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自己吓自己。”阿蘅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符,指尖轻点,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晕护在我们头顶,“前面就是望月台了。听说那地方地势高,又是大周旧时的观星之所,阴气重得连鬼都不敢上去,但丧尸倒是喜欢往高处爬,说是能晒到太阳……真是群脑子坏掉的家伙。”
我们刚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就让人忍不住想翻白眼。
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街道,此刻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那些原本慢吞吞、拖着腿的丧尸,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始百米冲刺。它们不跑直线,而是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扭扭地乱窜,有的甚至直接倒着走,脸贴着地面,四肢朝天,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路不对劲。”我眯起眼,搭箭上弦,却迟迟没有射出去。
“不是路不对,是界门要关了。”阿蘅脸色微变,指着前方,“你看那些影子。”
我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那些丧尸的影子,竟然和它们本身的方向不一致。比如一只正朝我们扑来的胖丧尸,它的影子却是背对着我们,还在原地打转。更诡异的是,影子边缘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搓的面团,忽而拉长成条,忽而缩成一团,最后竟凭空消失了。
“时空扭曲了?”妙真眼睛一亮,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间来了劲,“好玩!好玩!我要去抓那个影子!”
“你个疯丫头,那是‘界隙’!”我低喝一声,一箭射出。
这一箭没有瞄准丧尸,而是射向了它脚下那片扭曲的空间。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仿佛穿过了某种看不见的薄膜,瞬间消失在视野里,紧接着,那只胖丧尸突然僵住,像是被定格在了半空,随后“噗”的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层空荡荡的皮囊挂在墙上。
“好险!”阿蘅惊呼一声,连忙祭出北斗驱尸阵的符箓,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再不走,咱们就要被甩进夹缝里去了!这望月台的结界正在收缩,要是被卷进去,这辈子都别想出来,只能变成那种只会转圈圈的影子鬼!”
“夹缝里有什么?”妙天真好奇地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了我的肩膀上,“有没有好吃的?或者有没有会说话的石头?”
“有,有会说话的石头,但那石头会咬人。”我无奈地摇摇头,拉着两人就往旁边的小巷钻,“快走,别在那傻站着问东问西。”
我们刚钻进小巷,身后的街道就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只见原本笔直的街道开始像波浪一样起伏,房屋像积木一样倒塌又重组,天空中的月亮竟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片漆黑的虚空,无数双眼睛在虚空中闪烁,贪婪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这就是传说中的‘界门关闭’?”阿蘅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以前只在古籍里看过,没想到真能遇上。而且这速度……比我想的快多了!”
“别废话,跟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气运于弓,再次拉开满弓。这一次,我没有射箭,而是将一股真气注入脚下的青石板。
“妙真,你负责控尸,阿蘅负责布阵,我来开路。”我大声喊道,“前面有个断头桥,那是唯一能穿过扭曲区域的路。记住,千万别看天,别看影子,只看前面的路!”
“知道啦知道啦!”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来来来,小僵尸们,别跑了,快来给姐姐表演个后空翻!”
奇迹般地,那些原本疯狂乱窜的丧尸,听到她的声音后,竟然真的停住了。它们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排成一列,开始笨拙地跳起了后空翻。
“哇!太神了!”阿蘅瞪大了眼睛,“妙真,你这控尸术什么时候练得这么溜了?刚才还差点被吃,现在就能指挥丧尸跳舞了?”
“那是当然,”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本道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这点小事算什么?再说了,它们跳得不好看吗?像不像一群喝醉的鸭子?”
看着这群跳着后空翻的丧尸,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这种荒诞的画面反而让我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别笑得太早。”我压低声音,“前面就是望月台了,那里才是真正的危险之地。界门关闭的时候,空间最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另一个世界。”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断头桥前。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云雾缭绕,隐约能听到下面传来低沉的嘶吼声。桥面上,几只体型巨大的丧尸正守着路口,它们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异,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双眼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看来,这帮家伙是‘守门员’啊。”妙真撇撇嘴,“那就让它们也跳个舞吧!”
