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放下弓。
“那怎么办?”阿蘅焦急地问道,“它马上就要冲破封印了!”
“办法只有一个。”妙真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本道姑有个主意,保准能让它乖乖听话,再也不闹腾。”
“什么主意?”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问道。
妙真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图,中间还点了几个红点。她也不急着施法,而是慢悠悠地走到石亭边缘,对着那团疯狂翻滚的黑雾大声喊道:“喂!那个谁!别挣扎了,再挣扎就要收‘超载费’啦!”
黑雾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翻滚的速度竟真的慢了几分,但依旧透着股焦躁不安的嘶鸣声。
“什么超载费?”阿蘅一脸狐疑地看着妙真,“你这丫头又在打什么哑谜?这黑雾分明是饿极了的邪祟,哪听得懂你的胡话?”
“你不懂,”妙真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东西刚才被那贪官吸了精气,现在肚子里空得慌,又急着想逃出去找吃的。它现在的状态,就像个没吃饱的孩子在闹腾。这时候硬来,只会让它更疯;你若给它点甜头,或者吓唬它一下,它反倒会老实。”
我微微挑眉,手中的弓弦并未完全松开,但紧绷的气劲已悄然收敛。我看向妙真,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妙真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老气横秋的语调,对着黑雾朗声道:“这位大人,本道姑看您印堂发黑,煞气冲天,定是受了什么委屈。方才那贪官死得不明不白,把您也坑进去了。如今您若想走,得先过我这关。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滴溜溜一转,指了指阿蘅腰间的剑鞘,“只要您肯乖乖听话,不再乱跑,本道姑可以帮您把这‘界门’修修补补,顺便给您化个妆,让您看起来体面些,免得以后见了人还要被笑话。”
黑雾的翻滚明显停滞了一瞬。那股狂暴的冲撞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原本翻涌如浪的黑色雾气,此刻竟缓缓沉淀下来,露出里面一颗若隐若现的灰白色光球。那光球忽明忽暗,仿佛在犹豫,又像是在思考妙真的话。
“它在听。”阿蘅低声说道,眼中的警惕未减,但握着剑的手却放松了些许,“它好像真的在权衡利弊。”
“当然,”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想付的钱。它怕的不是我们,是麻烦。只要咱们让它觉得,跟着我们比独自逃跑更安全、更划算,它自然就安分了。”
我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忖。妙真这番话虽听着荒诞,却奇异地切中了要害。这黑雾中的东西,或许并非单纯的恶灵,更像是一个被困在规则里的执念。它想要的是“公道”,是“路引”,而我们现在给的,恰恰是一种新的“交易”。
“既然如此,”我缓缓放下弓,语气平和了许多,“那就看看它能答应什么条件。阿蘅,收起剑阵,别逼得太紧。妙真,你继续跟它谈,问问它到底想要什么。”
阿蘅闻言,立刻撤去了北斗驱尸阵的光芒。那六颗星辰的光点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金线悬浮在半空,将黑雾笼罩其中,却不再具有压迫感。
妙真见风使舵,立刻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凑近黑雾,压低声音道:“其实吧,我也不是非要拦着你。只是这望月台风水不好,阴气太重,你若是出去了,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如这样,你先随我们去前面的‘清风镇’歇歇脚。听说那里新开了家酒肆,虽然老板是个瞎子,但酿的酒可是绝顶的好喝。你若喜欢,本道姑可以请你喝三杯,如何?”
黑雾中的灰白光球闪烁了几下,似乎是在消化这个提议。片刻后,一股微弱的气息从黑雾中飘散出来,不再是之前的戾气,反而带着一丝迷茫和试探。
“酒……?”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断断续续,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好喝……不要钱……?”
