁开眼，看着头顶残缺的亭顶，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不管他来不来，咱们都得小心。这世道，没人能保证永远安全。”

“也是。”阿蘅叹了口气，手中的笔尖在黄纸上轻轻一点，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那就先睡吧，天快亮了。沈烬，你守第一更，我和妙真轮流守剩下的。”

“不用，”我摆了摆手，“你们睡吧，我精神着呢。反正我也睡不着，不如看看风，听听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