她刚要上前,我却一把拉住她:“别冲动,这些家伙不好对付。阿蘅,准备符箓,我掩护你。”
“好!”阿蘅点点头,手中符箓翻飞,一道道金光洒向四周。
阿蘅指尖的符箓化作点点流萤,并未直接扑向那几只紫黑色的巨尸,而是像织网一般,在断头桥的栏杆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刚成型,原本躁动不安的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四周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竟也淡了几分。
“别急着动手。”我沉声道,将长弓缓缓放下,转而摸出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刚才那一番折腾带来的寒意,“妙真,收手。让它们歇会儿,你也歇歇。”
妙真嘟起嘴,双手在空中比划的动作僵在半空,那些原本随着她节奏摇摆的丧尸们也跟着停了下来,歪着脑袋,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它们那双幽绿的眼睛依旧盯着我们,但那种随时会扑上来的凶戾感,却随着空气中符箓余温的散开而慢慢沉淀下去,变得有些迟钝和呆滞。
“师父,它们不动了?”妙真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凑近那只最大的紫黑巨尸。那怪物足有两丈高,浑身肌肉虬结,皮肤上的紫黑色纹路像是某种活物在蠕动,此刻却只是机械地垂着手,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困倦的老狗。
“界门关闭时,空间乱流会暂时压制它们的行动力,但也让它们的意识变得模糊。”我走到桥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石栏,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这时候硬拼不是办法,不如等它们‘醒’过来之前,先过桥。这鬼吞面虽然邪门,但在这断头桥上,反倒成了个避风的港湾。”
阿蘅收起符纸,轻轻舒了口气,眉头微蹙:“可是师父,这桥面……好像也在变软。”
我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青石板确实不再坚硬如铁,而是像浸透了水的厚布,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咕叽”一声闷响,仿佛桥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正张着大口,试图将这具桥梁吞噬。
“那是‘浮桥’显形了。”我低声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大周旧时的观星台,本就是建在水脉之上的。如今水脉干涸,怨气凝结成这种虚虚实实的浮桥。只要心不乱,脚下就稳;心一慌,这桥就会变成泥潭。”
说着,我率先迈出了步子。这一步很轻,很稳,没有用力踩踏,只是轻轻点在石板上,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跳,也别跑。”我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妙真,把那些跳舞的僵尸都赶回阴影里去,别挡路。阿蘅,你走在中间,护住咱们三个人的影子。”
“哦。”妙真应了一声,挥挥手,那些刚才还整齐列队的丧尸们像是听到了解散令,慢吞吞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退回了巷口的阴影里,只留下几只体型较小的还在原地打转,最后也被她随手丢进了旁边的枯井。
阿蘅深吸一口气,紧紧跟在我身后,手中的黄符已经换成了防御类的“镇魂符”,时刻警惕着四周可能出现的异动。
我们三人就这样在浮桥上缓慢前行。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有些迷离。原本漆黑的虚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淡的灰雾。雾气中隐约可见大周朝代的旧时建筑轮廓,飞檐斗拱若隐若现,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幻感。偶尔有几片落叶从空中飘下,落在肩头,触手冰凉,却并没有腐烂发臭的味道,反而带着一种陈年书卷的墨香。
“师父,你看。”妙真指着前方,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兴奋,多了一丝敬畏。
只见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石亭。亭子不大,四根石柱上刻满了斑驳的字迹,亭内摆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桌上还放着一副残局未下的棋谱,棋子黑白分明,仿佛刚刚有人落下一子,便戛然而止。
“这是‘忘忧亭’?”阿蘅停下脚步,眼神有些恍惚,“传说中大周皇帝曾在此处观星问天,后来……后来这里就成了连接阴阳的节点。”
“不是问天,是问心。”我走到石亭前,目光扫过那副棋局,“界门关闭时,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时间都懒得流动。”
我伸出手,轻轻拂过石桌,指尖触碰到一枚黑棋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那种一直紧绷在胸口、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的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进来坐坐吧。”我招呼道,“反正前面也是死路,不如在这里歇歇脚。这浮桥虽险,但这亭子里的石头,倒是能让人静下心来。”
妙真和阿蘅对视一眼,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所吸引。她们小心翼翼地走进亭子,各自找了一处石凳坐下。
亭外,灰雾依旧翻滚,偶尔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嘶吼,但在这个小小的石亭范围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那风穿过石柱,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诉说一段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妙真从袖中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阿蘅,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师父,你说这饼子要是放在外面,会不会也被那鬼吞面给吃了?”