“当然要钱,”妙真眼珠一转,故作大方地摆摆手,“不过看在你刚‘下岗’的份上,本道姑给你打个折。一杯换一张符箓,两杯换一道护身咒,三杯……嘿嘿,送你个平安结。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黑雾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向后退去,原本紧绷的形状变得柔和起来,仿佛一团温顺的云絮。那灰白光球在其中轻轻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
“成交……”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先……喝酒……再……谈事。”
妙真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我眨了眨眼:“沈烬,你看,我就说吧。这世上的鬼怪,其实跟活人也没多大区别,都是怕麻烦,爱占便宜。只要你给足了台阶,它们也就愿意顺着杆子爬。”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来,这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
“走吧,”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向石亭外走去,“既然它答应了,我们就去清风镇。阿蘅,你负责盯着它,别让它耍花样。妙真,记得把那酒钱记在账上,回头让那瞎子老板好好算算。”
“没问题!”妙真欢快地应道,随手将那把折扇插回腰间,脚步轻快地跟了上来。
阿蘅则小心翼翼地护在那团黑雾前,目光依旧警惕,但神情已缓和不少。
四人一雾,就这样沿着蜿蜒的石阶缓缓下行。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四周的风声似乎也变得轻柔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路,没有了之前的惊心动魄,也没有了生死攸关的紧张。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偶尔夹杂着妙真哼唱的小曲儿,和阿蘅偶尔发出的低语。
脚底板刚沾上清风镇的青石板,那股子阴森森的味儿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杂着烂菜叶、陈年脂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这味道不像是活人住的镇子,倒像是个被谁随手扔在角落里的旧染缸,泡久了发馊。
“哎哟,这风一吹,我这老腰都直不起来了。”那瞎眼丧尸——咱们现在得叫他“钱掌柜”了——嘴里嘟囔着,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却总往路边那些挂着白灯笼的铺子瞟,“沈大射手,前面那家‘锦绣布庄’看着挺和气,不如进去歇歇?听说他们家新进了一批上好的云锦,就是价格……咳咳,有点那个。”
我眉头都没动一下,手里的长弓已经无声地搭在了臂弯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弓弦,那是我的直觉在报警。这镇子太静了,静得连只野狗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像是破锣嗓子般的咳嗽。
“别去。”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那布庄不对劲。”
“咋不对劲儿了?”妙真蹦跶到钱掌柜身边,伸手戳了戳他那件破破烂烂的官服袖子,笑嘻嘻地说,“我看那老板刚才还在门口数铜板呢,叮当响,多喜庆啊!”
阿蘅却猛地停下了脚步,她护着那团黑雾的手紧了紧,脸色瞬间白了半截:“妙真,别胡说。你看那灯笼。”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布庄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确实是在晃。可那晃动的方式不对,不是风吹的,而是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在拉扯,忽左忽右,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僵硬感。更别提那灯笼底下垂着的流苏,明明没有风,却无风自动,像是在招魂。
“那是‘引尸灯’。”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压低身子,凑到我耳边,气息急促,“这镇上的人,怕是早就没了。那布庄里,全是‘货’。”
“货?”钱掌柜嘿嘿一笑,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黑牙,“姑娘说得对,这布庄里的‘货’,可都是些好料子。不过嘛,这料子……得拿命换。”
话音未落,那布庄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并没有预想中冲出来的丧尸群,只有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们,正站在柜台前整理着一匹匹布料。那女人动作极慢,每一抬手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铁块。
“客官,要买布吗?”女人的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只要十文钱,就能买一匹‘长生绸’,穿上它,百毒不侵,尸虫不咬。”
妙真眼睛一亮,刚要往前凑:“十文钱?这买卖划算!沈烬,咱们买一匹,回头给那瞎子做身新衣裳,省得他老是把账本当抹布擦。”
“站住!”我一箭射向地面,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钉在妙真脚前三寸的石板上,震起一片尘土,“那是诱饵。”
“哎呀,沈大侠,你这脾气怎么跟那把死弓一样硬?”妙真撇撇嘴,却还是乖乖退后。
就在这时,那穿嫁衣的女人突然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上面用朱砂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是两只睁大的眼睛。她手里捧着一匹红布,那红布上密密麻麻地绣满了人脸,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张着嘴在尖叫。
“不买吗?”那空脸女人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不买的话,我就只能送你们一份‘大礼’了。”
她猛地一挥袖,那匹红布如同一条毒蛇般扑了过来。
“是符咒失效了!”阿蘅惊呼一声,急忙从袖中甩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试图撑起一道屏障。
然而,那黄符在触碰到红布的瞬间,竟然像遇到了烈火的雪花,瞬间化作了灰烬,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
“怎么回事?!”阿蘅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法诀差点没捏稳。
“这布庄里的东西,专克符箓。”我沉声道,眼神一凛,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射而出,“阿蘅,别念咒了,快结阵!妙真,控住它的腿!钱掌柜,你负责挡在前面!”