“不会。”我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感受着体内真气缓缓流转,“这里的食物,只有‘念想’才能带走。你若心里没挂碍,它便只是块饼;你若心里有恐惧,它便是毒药。”
阿蘅接过饼子,轻轻咬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师父,其实我也在想,如果界门真的关了,我们还能不能回去?回到那个有太阳、有热汤、有热闹街道的大周去?”
“回去与否,不在界门,而在脚下。”我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只要人还活着,心还热着,哪里都是归处。至于那些丧尸,它们不过是迷失了方向的可怜虫罢了。”
妙真嚼着饼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师父,等我们过了这座桥,是不是就能吃到真正的热面条了?不要那种流眼泪做的,要那种加了肉臊子的!”
“行啊,”我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要你能控得住那些跳后空翻的僵尸,别说肉臊子,就是龙肝凤髓,我也给你弄来。”
“嘿嘿,那说定了!”妙真笑得眉眼弯弯,刚才的紧张气氛彻底烟消云散。
我们就这样在石亭里坐着,听着风声,看着雾起雾落。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既没有日升月落,也没有晨昏交替。只有我们三人的呼吸声,和那偶尔落下的几枚棋子,在寂静的虚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啪”的一声,阿蘅手里的棋子落定,打破了石亭里难得的宁静。她眉头微蹙,盯着棋盘上那几颗被雾气晕染得模糊不清的白子,低声道:“不对劲。这棋局不对。”
我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的弓弦上。刚才还觉得岁月静好的忘忧亭,此刻竟透出一股说不清的阴冷,像是有人把冰水倒进了后脖颈。
“哪不对?”妙真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子,含糊不清地问,“是不是师父你刚才下棋的时候偷偷用了‘偷天换日’的手法,想赖掉我这颗子?”
“少贫嘴。”阿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随即脸色骤变,“我是说,这周围的雾,在往高处飘。而且……你们听。”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起初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但渐渐地,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无数指甲刮擦青石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
“这是望月台到了。”我站起身,目光投向石亭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高台边缘。
“望月台?”妙真咽下最后一口饼子,眼睛瞬间瞪圆,原本疯癫的神情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兴奋,“听说那是大周朝最邪乎的地方。以前那些个爱美的姑娘,非要在月圆之夜上去照镜子,结果一个个都疯了,有的对着月亮跳舞跳到了天亮,有的直接把自己变成了僵尸,专门追着活人咬。啧啧,真是有趣!”
“别瞎扯。”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黄符,指尖捏诀,一道淡蓝色的光晕在她掌心亮起,“这里不是用来照镜子的,是用来‘祭’的。你看那雾的颜色。”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原本灰白的雾气,此刻正隐隐泛着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像极了凝固已久的陈血。更奇怪的是,雾气中隐约浮现出许多扭曲的人影,它们没有五官,却都在死死地盯着我们三个,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这些不是普通的鬼物。”我沉声道,手指轻轻拨动弓弦,一股无形的灵力在箭矢尖端凝聚,“它们是在等。等一个能打开某种东西的钥匙。”
“钥匙?”妙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我,“难道是我们带的干粮不够多,要把我们当贡品献上去?”
“比那更糟。”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们在找‘灵’。刚才在忘忧亭里,我们聊得太放松,身上的气息完全散开了。对于这种靠吞噬精气为生的恶灵来说,我们三个就是现成的自助餐。”
话音未落,脚下的石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声巨响,望月台中央那块原本平整的青石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探了出来,死死抓住了阿蘅的脚踝。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长得惊人,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尸斑。
“啊!”阿蘅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
“松手!”我大喝一声,手中长弓瞬间拉开。没有箭矢,只有那股凝聚已久的灵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劲气,呼啸而出。
“咻——”
劲气精准地击中了那只尸手,将其瞬间震碎成漫天黑灰。然而,还没等我们松口气,更多的黑影从裂缝中涌出。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行动迟缓的丧尸,而是身形灵活,动作诡异,有的甚至在空中漂浮,像是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妙真兴奋地拍着手,竟然从石亭里冲了出去,对着那些扑来的黑影大喊,“小弟弟小妹妹们,别急别急,姐姐给你们表演个控尸舞好不好?保证让你们跳得比那个只会翻跟头的还带劲!”
“妙真!别乱跑!”阿蘅急忙追了上去,手中的符箓如雪花般洒出,每一张符纸落地便化作一道金光,将靠近的丧尸逼退。
我也没闲着,脚下步伐一错,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这些丧尸虽然数量众多,但在我眼中,它们的动作破绽百出。它们似乎被某种执念控制着,只知道无脑地扑向有活人气息的目标。
“左边三只,右边两只,中间那个穿红衣服的别让它近身!”我一边射箭,一边大声指挥。
“收到!”妙真笑嘻嘻地应道,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念念有词,“起!起!起!哎呀,怎么又倒了?”
只见她面前的一只丧尸被她强行控制,刚要转身,却像个喝醉酒的醉汉一样原地转圈,最后“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正好撞在另一只丧尸的腿上,两具尸体滚作一团,互相撕咬起来。
“哈哈!妙真你这招‘同归于尽’用得不错嘛!”我忍不住笑出声,手中的弓弦再次拉满。
“那是当然!”妙真得意洋洋地挺起小胸脯,“本道姑的控尸术,那可是青鸾观的独门绝技,专治各种不服!不过……”她突然脸色一变,指着远处,“师父,你看那边!”
我转头望去,只见望月台的尽头,一座残破的石碑矗立在迷雾中。石碑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斑驳,却依旧触目惊心——“恶灵复仇,有债必偿”。
“复仇?”阿蘅停下手中的动作,警惕地看着四周,“我们并没有欠谁什么。”
“也许吧。”我眯起眼睛,看着石碑后方隐约浮现的一个高大身影。那身影穿着大周朝的官服,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面具,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色怨气。
“不管是谁,”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弓弦紧绷到了极限,“只要敢挡路,我就射穿它的喉咙。”
“等等!”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角,小声说道,“师父,我觉得那个官老爷好像有点眼熟。他是不是上次在城门口那个非要收过路费的胖官员?我记得他好像被丧尸咬死了,现在变成这样,肯定是想找我们算账,让我们赔他过路费!”
“你确定?”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绝对确定!”妙真信誓旦旦地点头,“他那肚子上的肉,就算化成灰我都认得!”
“哈……”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凛。原来所谓的恶灵复仇,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不经。
那官服丧尸似乎被妙真的话给逗乐了,或者说是某种执念让它产生了反应。它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僵硬地抬起手,指着妙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就说嘛!”妙真兴奋地跳着脚,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低阶丧尸,“这世道连鬼都讲究个‘认账’!师父,咱们是不是得掏点银子出来?虽然我不喜欢那个胖子,但既然他认出了我,说明咱俩缘分不浅。”
“少废话。”阿蘅一把将妙真拽到身后,手中的符箓已经捏碎了一半,她警惕地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别以为它在跟你说话就是讲道理。这种被怨气缠身的东西,一旦动了念头,比疯狗还难缠。”
那官服丧尸终于动了。它没有像之前那些丧尸那样张牙舞爪地冲过来,而是迈着一种极其怪异、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我们逼近。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仿佛它的重量远超常人。它周身缠绕的黑色怨气缓缓流动,将周围的雾气都染得更浓了几分,原本灰白的雾色此刻竟变成了死寂的墨黑。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同时撤步后退。弓弦再次拉满,灵力在箭尖凝聚,却迟迟没有射出。因为我能感觉到,这个丧尸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之前那些完全不同。之前的丧尸像是无头苍蝇,只知道吞噬;而这个,分明带着一种清醒的恶意,甚至……一种诡异的耐心。
它走到离我们要近十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张狰狞的面具下,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我们,却又像是在透过我们看别的什么东西。它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向了我们身后的石碑,又指了指妙真,最后竟然做出了一个类似“作揖”的动作。
“它要干什么?”妙真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难道是要给我们行大礼?还是想让我们给它磕个头?”