“嘿,这就对了嘛!”妙真怪叫一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怪词儿。只见那扑来的红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住了,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一滞。
“阿蘅,北斗阵起!”我大喊一声,同时右手虚空一抓,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弓弦爆发而出。虽然没有箭矢,但那股气劲却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狠狠撞向那空脸女人。
一声闷响,那空脸女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脚下的木板碎了一地。她似乎没想到我们会这么硬气,那张空白的脸上仿佛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不好,这布庄里有‘阵眼’!”阿蘅一边快速在地上画着复杂的符文,一边喊道,“有人在操控这些尸傀!必须找到阵眼,否则我们的符咒永远会被克制!”
“阵眼在哪?”我咬着牙,再次拉开弓势,这一次,我调动了体内所有的真气,弓弦嗡鸣,仿佛要撕裂空气。
“在那柜台上!”妙真指着布庄深处,“那里有个穿黑袍的老头,正拿着剪刀剪绳子呢!他每剪一下,那红布就多一分力气!”
我心头一凛,目光如电,锁定了那个方向。
“阿蘅,掩护我!”
“明白!”阿蘅双手合十,一道蓝光从她掌心迸发,瞬间笼罩了整个布庄入口,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挡在外面。
我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入布庄。那穿黑袍的老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但眼睛里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手里的那把剪刀,正是控制整个布庄的关键。
那把剪刀在老头手中并未落下,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他那张原本狰狞的脸瞬间凝固,眼里的诡异光芒像是一盏突然被掐灭的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一声轻响,不是剪刀剪断了绳子,而是那黑袍老头的脖颈处裂开了一道细缝,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个泄了气的皮囊,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那把剪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我的脚边。
随着这声脆响,布庄内那股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诡异张力,竟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那匹在空中翻腾如毒蛇的红布,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像是一块普通的红绸缎,软塌塌地垂落下来,盖住了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那个没有脸的空脸女人也停止了动作,她歪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双用朱砂画出的圆圈眼睛,此刻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两团晕开的墨迹。
“阵破了?”妙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怪词儿还没念完,见局势已定,便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沈大射手,你这一手‘空弓’倒是比那些神神叨叨的符咒管用多了,刚才那一招,我看把那瞎子掌柜都看呆了。”
钱掌柜此时正蹲在柜台前,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虽然看不见,却对着那堆布料嗅了嗅:“嗯……这云锦的味道变了。刚才还腥甜腥甜的,现在闻着,倒像是陈年的旧书纸味儿。看来是有些年头没动过的东西了。”
阿蘅收起了法诀,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中的惊惶已褪去大半。她走到我身旁,目光扫过那把掉在地上的剪刀,又看了看四周重新归于平静的店铺,低声道:“阵眼虽破,但这镇子里的‘静’怕是还没散。刚才那阵势,分明是有人刻意引我们入局,想试探我们的底细。”
我收起长弓,弯腰捡起那把剪刀。入手冰凉,刀刃上并没有沾染血迹,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我试着挥动了一下,感觉沉重无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感,仿佛这把剪刀剪的不是布,而是某种看不见的“时间”。
“试探也好,诱饵也罢。”我将剪刀别在腰间,环顾四周,“既然没人出来送死,咱们就顺着这条道走走看。这布庄既然敢开门做生意,后头肯定还有路。”
妙真一听有路走,顿时来了精神,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伸手去摸那盏还在微微晃动的红灯笼:“嘿,这灯笼怎么不晃了?刚才那劲儿可大了,跟有人拽着线似的。”
“那是风停了。”阿蘅轻声说道,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窗外,清风镇的街道依旧空旷,远处的咳嗽声似乎更远了,连那挂着的白灯笼也不再剧烈摇摆,只是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显出几分平日里该有的慵懒与萧瑟。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街角卖早点的摊主隐约飘来的一缕豆浆香——虽然这香味来得有些突兀,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不对劲。”我眉头微皱,“刚才那种‘活人’的气息,怎么又回来了?而且这么自然。”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沈大侠,你这弓弦绷得太紧,容易断。不如咱们先找家铺子,喝碗热汤,歇歇脚再说?那瞎子掌柜刚才不是说,前面有家‘醉仙楼’,里面的酒酿蛋花羹是一绝吗?”
钱掌柜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我这老骨头确实有点乏了。那醉仙楼的老板是个好说话的主,只要给几个铜板,管饱管够,还不问来历。”
我看着阿蘅,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走吧。既然阵眼已破,那控制尸傀的人应该暂时退去了。这里虽然安静,但也未必全是杀机。若是真有埋伏,以沈烬的本事和咱们的配合,总还能全身而退。”
于是,我们四人(或者说三人加一个瞎子丧尸)走出了锦绣布庄。
街道上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路边那些原本挂着白灯笼的铺子,此刻大多紧闭着门扉,只有几家敞开着大门,里面传出稀稀疏疏的交谈声。那声音不大,却并不显得惊慌,反倒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或是哪家新进了什么好货。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轻。妙真不再蹦跶,而是学着大人的样子,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指着路边的摊位评头论足。
“你看那个卖糖葫芦的,串儿做得真圆。”
“哎哟,那边那家豆腐坊,豆香味儿真浓。”
“沈大侠,你说那醉仙楼的酒酿蛋花羹里,会不会放枸杞啊?”
钱掌柜则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那调子有些跑调,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阿蘅走在最后,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但她的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凝重,多了一丝疑惑。她似乎也在思考,为什么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之后,整个镇子会如此迅速地恢复了平静,甚至恢复得有些过分自然。
“也许,”阿蘅低声对我说道,“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某种幻象。或者是……这镇子上残留的‘执念’在作祟。一旦有人触动了核心,它便会反击;一旦核心被毁,它也就散了。”
“希望是这样吧。”我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目光依然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不过,不管是什么,只要这镇子还没彻底变成鬼域,咱们就得小心行事。”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拉长了我们的影子。那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普通旅人在赶路,而非一群在末世中挣扎求生的异类。
前方的醉仙楼已经近在眼前。那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门口坐着一个老伙计,正拿着抹布细细擦拭着桌椅,动作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伙计抬起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咱们这儿刚蒸好了包子,热气腾腾的,要不要来尝尝?”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老伙计,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冒着热气的蒸笼。
“来两笼包子,一碗酒酿蛋花羹。”我开口问道,“顺便问问,这镇上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老伙计笑了笑,转身走向蒸笼:“新鲜事儿嘛……也就是这几日风大,吹得人心慌。不过啊,只要心里踏实,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说话间,将两笼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了上来,又盛了一碗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酒酿蛋花羹,放在桌上。
“趁热吃吧。”他说,“这世道,能安稳吃顿热饭,也不容易。”
我端起碗,看着那白色的雾气在眼前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周围那些略显诡异的景象。
“是啊,”我轻声说道,“能安稳吃顿热饭,也不容易。”
妙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包子,烫得直吸气,却还是一脸满足:“嗯!好吃!沈大侠,你看,我说这镇子没那么邪乎吧!”