“不对劲。”阿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疑惑,“它在示好?不对,是在试探。”
那官服丧尸见我们没有动作,便不再理会我们,而是转身面向那座残破的石碑。它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恶灵复仇,有债必偿”那几个大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随着它的抚摸,石碑上的字迹竟然开始微微发亮,一股淡淡的幽光顺着它的指尖流淌进它的身体。
紧接着,奇迹(或者说恐怖)发生了。那些原本在我们周围游荡、试图靠近的低阶丧尸,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命令,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它们纷纷跪倒在地,头颅低垂,原本浑浊的眼珠也不再乱转,而是整齐划一地看向那个官服丧尸,仿佛在等待主人的指令。
“这是……指挥?”妙真小声嘀咕道,“这胖子生前是个贪官,死后倒成了尸王了?”
“不是尸王。”我收回了弓弦,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个官服丧尸,“它只是在‘清理’。你看,它把那些杂乱的、失控的丧尸都赶到了远处,只留下了最核心的几个。它在等,等一个结果。”
阿蘅点了点头,眼中的警惕并未消散:“它在等我们主动开口,或者……等我们做出某个特定的举动。”
风停了。四周那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也消失了,整个望月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那官服丧尸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空旷的石台上回荡。
“看来,刚才那一架是打不了了。”妙真耸了耸肩,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饼子,漫不经心地啃了起来,“既然它不想咬人,那我们也不急着跑。反正这大周朝到处都有丧尸,多待一会儿少待一会儿也没什么区别。”
“妙真,别太松懈。”阿蘅警告道,但她手中的符箓确实收了起来,只是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释放的姿态。
我也重新坐回了石亭边缘,长弓横放在膝头,目光在那官服丧尸和石碑之间来回扫视。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反而让我感到更加不安。通常,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危险的。但现在,看着那个官服丧尸对着石碑喃喃自语,听着它那含糊不清的怪声,我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它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冤屈,而不是在索命。
“你们听。”我侧耳倾听,虽然声音依旧模糊,但我隐约能分辨出几个词,“过路费……没交……钱……没给……”
“果然!”妙真嘴里塞满了饼子,含糊不清地喊道,“我就说嘛!它肯定是觉得上次我们路过城门时,那个胖官员没收够钱,现在变成鬼都要来讨债!师父,咱们要不要凑点零钱给它?毕竟都是同为大周百姓,死了还要受这份罪,挺可怜的。”
“它要的不是钱。”阿蘅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那个官服丧尸,“它要的是‘公道’。你看它抚摸石碑的样子,那不是在索取,而是在陈述。它在告诉这个世界,它死得不明不白,这笔账还没算清。”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或许,这场灾难不仅仅是因为天灾或邪术,更是因为人心中的贪欲和怨恨,才让这世间变得如此混乱。那些丧尸,那些恶灵,不过是人心阴暗面的具象化罢了。
“那就让它说吧。”我轻声说道,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反正我们也跑不掉。不如听听它到底有什么故事。”
妙真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往袖子里一塞,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官服丧尸:“对啊对啊!快说快说!你是怎么死的?有没有遇到美女?有没有吃到好吃的?本道姑最喜欢听八卦了!”