钱掌柜也凑了过来,眯着眼睛闻着包子的香气:“嗯,这面皮筋道,馅料鲜香,确实是好东西。看来这醉仙楼的老板,还是个懂行的。”
阿蘅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来,咱们这次算是赌对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那碗热汤。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暂时抚平了刚才那场厮杀带来的紧张与疲惫。
窗外的风似乎更柔和了,吹得桌上的桌布轻轻起伏,仿佛是在为这短暂的安宁而起舞。
我知道,这平静或许不会持续太久。这架空的大周王朝,这丧尸横行的乱世,从来都不曾真正安宁过。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方小小的醉仙楼里,我们拥有了一份难得的宁静。
这就够了。
那碗热汤下肚,胃里暖烘烘的,可我这心里头却像是揣了只兔子,怎么都安生不下来。
阿蘅把空碗一推,手里转着那根朱砂笔,眼珠子滴溜溜地往窗外瞟:“沈烬,你那张脸要是再板下去,怕是连醉仙楼的猫都要被你吓跑了。”
“少贫嘴。”我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弓弦,“刚才在布庄破阵时,那‘引尸灯’虽然灭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那灯油的味道,太冲了,像是一股子陈年的腐肉味,混着脂粉香,这味道……我闻过。”
“在哪?”妙真突然从桌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块没吃完的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囤食的仓鼠。她眨巴着那双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是在隔壁王员外家?还是前街李屠户的后院?”
“都不是。”我盯着她,“是在清风镇西边的乱葬岗,三年前那场大瘟疫的时候。那时候,我也在。”
阿蘅脸色微变,刚想开口,我却抬手制止了她。
“别慌,”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说,那味道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咱们刚才破的那个阵眼,位置有点邪门。一般驱尸阵都是要借风势、借水气,可那个阵眼,偏偏选在了布庄最阴冷的角落,而且……”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盏还没熄透的残灯。
“而且,那灯芯是活的。”
妙真嘴里塞满烧饼,含糊不清地嘟囔:“活个屁啊,那是‘长生绸’做的灯芯,遇火不燃,遇风不灭,专吸人阳气。不过嘛……嘿嘿,本姑娘倒是有个法子,能让它变成‘长命灯’。”
“长命灯?”阿蘅挑眉,“你是说,把那些被诱捕的冤魂给超度了?”
“超度个鬼!”妙真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抹了抹嘴,“我的意思是,把它改造成‘诱敌灯’。既然那东西喜欢吸阳气,那咱们就给它加点料,让它吸点别的,比如……丧尸的脑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妙真,你这脑回路,比那布庄里的迷宫还绕。”
“这叫灵活应变!”妙真叉着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再说了,你们两个大男人,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哪懂什么‘以毒攻毒’的高深道理?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这点小把戏还是有的。”
阿蘅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妙真的头发:“行行行,你是道姑,你是祖宗。那你打算怎么弄?”
“很简单。”妙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文,“把这玩意儿贴在灯芯上,再配上我的‘控尸符’,保证让那些丧尸见了这灯,比见了亲娘还亲,乖乖排队送上门来。”
“亲娘?”我皱眉,“妙真,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哎呀,比喻嘛,别较真!”妙真撇撇嘴,“反正就是让它们主动送死,好过咱们一个个去追。这乱世里,能躺着赢,谁愿意站着拼?”
我看着她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心里那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这世道,人心难测,妖物横行,能有个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伙伴,倒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那就试试吧。”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夜色更浓了,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那是丧尸在游荡。但奇怪的是,今晚的动静似乎比往常小了不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操控着它们的行动。
“沈烬,你看那边。”阿蘅指着街道尽头,那里有一团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我眯起眼睛,手中的弓瞬间拉开,一支无形的箭矢已经蓄势待发。
“那是……”妙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影尸’!这种怪物平时很少见,它们没有实体,专门在阴影里活动,最讨厌阳光和火光。不过嘛……嘿嘿,有了咱们的‘长命灯’,它们就得倒霉了。”
“影尸?”我心头一跳,“这东西不是传说吗?”
“传说个屁!”妙真白了我一眼,“上次我在乱葬岗就见过一只,差点把我的道袍给啃了。还好我跑得快,不然现在就是个秃顶的道姑。”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涌上心头,但这次,我不再感到恐惧。
“准备吧。”我说,“等那灯一亮,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阿蘅点点头,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妙真则是一脸兴奋地在灯芯上贴上了那张黄纸,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好了!”妙真一拍手,“灯亮了!”
只见那盏原本昏暗的残灯,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股诡异的腥甜气息。紧接着,街道上的黑影开始躁动,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朝着布庄的方向涌来。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扣紧弓弦。
“别急,”妙真笑嘻嘻地说,“先让它们尝尝我的‘控尸符’是什么滋味。”
随着她一声轻喝,那些原本狂暴的丧尸突然停下了脚步,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站在原地,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对着布庄的方向,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这……”阿蘅瞪大了眼睛,“它们……它们在笑?”
“废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被我控制了,当然得笑。这可是我独创的‘笑脸迎客’阵法,专治各种不服。”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世道,连丧尸都学会了讨价还价,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那一张张僵硬的脸皮被强行扯动,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白翻得干干净净,像是一排排精心排列的骷髅面具。
“笑归笑,别真把魂给笑散了。”我低声提醒了一句,手腕一抖,弓弦轻颤,一支裹着朱砂的利箭悄无声息地搭在了弦上。
阿蘅却并未立刻动手,反而饶有兴致地凑到窗边,那双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竟透着几分玩味:“妙真这丫头,倒是把这‘笑脸迎客’用出了新花样。你看它们,虽然被控了,但脚步还是虚浮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力。”
确实,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丧尸,此刻正歪歪扭扭地朝布庄挪来。它们似乎对那盏红光闪闪的灯着了魔,一个个伸长脖子,像是馋虫附体,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制着,只能在原地打转,或者慢吞吞地往前蹭几步,再退回来,周而复始,像是在跳一支滑稽的舞蹈。
“看来这‘控尸符’劲儿有点大,把它们脑子都烧糊了。”妙真缩回身子,拍了拍手,脸上满是得意,“不过也好,省得咱们还得费力气去追。让它们自己在那儿排队,等到天亮了,自然也就散架了。”
我缓缓放下弓,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窗外的嘶吼声渐渐变成了单调的拖沓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听起来倒不像是吃人的怪物,倒像是几个喝醉了酒、走不动道的醉汉在互相搀扶。
“先别急着松劲。”我走到桌边,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残汤,轻轻晃了晃,“这灯油的味道还没散尽,万一它们只是暂时被迷了眼,等药效一过……”
“放心吧沈大侠。”阿蘅从怀里摸出一壶温热的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递给我一杯,“刚才那一波攻势,我看它们也就是些游荡的低阶尸傀,连个像样的阵势都摆不出来。若是真有高手在幕后操控,刚才那影尸出现的时候,就不会只有一两只了。”
她仰头将酒饮尽,唇边沾了一点酒渍,显得格外生动:“再说了,今晚这风也怪,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像是有人特意调好了温度似的。你闻闻,除了那股子腐肉味,是不是还夹杂着一丝……桂花香?”
我鼻子动了动,果然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这味道极淡,混在腥臭的空气里,几乎让人忽略不计,但在我鼻端萦绕不去时,却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不是关于过去,也不是关于谁,仅仅是关于这种味道本身。它让我觉得,这乱世之中,似乎总有些东西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就像这满城的尸气下,藏着的一朵不肯凋谢的花。
“或许是哪家店铺还在熬桂花糖?”妙真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不管是什么,总比那死老鼠味儿强。要不,咱们把这灯灭了?反正它们也跑不远,就在这儿耗着,等到天亮,太阳一出来,它们自然就灰飞烟灭了。”
“灭灯?”阿蘅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不行。这灯现在是个引子,也是个护盾。只要它还亮着,这些家伙就不敢靠近布庄半步。若是灭了,万一它们反应过来,冲进来可就不好办了。”
“那就这么耗着?”我苦笑着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群依旧在傻笑的丧尸,“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没谱了。以前是刀光剑影,现在是看谁更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