那官服丧尸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猛地转过头来。这一次,它的面具下似乎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它缓缓张开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风中呜咽的悲歌。
“公道……我要公道……”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卡着烂泥,“望月台……是我家……过路费……谁也不许少给……”
“过路费?”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地凑上前去,伸手戳了戳那丧尸僵硬的胸口,“你这身官服都烂成布条子了,还收什么过路费?难不成这望月台是你家开的收费站啊?早死早超生,别在这儿装神弄鬼吓唬本道姑。”
那丧尸闻言,原本佝偻的身体猛地一僵,脖颈处的皮肉像被扯动的破布一样剧烈抖动起来。它突然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着阿蘅腰间的符袋,尖声道:“你!你身上有‘路引’!把路引交出来!不然……不然我就把你吞了!”
我坐在石亭的阴影里,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眼神冷得像冰。这玩意儿是个贪官转世,死了都不忘敛财,真是死得其所,连做鬼都这么俗气。
“路引?”阿蘅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把符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嘀咕道,“沈烬,这家伙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我们哪有路引?它该不会是以为我们要去京城赶考吧?”
“它要的不是路引,是精气。”我淡淡地解释道,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丧尸的眼睛,“刚才那些恶灵退去,就是因为它想独占这点好处。它在等一个能给它‘填坑’的人。”
“填坑?”妙真歪着头,忽然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朱砂笔,在空中乱画一通,“填坑好啊!本道姑最擅长填坑了!不过嘛,填坑得加钱!这位大人,您看您是想要现银,还是想要我这青鸾观特制的‘驱尸符’当抵押?”
那丧尸显然没料到我们会跟它讨价还价,它那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愤怒。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身体猛然膨胀,原本破烂的官服瞬间崩裂,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发黑的内脏。那些内脏竟然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试图钻出体外,化作无数黑色的触手向我们抓来。
“不好!它要动手了!”阿蘅脸色一变,手中长剑出鞘,剑光一闪,一道金色的符箓在她指尖亮起,“沈烬,掩护我!我来布阵!”
“慢着。”我抬手拦住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它这么喜欢收过路费,那就让它看看,什么叫‘天价’。”
话音未落,我手腕一抖,弓弦轻颤。没有箭矢,只有纯粹的气劲顺着我的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无形的巨弓。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丧尸的方向,轻轻一拉。
一声脆响,空气仿佛被撕裂开来。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劲如同利箭般射向那丧尸。那丧尸正挥舞着触手准备扑击,却见那气劲在它面前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瞬间钻入了它的体内。
“啊——!”丧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些蠕动的内脏仿佛被烧红的铁钳夹住,疯狂地收缩、爆裂。
“这是什么妖法?”妙真瞪大了眼睛,兴奋地拍手叫好,“沈烬,你这招太帅了!比本道姑的符箓好用多了!快,再补一箭,把它彻底变成灰!”
“还没完呢。”我冷冷地说道,手指再次搭在弓弦上,却不再射箭,而是将气劲全部收敛回体内,同时对着阿蘅使了个眼色,“阿蘅,趁现在,把那个‘界门’关上。”
阿蘅心领神会,立刻转身面向石亭中央那团不断翻滚的黑雾。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脚下的北斗驱尸阵瞬间亮起,六颗星辰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幕,将那团黑雾死死困住。
“你……你们……”丧尸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身体开始迅速干瘪,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抽干了,“过路费……还没给……”
“给你个头。”妙真翻了个白眼,随手扔出一张黄符,贴在了丧尸的额头上,“本道姑说了,填坑得加钱!你这家伙死了这么久,欠下的债早就够买一座城了!现在好了,不用你还了,直接归西吧!”
随着黄符落下,丧尸的身体彻底僵住,随后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而那团被困在黑雾中的“东西”,也随着它的死亡,失去了控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糟了!”阿蘅惊呼一声,“它要逃了!那个‘钥匙’好像就在它肚子里!”
“想逃?”我冷哼一声,手中的弓再次拉开,这次,我瞄准的是黑雾的中心,“没那么容易。”
“等等!”妙真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别射!那是‘界门’的入口!要是把它射穿了,整个望月台都要塌了!”